26、第二十六章 姑苏城（三） 杀了你？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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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幕遮还在屋子里转着圈儿的问候离默上下十八代，少年却褪下身上的外衣，叠好。端详了会儿问道：“这件衣服在哪买的？”
“布店呀。”苏幕遮忽然想起来老板还要再送件衣服的，便炫耀般的把事情的经过讲给少年听，“所以啊，馒头你很能省钱呀，嘿嘿。”
少年却忽然抬起头：“这件衣服有毒的。”
“毒？不会吧？”
“你看你右手手腕，有一只淡蓝色的雕。这种毒叫蓝雕毒，等到毒发时全身布满深蓝色的雕状斑，皮肉腐烂，整个人缩成雕的大小。”
苏幕遮按照少年说的翻开右手腕，果然有一枚浅浅的雕印，顿时瞪大双眼。“你怎么知道？”
“我……爹是江湖郎中。”少年语气躲闪。
苏幕遮不信，转而去看少年的手腕。少年后退几步还是被苏幕遮抓住，右手手腕光滑白皙，完全没有雕的影子。
“嘿嘿嘿。坏馒头，你娘没告诉你说谎是不好的吗？”苏幕遮大笑起来，“什么时候趁我不注意画上去的？我都没发现。”
一边说一边拿茶水冲洗，可斑纹似乎与生俱来的胎记般长在皮肤上，手腕都搓红了还洗不掉。苏幕遮慌了神，“馒头，你说真的？可你也碰了这衣服啊？”
少年别过头：“可能毒性不是很大吧。”
“这个黑心老板！”苏幕遮拍案而起，“要完解药我要砸了他的铺子！。”
少年幽幽的说：“其实你中的毒很浅，我们把衣服扔了就好。”
“那我不会死？”
“不会。衣服一直穿着才会毒发。”
难道那老板想杀的人是馒头？苏幕遮睁睁眼睛，手叉腰：“馒头你是不是跟别人结仇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少年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才吐出句话：“算是。”
苏幕遮大吃一惊：“他们要杀你，然后你逃出来了？”
“算是。”
“很多人要杀你？”
少年忽然笑起来：“恨我的人应该很多吧。”
苏幕遮张张嘴，故作轻松地说：“泰山崩前不变色，有我的风格。”
少年展颜，“走吧。”
“啊？去哪？”
少年指指苏幕遮脏兮兮的粗布衣：“买衣服。”
客栈里仍旧一片混乱，在下楼梯时少年顺其自然的牵起苏幕遮的手。
温凉的触感在指尖蔓延，少年的手掌十分光滑，和苏幕遮那布满老茧的手牵在一起，仿佛白玉与石头。苏幕遮不好意思的缩了缩手，少年却加大力道握得更紧了些。
第一次拉馒头时觉得馒头需要爱，才过了几个时辰，却觉得需要爱的人是自己。
像是一个小女孩最初的梦想那样，普通的女孩儿被英俊的少年牵着，走过荆棘走过荒芜，走向美好。苏幕遮长长地顺了口气，心虚的扣紧自己的手指。
少年满意的回头看了眼，微微笑。
苏幕遮假装看着别处，可刚放下的心忽的又扑通扑通跳起来，霎时间手心已出了层黏黏的汗。
少年说：“夏天是有点热。”
苏幕遮凶他一眼：“嫌我出汗就别牵着我嘛！”
少年格外认真：“我是说你的脸很红。”
“你！”苏幕遮顿时满脸通红，“你！你个臭馒头！”
少年笑：“我不臭，我才洗过澡的。”
苏幕遮：“……”
就这样两人牵着手一前一后的走过长街，苏幕遮不时感到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人群一堆一堆的聚在一起对着他们指指点点，但每当苏幕遮的视线扫过去，众人却又作鸟兽散。少年倒是旁若无人，苏幕遮却被羞得满脸通红，别别扭扭的抽掉手。少年回头笑了笑，低语几句，留苏幕遮在门外，自己拐进布店。
姑苏奶孩子的妇女早就奔街走巷的赶过来，三三两两的咬耳根子。
妇女甲：“那……不会是……？”
妇女乙：“进了这家店，这是我大姑子二舅小外甥表姐她女婿的朋友在这里赊过账！”
妇女丙：“那女的就是传说中的诗棋？”
妇女丁：“也没见多美啊。”
妇女甲：“切，诗棋？说不定早被甩了。男人偶尔也需要换换口味。”
妇女乙：“换口味……那我岂不是……”
妇女丁：“你见过人换口味换到吃坏掉的东西吗？”
妇女乙：“（咬手绢）你……T T……”
……
苏幕遮从小在七殇谷长大，不知道美与丑的区分，只是觉得慕容言欢和馒头怎么看起来都比平常人舒服很多。大妈大婶唧唧呱呱的当街讨论，苏幕遮听了半天只听懂了一个问题：原来男人吃饭很挑剔，喜欢吃像是坏掉却没有坏掉的东西。
大人的经验总是很靠谱的，苏幕遮立刻把它奉为真理。
不一会儿，少年抱了包裹出来，看到门口聚集了这么多人，细长的眼睛微微张了张，转身又进了店铺。再出来时径直走到苏幕遮面前。众人一阵眼红。
少年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幕儿，买好了。”
幕儿？他叫我幕儿？
苏幕遮晃晃脑袋感觉自己似乎有些幻听。
少年挽起她的手：“今日天色已晚，我们明天再上路。”
“……好。”苏幕遮痴痴呆。
霎时人群中炸开了锅，八卦消息都漫天飞，有人急得跳脚有人满脸不屑有人呼天喊地有人迫不及待的搔首弄姿。但吵闹的人群却自不自觉的让出条道来。
少年恍若无人，只是拉着苏幕遮在人群中前行。一时众人含恨。
接天莲叶无穷碧。
夏日荷花满塘，湖边不少赏荷的文人骚客。两人好不容易甩开乱哄哄的人群，却又忽的听见前面一阵阵人马喧闹。苏幕遮正打算凑凑热闹，却被少年拉到树下。墨绿色的包袱里叠着两顶斗笠。
苏幕遮纳闷：“天不下雨，戴什么斗笠？”
少年没说话，戴上自己的。
斗笠乌青，垂下白纱，霎时间少年更像一位谪尘仙人。万顷碧荷，墨衣白纱，夏风微荡，苏幕遮看呆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终于忍不住了：“如果实在不想戴就算了。”
“啊？啊——没有。”苏幕遮吞吞口水迅速戴上。
街边吵闹声似乎消停了些，苏幕遮闻声而去。
透过稀稀疏疏的人群，看见地上放着一具尸体。那人瞪着双眼躺在地上，头发蓬乱不堪，全身削瘦模糊，腥味扑鼻，从背后蔓延出一道凝固的血迹，绵长绵长，到看不见尽头的地平线。
血肉翻滚，仿佛刚才的画面历历在目，胸腔不禁一阵恶浪。
旁边人掩面叨念：“这世道，得罪皇帝也不能得罪离火教。”
离火教？苏幕遮豁然觉得地上这人有些面熟，再一看，顿时毛骨悚然：“客栈老板？”
旁边人接腔：“也不知道得罪哪个离火教弟子，被人拴在马上拉着遛了小半个城。唉，开客栈也不容易，听说藏匿了什么离火教的要犯。”
被拆穿了？要杀的人是馒头？苏幕出了身冷汗。“什、什么要犯？有特征吗？”
“听说是一个弱冠公子，你要是想知道，去听月客栈门口问问不就得了。那客栈被砸得稀巴烂，唉，老板没给关公爷好好烧香。”
苏幕遮惶恐的回头看少年，连忙用身子挡住地上的尸体。夕阳如血，就快被地平线吞没，人影瘦长孤寂的印在车辙上，有些扭曲。
离火教的手段她见过，仅是一个九火弟子，就能杀人如斩草，丝毫没有同情心。这次如果是几个九火弟子，那馒头……苏幕遮平生第一次这样恐惧，雪白的脸变得铁青，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滚落到发梢。
“怎么一脸慌张？”少年还不知情，带着笑意。
“馒头。”苏幕遮把少年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咱们快点上路吧。”
少年点头：“不过这么晚了，应该没有马车了。再急也只能明天早晨赶路。”
“明天？”苏幕遮萌生一丝不祥的预感，但却无可奈何，“好吧。”
两人找了个小破客栈住下，小二见两人带着斗笠，以为是江湖人士，还问需不需要磨刀喂马。苏幕遮心烦意乱的答：“什么都不要，就两间客房。”
小二自讨没趣的瞪了瞪眼睛。
是夜月朗星稀。
苏幕遮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刚迷糊片刻却听见旁边一声巨响，整个人顿时弹了起来。
手脚冰凉的扣衣服，却怎么也扣不上。情急之下拖着鞋子就朝外奔去，刚一拉开门，一阵血腥气息扑面而来。
死人般气息布满整个客栈，地上血流成河。
静谧的夜，所有客人不知道哪里去了，老板不见了，小二也不见了。
苏幕遮沿着走廊一步步走到少年的门口。
厢房的门纱上溅出一朵朵血色蔷薇，映着黑夜，妖艳且鬼魅。
屋子没有一丝光亮，却听得见咕嘟咕嘟的声音。苏幕遮咬咬下嘴唇，推开房门。
更加浓烈的血腥味。
脚底似乎能感受到血液的温热，窗外月光模模糊糊的照进厢房。晚风吹动窗帘，将扑鼻的血腥味充溢四肢五骸。
苏幕遮站在桌子前，心砰砰砰砰砰的跳起来，她一步一步的绕过桌子。一张极度扭曲的脸呈现在她的面前。
苏幕遮面如死灰。少年细长的眼睛睁得巨大，眼角似乎都要裂开般，似乎有无法忍受的痛苦。灰色的衣服被划出无数条口子，裸露处白皙的皮肤。胸口那块已经变得乌青，上还插着一支利箭。
少年只有一处伤口，可地上却满是鲜血。血液无尽的流动着，汇聚到阴暗的墙角。似乎有什么东西随风飘动。
苏幕遮朝上望去，一抹金色仿佛悬浮在黑夜里。
脚步轻踏，离默无声无息的走出来，耀眼的面具，如血的双瞳，诡谲的笑靥：“我杀了他，都是因为你。”
“你个大变态！有本事你杀了我啊，你杀馒头干什么！”
离默扬起下巴：“杀了你？这太简单了吧。让你爱的人一个一个的在你面前死去，那才有意思。”
我爱的人？苏幕遮的心脏狂跳起来：“你不会……？”
“对。”离默转身，“下一个就是——慕容言欢。”
慕容——言欢。
听到这个名字，苏幕遮豁然睁开眼。
天还没黑透，苏幕遮的脊背紧紧的贴在床上，胸腔剧烈的起伏着，身下一片汗水涔涔。无尽的恐惧充斥着她的意志，慌乱之中苏幕遮从床上跳下来冲进对面的厢房。
嘭一声推开门。
少年正在喝茶，忽然看见苏幕遮破门而入略有惊讶。
“馒头——”苏幕遮委屈的叫了声扑进少年怀里，“臭馒头……呜呜呜呜……”一杯滚烫的茶水哗的一下撒在少年的手上，顿时红了一大片。
少年有些痛苦得皱皱眉，却又轻轻放下了茶杯。一边默不作声的擦掉水渍一边轻轻搂住苏幕遮，轻声安慰：“怎么了？”
苏幕遮嘤嘤的哭着，止不住的眼泪鼻涕蹭在少年胸口：“都是我不好……现在离火教也要杀你……是我的错……”
少年笑得自负：“想杀我的人很多，不多那一个两个。”
“……呜呜……可是馒头……我梦见你死了。我看着你的尸体，难过得快要死掉……”
少年身体不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慢吞吞的问：“我死了，你会很难过？”
“呜呜……馒头你不要死……馒头不要……呜呜呜……”苏幕遮语无伦次。
少年微微一僵，似乎极度克制感情，又问了遍：“你真的会难过？”
少年眉目隽秀，眉骨和鼻梁下投出一片狭小的阴影，睫毛扑闪眼神迷离。苏幕遮心乱如麻，把脸埋进少年的衣服里，深吸一口气：“会很难过很难过，馒头，不知道为什么。可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想失去你。”
少年有些颤抖，像是对苏幕遮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好……我答应你。”说话的一瞬间，苏幕遮感到少年的怀抱如烈火般炙热，还没反应过来，少年忽的推开她，转身大口喘着气。
“你……没事吧？”苏幕遮刚想上前搀扶，少年冷声：“你走开。”
“为什么啊？”还没碰到少年，却被闪电般甩开。一瞬间碳烤似的，白皙的指尖上出现点点猩红。苏幕遮瞠目结舌：“馒头……你怎么了？”
少年背对着苏幕遮，可依旧听得出语气的默然与冷淡。似乎嘲笑似乎不屑似乎轻蔑的，一字一句的说，“男女授受不亲。”
男女授受不亲？
你以为我……
苏幕遮羞得满脸通红，一时口吃也不知道说什么，狠狠跺跺脚，顶着一张猴屁股脸拉开门跑了出去。
如临火海，如寝岩浆。
少年一口鲜血吐在床上，顿时瘫倒过去。
夜漆黑。
淡淡的茶香与血腥味混合交缠，撕拉撕拉的蒸腾弥散。少年衣白如雪黑发如墨，黛青的发丝散乱满床，素白的被褥上印着一朵无比妖冶的血花。
“何必呢？”
一个红女女子在门口看了半晌，放在门扉上的手终于还是将门合了上。轻声嗤笑，转身离去。
第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一大清早的少年便端着满满一碗粥去敲苏幕遮房门。苏幕遮坐起来，又躺下去。我装睡，看你怎么着？
见屋里没反映，少年推门进来，“幕儿，起床了。”
苏幕遮皱吧唧吧唧嘴巴，翻个身继续睡。
少年但笑摇头，细长的眼眸中流转着温柔。把粥放到床旁，轻声哄她：“幕儿不是要赶路吗？怎么睡起懒觉来了。”
苏幕遮眼睛睁开一条缝，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一圈，又合上：“男女授受不亲，你出去。”
“还在生气？”少年笑，“昨天是我不对，拿小米粥道歉。”
啊！我的最爱！苏幕遮屁颠儿屁颠儿一骨碌爬起来，像觅食的狼一样，顺着香味趴在床前，眼巴巴了半天，偏过头看少年：“你做的？”
“嗯。”少年仍旧笑。
小米粥金灿灿的冒着热气，散发出阵阵米香。苏幕遮不争气的咽了咽口水：“没诚意嘛！才一碗！”
少年端起碗，低声道：“下次多做些。”
“那道歉不成立！咦？”苏幕遮指着少年右手的一大片红渍问，“你的手怎么是红的？”。
把手缩回来，若无其事的说：“不知道。”
“哈哈哈哈！是烫的吧！馒头好笨啊，怎么能把自己烫……”还没说完苏幕遮便住了嘴，盯着少年，“你、你熬粥烫的？”
“不是。”少年扭头。
……
怎么不是了？
你骗人。
昨天还好好的。
苏幕遮接过粥，闷声闷响的喝下一大口。
“别……”少年一反常态的慌乱起来。
粥似乎刚刚熬出来，滚烫滚烫的沿着苏幕遮的嘴流向嗓子。“哇——”的一声又吐出去。
少年急忙拿衣襟擦拭：“快吐出来，小心烫着。”
苏幕遮嘴里火辣辣的疼，眼睛却一阵酸涩。盯着蹙眉的少年，仿佛吃饱喝足般舔舔嘴唇：“真的很好喝。”
“少主煮了一早上的粥当然好喝了。”门外传来清脆的声音，话音刚落，忽的一下房门大开。
苏幕遮望见客栈里整整齐齐的站着两排侍女，中间立着三位童子，后两个手中各捧一个朱砂大碗，前面那个负手而立，神色飘然。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姑苏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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