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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没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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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玲凤的家不大,简单的两居室。
一个大房间,一个小房间。小房间尤其小,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电脑桌。方玲凤说这是给她男朋友准备的——他爱打游戏到深夜,索性就在小房间睡,免得进进出出吵醒她。
原本方玲凤的意思是让谢岫玉跟自己睡大房间。
可方玲凤是自由职业者,说白了就是个网络小说家。昼夜颠倒,作息紊乱,经常熬夜更新到三四点。两人一合计,干脆谢岫玉睡小房间,方玲凤把电脑搬进大房间。这样彼此都不打扰,等谢岫玉找到住处再搬出去。
宿醉后的第一天不好受。
更何况还从李梳那儿搬了家。
谢岫玉匆匆洗了个澡,一头栽进小房间的单人床,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
她又做了那个梦。
化不开的烟雾,迷迷蒙蒙的自己。案台,供品,长香,陈阿婆。还有那块玉——碧绿通透的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光滑明亮。
玉里,那个长发男人再次出现。
他背对着她,衣袂飘飘,仙气弥漫。站在高处,背手望着远方,宛如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高处不胜寒,那背影里全是寂寥。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
像是这样的场景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男人在看天地渺茫、众生挣扎,而她守在这一方小天地里,看着他。
这就是她全部的、完整的幸福。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梦里醒来。
夜深了。
窗外黑沉沉的,没有月光。那梦境里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让她有些恍惚。睡意还很浓,像一层厚厚的雾,裹着她睁不开眼。
她想上厕所。
眯着眼睛爬起来,迷迷糊糊地往卫生间走。
“哒……哒……哒……”
拖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卫生间门口,她听见里面传来水声。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水龙头没关紧的那种声音,一下一下的,磨磨蹭蹭。
她皱起眉。
玲凤怎么这个时候洗澡?这都多晚了?
那水声在她耳朵里格外清晰,像指甲划过黑板,磨人得难受。她眯着眼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水滴声依旧不停。
“玲凤?”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大概是洗澡没听见。
她挠挠头,实在等不下去了。算了,先回去睡会儿,憋一憋,实在憋不住了再来。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哒……哒……哒……”
脚步声。
不,不是普通的脚步声。那声音闷闷的,湿湿的,像是什么浑身湿透的东西,在地板上慢慢拖行。
她没回头。
困意太浓,脑子转不动。
“洗完澡就回去休息,”她迷迷糊糊地说,“把脚擦一擦,你拖鞋好多水。”
她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方玲凤洗完澡出来了。那湿哒哒的拖行声,不过是拖鞋拖在地板上的声音。
身后没有回应。
她也没在意。
一头栽回床上,马上就昏睡过去了。
再醒来,天已经亮了。
谢岫玉揉着眼睛走出小房间,正撞见方玲凤从大房间出来上厕所。
方玲凤那张熬夜特有的苍白脸上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睡眼惺忪,头发乱成鸡窝。
谢岫玉想起昨晚的事,随口说了一句:
“你昨晚那么晚还洗澡?水声滴滴答答的,吵死我了。”
方玲凤愣了愣。
“谁半夜洗澡啊?”
“你啊。”谢岫玉说,“你还穿着湿哒哒的拖鞋跟在我后面。想吓我是不是?嘿,没吓到。”
方玲凤看她的眼神变了。
“你梦游吧?”她说,“我昨晚写更新写到半夜,累得要死,直接躺床就睡了。澡都没洗,哪来的力气洗澡?”
谢岫玉手里的面包掉在桌上。
“你没起来?”
“当然没有。我甚至都没起来上厕所,一觉睡到大天亮。”
谢岫玉没说话。
方玲凤看着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谢岫玉的脸色刷白,嘴唇都没了血色。
“你怎么了?”方玲凤凑过来,“脸色这么差?醉酒还没缓过来?你也太差劲了吧。”
“不是……我……”
谢岫玉摇摇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方玲凤那张熬夜过度的脸,又把所有话咽了回去。
“没事,”她说,“可能是我做梦吧。”
方玲凤昨晚根本没起来。
那在卫生间里的人是谁?
那水声是从哪儿来的?
那个跟在她身后、浑身湿哒哒的“东西”……是什么?
所有疑问指向同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让她浑身冰冷。
根本就没有人。
方玲凤端详着她的脸,皱起眉。
“你脸色真的很差,”她说,“要不今天别上班了,再请一天假?”
谢岫玉拒绝了。
她刚请了长假回老家,再请假,就算是铁饭碗,领导也会看她不顺眼。想在办公室里好过,就得乖乖去上班。
想到这个,害怕倒驱散了一半。
这世界上再恐怖的事情,都敌不过第二天还要上班。
办公室里,谢岫玉一上午都心不在焉。
“岫玉?你怎么了?”
旁边的女同事凑过来,见她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谢岫玉回过神来,连忙扯出一个笑。
“没事,昨晚没睡好。”
“好好注意休息啊,”女同事说,“别熬夜。”
那双眼睛后面,藏着同情和八卦。
谢岫玉知道,她失恋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办公室。现在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肯定被解读成“被甩后借酒消愁、至今走不出来”。
她不想满足这些人在无聊体制生活里的谈资,敷衍了几句,就把话题岔开了。
女同事见她没什么反应,脸上闪过一丝扫兴。但她很快又来了精神,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
“哎,你知道吗?咱们可能要忙起来了。”
谢岫玉看她一眼。
“听说要跟另一个局合作,”女同事眉飞色舞,“就是管土地资源和文物出土的那个。那边最近缺人,要从咱们这儿借调几个过去。”
谢岫玉想起之前的风声。
“那边之前的领导不是被查了吗?”
“对啊,撤掉了一批人呢。现在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人手不够,所以来借调。”
女同事顿了顿,又压低了几分声音:
“还有个原因——他们管辖的区域被多划进去一块地。本来是个小村子,没啥特产,一直没人管。但前段时间,那地方有人挖出了玉石。”
谢岫玉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道是天然的,还是哪个朝代的文物。反正现在那边为这事儿忙起来了。”
女同事说得兴起,忽然一拍脑门。
“对了,我刚刚进处长办公室,他让我喊你进去一趟。”
谢岫玉一愣。
“你怎么不早说?”
“我这不才想起来嘛。”女同事轻飘飘地说,“快进去吧,处长等久了可不好。”
她脸上带着别有意味的笑,回自己工位去了。
谢岫玉微微蹙眉。
这才是正事。对方却拉着自己聊了半天八卦,最后才轻飘飘地提了一句。她跟这个女同事没有直接竞争关系,她在办公室从来不是出挑的人——领导给任务就做,从不邀功争取。在体制内,她自认算是没什么威胁性的那种。
可对方这态度……
她摇摇头,敲响了处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四十多岁的何处长,头顶已经秃了一块。他看见谢岫玉,笑了笑。
“来了啊岫玉。怎么这么久?”
“刚才小丽可能有点事情忙,”谢岫玉说,“刚刚才告诉我。”
她不是傻子。在领导面前适当装傻,才能避免背锅。
“小丽啊……”处长摆摆手,“这没事。先坐下吧,有件事告诉你。”
接下来他说的事,跟女同事说的差不多——那边缺人,需要借调几个过去。
“……那边管辖的地方,有块泥土突然坍塌了。本来雨后松动塌一块不是什么大事,但塌了之后,有农民发现底下有东西。”
处长顿了顿。
“挖出了岫岩玉。而且那一片,可能都是玉矿。”
谢岫玉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棘手的是,”处长继续说,“这个玉矿延伸的范围,可能不止那一块。还通到了人家墓园里面去。”
“墓园?”
“对。那家族是做玉石生意的,现在对那块地方虎视眈眈。所以需要咱们部门去评估一下,出个协调方案。”
谢岫玉蹙起眉。
“处长,”她尽量让语气平和,“我一向不是这方面的人啊。那边的事情我都没接触过,也没有专业知识——”
“没关系的,”处长打断她,“借调过去也就是打打下手。那些专业的事,有专家负责。”
他看着谢岫玉,一脸欣慰。
“这工作不难,就是跟着勘察一下,协调协调人员。岫玉,我觉得你可以。你一向聪明,工作上也能灵活变通。我相信你能很快上手那边的工作的。”
谢岫玉被他这一通高帽戴得哑口无言。
领导给你戴高帽,准没好事。有好事的时候,他们才不会给你戴高帽。
“你放心,”处长继续说,“不止你一个人过去。还有他们那边部门的人,文物保护局的人,外聘的专家,一起去评估鉴定。你们忙完了就回来。”
谢岫玉张了张嘴,想反驳。
借调多久?一个月?半年?一年?她在那边不可能晋升,这边的工作又被耽搁。到时候回来,位置还在不在都不好说。
她忽然明白早上那个女同事为什么特地跟她说这件事了。
不甘心。
可体制内就是这样,不能发脾气,不能拒绝。她只能委婉地问:
“处长,为什么选我过去呀?我来这儿工作不算久,有些前辈比我优秀多了。而且我前段时间还请了假,进度也落下了……”
处长露出了一个笑容。
高深莫测。
他没回答,只是递过来一份资料。
“看看。这是那地方的资料。那边部门给的,不多,就是了解个大概。”
谢岫玉满头雾水地接过来。
翻开第一页。
三个字映入眼帘。
慕玉村。
她愣住了。
那个偏僻落后的小村子,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怎么可能?
处长看着她震惊的神情,笑容越发高深莫测。
“这下知道我为什么要选你过去了吧?”
他说。
“那发现玉矿的地方,是你老家。对吧?”
谢岫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这次,你算是最熟悉那地方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