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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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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十三年
“先生,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府邸啊!”李珏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毛笔。
这样的抱怨已非第一次听到,韩休头也没抬继续翻着手中的文献,敷衍了一句,“快了,过两年就可以离宫了。”
李珏一直想搬出皇宫,虽然父皇并未给他过多限制,但宫内和宫外总是不一样的。
韩休终于放下看了一个下午的文献,站起身舒展了一下酸软的手臂,瞅了一眼毫无生气的李珏,笑道:“在宫里呆的闷了?走吧,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咦?”身体充了电般猛地弹起,李珏欣喜地跟着韩休走出书房。“我们去哪儿?”
“长乐坊。”
马车行了约有一刻钟,停了下来。李珏兴奋地率先跳下车,转身扶着韩休下了马车。
“徐氏酒肆?”普通的匾额,毫无修饰的门面,李珏稚嫩的脸上难掩的失望让韩休勾起嘴角。“朴实无华的外表下也许暗藏金絮,看事物怎能只重外表?”
李珏理亏地吐吐舌头,乖乖跟着他走进酒肆。看韩休轻车熟路地直奔二楼雅间,应是会晤老友。
推开木门,屋内已围坐四人,品茗笑谈,很是融洽。众人听到声响,纷纷回过头去。
“韩老弟,怎么现在才来,待会儿可要罚酒三杯啊!”张说熟络地向韩休招呼道,待他看清韩休身后笑眼弯弯的少年时,戏谑的表情变成了和蔼,“小殿下也来了啊,快进来,坐这儿。”
屋内虽有生人,李珏也不拘束,落落大方地走至张说身边坐下,“张爷爷,好久不见。”
张说爱抚着李珏的小脑袋,脸上笑意更深,“小殿下,给你介绍几位前辈,这位是张旭,张季明。”张说指着坐于自己另一侧的中年人。
张旭?莫非是草圣张旭?李珏心中惊诧但脸上仍维持着微笑,“听闻京城有位书法大家,汲张王二家之所长,较前者却更为潇洒飘逸、变换莫测,莫非就是先生。”
张旭听到张说称少年为小殿下时,便已猜出他高贵的身份。“璟王殿下谬赞,不才正是在下。”
“这位是张九龄,张子寿。”张说指着较远处一位丰姿绰然的白净书生介绍道。
张九龄?开元盛世的又一位贤相。李珏前世翻阅唐史时,就很敬佩这位刚正不阿的丞相。“久闻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本是台面上的话,但被李珏发自肺腑的吐露反让人觉其真诚。
张九龄此时不过官拜五品,看到李珏态度恭敬直率,受宠若惊,连忙抱拳还礼。“殿下过奖了。”
另一位银须飘然、仙风道骨的老者不等张说介绍,拍着李珏的肩朗声大笑:“哈哈,好一个乖巧的娃娃。老朽贺知章。”
又是一位名人。记得小时候最早会背的便是贺知章的《回乡偶书》,“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老先生,晚辈这厢有礼了。”
“哎?为何你称张老弟一声爷爷,叫我却如此生疏啊!”贺知章佯作不悦地皱起眉。
“啊?”李珏一愣,随即“扑哧”一笑,从谏如流地改了口,“贺爷爷!”
贺知章笑眯眯地点点头。
在座的诸位长者都是豪爽不羁之人,李珏一点都没有年龄间的违和感。
“娃娃,会饮酒吗?”贺知章取过桌上的酒壶,斟了一杯,“这可是长安城最出名的黄桂稠酒,来尝尝。”
香甜的酒气扑鼻而来,诱的李珏腹中酒虫蠢蠢欲动。啜饮一口,甘洌的口感带着沁人的甜香萦于唇齿间久久不散,令人回味无穷。“好酒!”
贺知章捻须大笑,“看来今日老朽可遇上酒友了。来,娃娃,陪老朽再饮几杯。”
韩休知道贺知章嗜酒,怕李珏被他灌醉,出言提醒,“小友,别喝醉,明日还要上课。”
“良士兄,今日难得小聚,须尽欢时且尽欢。殿下,莫听你先生的,我敬你一杯。”张旭豪爽的一饮而尽。
李珏本来见到这些名人就兴奋难抑,此刻更是敞怀畅饮。所以回宫时已是酩酊大醉,第二天被杜昭仪训斥几句,醉酒之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酒宴后的半个月,李珏又陷入平淡的宫廷生活,就在他大叹无聊时,一件大事让宫里变得热闹起来。
碧桃忙碌地收拾行李,杜昭仪拉着李珏坐在贵妃塌上默默拭泪。
“娘,你不用担心。这次是和父王去泰山封禅,有禁军随行,没事的。何况两个月就回来啦!”李珏手足无措地安慰母妃。
杜昭仪知道自己应该宽心,可是一想到儿子要离开两个月,心里闷闷的很是难受。“珏儿,这是你第一次离开娘,没人提点你,凡事三思而行。”
“孩儿知道了。”李珏看着平日淡然的母妃竟为自己垂泪,原本满心欢喜突然变得沉重。
“娘娘,行李收拾好了。”碧桃的话语冲淡了母子间的离愁别绪。
“珏儿,去吧!照顾好自己。”搵干残泪,杜昭仪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仪。儿行千里母必忧,不管表面如何淡然,眼中的担忧与不舍却是无法抹去。
“母妃,保重,儿臣告辞。”
浩浩荡荡的队伍行了近一个月,终于到达泰山脚下的乾封县。由于三日后是王道吉日,所以随行官员在驿站,王室则于郊外的行宫内休息。
一个月的赶路可把李珏憋坏了,整日坐在马车内,除了读书便是和李琬聊天。本以为可以像乾隆下江南一般四处游历,谁料……害他空欢喜一场。不过今天总算可以喘口气了,一放下行李他就拉着李琬偷偷跑到一处僻静角落,共商出游大计。
“什么?你要溜出去!”很明显平日里中规中矩的李琬无法接受他的“宏伟计划”。
“嘘,小点声!”李珏被他这么一喊吓出一身冷汗,“只是去市集转转,又不是去花街柳巷。”
“你去不去嘛!”李珏看他一脸犹豫,不耐烦地催促道。
李琬自然不想去,可如果他不去,李珏定会偷溜出去,到时候这个闯祸精不知又要捅出多大的篓子。“去,可是我们要怎么出去?”
李珏狡黠一笑,指了指身后的高墙,“走吧。”
李珏自小爬上爬下惯了,“嗖嗖”形如灵猴般敏捷地翻上围墙。李琬则是典型的儒雅书生,哪里做过这种事。李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拉了上来。
墙内墙外的气息果然不一样,哥俩相视一笑,跃下高墙,撒开脚向县城跑去。狂奔一阵,便没了劲,两人手牵手悠闲地走着。
“六哥,到时咱们离宫后,就比邻而居!”李珏尽情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全身上下说不出的畅快。
“好啊!”李琬明亮的大眼中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站住!”一声断喝,道旁的树林里突然蹿出两个手握朴刀的大汉。
不会遇上打劫的吧!李珏脑中刚闪过这个猜测,大汉接下来的台词就证实了他的想法。“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李琬下意识地将李珏护在身后,低声道:“你先走,我拖住他们。”
“六哥!”虽然很想说出类似“要走一起走的”的豪言壮语,但这不是狗血八点档,冷静的头脑让他扔下一句“小心”后转身便跑。
“呼呼”的风声呼啸过耳,李珏使出全力拼命向前跑,突然感觉什么东西缠上小腿,一股力量将他猛地一拉,整个人顺势向前倒去。“啊!”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双腿顿时麻木。
“哼,想跑没那么容易。”凭空而降的大手一把抓住李珏细瘦的胳膊将他拎了起来。膝盖处火辣辣的疼痛令他根本无法站立,却硬是被那只大手拖着走了十几米。
“九弟,你受伤了?”李琬心疼地看着李珏,刚才那人出手太快,他还来不及提醒,李珏就被金乌鞭卷住双腿,撂倒在地。
“老大这两小子长的不错嘛!尤其是你抓的这个,卖到小倌馆定能赚上一大笔。”闻言,强盗头子盯着李珏的脸发出阵阵□□。
“放开他们!”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冰冷的语调透着傲然正气,让两个强盗猛地一震。颤巍巍地转过身,顿时乐了,原来是个书生打扮的紫衣少年。
强盗头子将李珏推给手下,上前一步,轻蔑地斜了少年一眼,“哎,小子,就你这样还想装大侠。哟,还拿了把剑,假的吧!”
少年冷哼一声,满目鄙夷,“小毛贼也敢猖狂,你还不配让本少爷拔剑。”
“切,狂妄的小子。”说着,朝少年挥拳而去,只见少年侧身一闪,一抬脚,将大汉踢出两丈开外。强盗趴在地上哼哼唧唧了半天,愣是没站起来。
“还不放人!”少年冷眸一扫,另一个强盗一哆嗦松了手,扶着老大狼狈而逃。
“九弟,你还好吧?”李琬扶起李珏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撩起衣袍下摆,膝盖处的白色绸料渗着星星血迹。“还能站起来吗?”
李珏虚弱地摇摇头,苍白的双颊蒙着细汗,贝齿紧紧咬着下唇。
“我送你们回家吧!”少年蹲下身,看了眼李珏的伤处。
“不行。”李珏倔强地摇摇头。
李琬以为他还想着玩,火气顿时冒了出来,“伤成这样还想着玩,你……”
“六哥你误会了……我们现在回去定会被父王发现我的伤……”李珏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不安地望向少年。少年英俊的脸上仍是寒气笼罩,深邃的墨瞳波澜不惊。
“那我们先去就医。”李琬还是妥协了,“多谢少侠相助。”
“举手之劳。我也要去县城,一路吧!”少年转身对李珏说道:“我背你!”
“啊?谢谢!”少年背过身,小心翼翼地将李珏托上背。“此去县城还须一炷香。”
李珏趴在少年厚实的背上,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以前李琬也背过他,可是那种感觉却和现在不一样。李珏困惑地甩甩头,不再深究。
“在下李珏,他是我六哥,李琬。敢问少侠尊姓大名?”李珏好奇地打量着少年。与自己柔和清秀的脸不同,少年是带着英气的俊秀。线条刚毅的侧脸,深邃睿智的墨瞳,英挺的鼻子,一张薄唇紧紧抿着,带着冰冷的疏离感。要是他不那么冷定能迷倒很多女生。
清冷的嗓音抓回了李珏飘飞的思绪,“在下刘长卿。”
刘长卿?好熟悉的名字,在哪儿听过?咦?莫非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