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棍公关》恐龙蛋蛋君

1、第 1 章

　　开年第一天上班，汉成公关的会议室里，公关主管林凤臣正靠在一张桌子上微笑着面对着几个刚应聘进公司的青年男女。

　　他双手插兜，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前倾支撑着身子，显得随性而懒散。

　　迎着这些职场菜鸟们或崇拜、或探究的目光，林凤臣漫不经心地抛出一个问题：“撇开进入学校后你们对这个行业的了解，有没有人能告诉我他对公关这个职业的第一印象，或者说听到的一些传闻？”

　　下面爆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

　　“公关”曾一度被人们误解为不是什么正经行当的代名词，尽管这些年经过各行各业人对这个职业的接触，人们看法得到很大改观，但要说到第一印象，仍旧一言难尽。

　　林凤臣似乎并不生气，反而以微笑鼓励这些年轻人发言。

　　他今年28岁，一张脸完美兼容了欧美轮廓与东方皮相，有点像混血，眉目深邃多情又天然地带着一丝亲近感，且自进会议室起脸上就随时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消除了这群新人不少紧张情绪。

　　于是很快就有人说：“贿赂。”

　　有人开头后，现场很快就活跃了起来，紧接着有人说：“交易。”

　　“诋毁对手。”

　　“颠倒黑白。”

　　……

　　“还有吗？”林凤臣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一个一直没有开口的女生身上。

　　“出……”

　　女生刚吐出一个字，发现被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后又戛然而止，红着脸憋不出下半句。

　　林凤臣给她一个眼神示意她说下去，她才完整地说出“出卖色相”四个字。

　　大家轰然笑开，因为眼前这位给他们入职训话的领导实在是太好看了，这四个字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很难不让人想歪。

　　然而林凤臣却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意思，他压了压掌心示意大家安静：“不管你们在进入这个行业之前听说过什么，现在我告诉你们，你们听到的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说完这句话，他脸上原本亲和的笑容迅速收拢，转变成了一个有点冷漠的表情。

　　林凤臣的五官无疑是人群中拔尖那种，可一旦不笑就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成与严厉，前后两种表情切换自如，看傻了这群刚从象牙塔出来的新人。

　　他们之中没有人知道林凤臣实际是汉成出了名的“恶棍”主管，此人惯来形象与行为背道而驰，职业信条是“为客户下得了厨房，为客户也刷得了马桶”。

　　“厨房”和“马桶”自然不是具体所指，前者是指品牌的完美塑造与呈现，而后者是指为客户解除一些不体面的麻烦。

　　林凤臣对新人们目瞪口呆的反应很满意，继续说道：“或许有人会说我在学校学到的不是这些，学校教的是什么？Public Relations……”

　　就在在他准备转身在白板上写出这两个单词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横插进来：“Public Relations，公共关系，指组织机构与公众环境之间的沟通与传播关系，通俗来讲就是为企业树立并维护形象，在这个树立和维护的过程中，公关公司必须以遵守法律作为服务的基本原则，既要合法，又要符合社会主流价值观。”

　　声线柔和有力极具磁性，入耳的感觉像是天鹅绒扫过耳膜。

　　声音的主人显然并未在几个新人之中，林凤臣循着源头望过去，只见一个男人在门口长身而立，对方个子很高，几乎抵上了门框，留着浅浅的络腮胡猜不出年纪，瞧着颇有些雅痞的味道，十分儒雅俊朗。

　　怀疑来人是某个客户，林凤臣礼貌地问了对方来历。

　　来人温雅地说自己是来应聘的，无意冒犯，只是听到刚才林凤臣对这份工作的描述过于片面狭隘，担心误导了新入职的同事。

　　他再一次在新人们面前否定了林凤臣刚才的发言，这一点让林凤臣颇为不爽，巴掌都打到人脸上了还好意思说无意冒犯？

　　既然不是客户那就好办了，林凤臣站直了身体朝门口走去，直至走到人跟前才微微一哂说：“我说大家的回答有一半是真的，那是因为有些事可能有违公序良俗，但未必违法，不合法和违法是两件事，法无禁止即可为，这位先生请先弄清楚这两个概念再来和我辩论。”

　　来人眉头微微一皱：“是吗？”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抬手看了看表，又无可奈何地放弃了，转身离去。

　　“你说你是来应聘的？”林凤臣叫住他，顺带着又上下打量一番——浅灰羊绒大衣质感极佳，内里裁剪得体的西装更是区别于普通的货色，还颇为讲究，这是当自己来走T台了？

　　他继续道：“你恐怕走错地方了吧？我们公司这一轮的招聘职位只针对刚毕业的大学生，你的年纪似乎有点……老？”

　　他故作犹豫了一下，实际就是为了吐出这么一个恶毒的字眼，偏偏脸上还挂着无辜的笑。

　　来人挑了挑眉，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胡子，很明显认为自己30的年纪实在担不起一个“老”字，思忖着要不要回击一下，好让面前这只花孔雀不要太得意。

　　因此就在林凤臣正以为自己扳回一局的时候，便听他说道：“我是来应聘执行副总的。”

　　因为这句话林凤臣脸上的笑瞬间不见了，他像个被点燃的炮仗，抛下一屋子新人，气势汹汹一阵风似地从公司走廊上刮过，引来全公司同事侧目，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哐当一声推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大门。

　　于是这天早上，整个汉成公关就炸了锅。

　　林凤臣之所以这么气愤，原因说起来并不复杂，他在公关行业满打满算待了7年了，当年大学实习进公司，跟的第一个人就是现在汉成的老总白景明，因此白景明算是林凤臣的师傅，后来老白出来单干，有了最初的汉成公关，那时候的汉成公关可没有现在的风光，但林凤臣还是二话不说跟老白出来了。

　　两个人辛辛苦苦拉单子，做方案，经历过一起熬夜、吃泡面、睡钢丝床，最终也没能谈下一桩大单子的悲惨，也经历过客户公关危机怎么也攻不下来，被骂得狗血淋头，最后丢失客户的凄凉。

　　一个公司全靠老白从老东家带来的老客户撑着，连刚毕业的大学生都留不住，可林凤臣没走，为了快速成长他最先改变思路，老白的公司太小了，拉不来投资，找不到合伙，想要个像样点的客户，那就只能踩灰线。

　　所谓踩灰线就是游走于各种法律顾及不到灰色地带，网络上刷好感带节奏，拉踩、互撕、控评，什么都做，在那个时候虽然国家网信办还没有严打，可这种行为常常也为业界人士不耻，称这种为黑公关。

　　曾经的灰色地带如今已然亮起了刑法的红灯，不过以林凤臣现在业务的娴熟程度也不用去做那些事了，汉成也从一个小作坊大小，熬成现在在公关行业里综合实力排名都比较靠前的规模。

　　公司没有执行副总这个个职位，但林凤臣给老白做了6年的公关主管，做的就是执行副总的事，在他看来，老白给不给这个职位其实一点不要紧，但叫别人坐了这个位置，就是在打他的脸。

　　跟白景明这么些年，从一开始叫他师父到现在叫他老白，林凤臣自认两人感情不同一般上下级，是有些情分在的，却不想情分这东西到底是玄学，你觉得有那么点儿的时候，别人当你是屁。

　　可林凤臣不甘心做被人卸磨杀驴的驴，也不愿做被人鸟尽弓藏的弓，他冲进办公室就要找老白理论。

　　老白正在办公室里接电话，一见林凤臣就把电话给挂了。

　　他四十岁多岁，已经从当年的热血青年变成了如今大腹便便的老油条，知道林凤臣和他招来的人碰上了也不慌，很会四两拨千斤。

　　先是拿出领导的气势劈头盖脸一顿骂，骂林凤臣做事冲动，态度不对，毫无做领导的样子，骂他不弄清楚事情前因后果就跑来大吼大闹，骂得条理清晰，理由充分，逻辑缜密，可今天这事儿林凤臣偏不服气——凭什么做牛做马他来，升职加薪别人上？

　　见人不服气也不要紧，老白紧走几步去将办公室的门关上，折回来往对面一坐，又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师长模样说：“你啊你，除了手里有事的时候沉得住气，别的时候还是那样不着调，发那么大脾气，怎么不先问问我的打算？”

　　他话里有话，似乎是说这么做是因为公司另有计划，可林凤臣不吃这套，煞着脸，甚至在心里暗骂：老狐狸，有打算你也没给我说过啊？有种你别解释啊，刚刚门开着你不是挺威风么？

　　见林凤臣神色毫无松动，老白也不急，端起手边的茶盅喝了两口，开启了怀柔政策：“这些年你的操劳我都看在眼里，功劳我也都记在心上，副总一职早就打算给你提上了。之所以再招人，那不是想让你担子轻一些吗？公司打算分出一个独立的部门，用于针对咱们客户危机公关。”

　　话说得挺美，林凤臣心里难免得意，觉得老白果然还是离不开自己，汉成也离不开自己。

　　得意完了想起自己提副总，外头那家伙不也是来应聘副总的吗？

　　自己在汉成混了这么些年，直到今日才给提了个副总，好像还是因为请了个新人来怕说不过去，沾了人家光给提的，林凤臣心里那点火还没灭下去就又噌噌噌地蹿了起来，没好气道：“你不是招了人来做副总的吗？我还是继续做我的公关主管比较好。”

　　意思简单明了——我不同意。

　　老白表情里露出一丝古怪，转而跟林凤臣解释对方什么来头，什么国外名校毕业，什么双学位，什么经手的大案例，什么气质样貌人中龙凤……

　　夸得是天上仅有地上绝无，看样子早就跟人勾搭成奸了，什么应聘只不过是走走过场。

　　说这么多无非就是为了证明对方配得起一个副总的名头，可这些在林凤臣看来都是屁话，他质问老白：“国外名校？双学位？现在出国镀层金就拿自己当24K纯金王八的多了去，你可别太相信。经手大案例？说几件让我听听？”

　　老白一时卡壳还没接上来，林凤臣已经咄咄逼人：“气质样貌？长得好他能为汉成卖身么？”

　　老白瞪他一眼：“这是什么话！”

　　林凤臣乐了：“不能吧，我能，要是客户要我脱裤子，二话不说我就脱了。”

　　话说得糙，可老白知道他什么意思，涂安那么能耐，就一定能像他林凤臣一样为了汉成毫无保留吗？

　　老白居然短暂沉默了几秒，就在这时有人敲门，老白叫了声进来，门打开了，涂安正站在外面。

　　这人肯定是站在外面有一会儿了，也不知道刚才林凤臣满嘴跑火车给人听见没，老白面色上有一丝尴尬，小声叮嘱林凤臣几句，大致意思是让他别惹事，之后再谈，然后立马换上一张笑脸起身相迎。

　　林凤臣起身要走，可出于礼貌，老白还是替二人简单介绍了下，十分钟前还针锋相对过的二人互相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涂安忍着嫌弃率先伸出手来握手言和，可林凤臣却是那种别人递了台阶他也未必肯下的人，这世上他只惯着一种人，那就是他的客户，涂安明显不在此列。

　　“还是不必了吧，”他双手插兜里，不怀好意地看着涂安，“毕竟我这人片面又狭隘，不是跟谁都做得来朋友。”

　　这是还在忌恨刚才的事。

　　老白恨不能立马轰他出去，谁知涂安并不介怀，还报以一笑说：“其实握手不一定就是要做朋友的，就好像有人脱裤子不一定就是为了真爱。”

　　空气有一刹那的凝固，终于，林凤臣狠狠瞪了涂安一眼，推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