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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林榆森,如果有下次要记得守诺
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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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梧街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记忆里寂寥的松梧街八号房从那日起变得亮堂。
“听说是杀人犯。”
“好像是今年刚出来。”
……
不知是谁传了开来。
我被妈妈勒令远离八号房。
我并不怕他,只因有次无意看到八号房的主人喂流浪猫,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年,黑衣黑裤裹得严实,哪能真是杀人犯?
我是不信的。
这天我下课晚了,路过巷口时听到里面传来求饶声。受好奇心驱使,我借着月光看向巷子里,地上横七竖八的倒了一群人。有个人影倚在墙边,咬着烟,神色漫不经心的。空气中有隐隐的血腥味,他抬眼望过来,我赶紧往后一侧,快步往家的方向走。
还好没追上来,应该没发现我吧。
并没有风声传出来,第二天的巷口像无事发生过,我一度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几天后学校公告栏挂了通报,是几个学生欺凌低年级女生的处分,据说是被人举报,而且肇事者也被人找了麻烦。
那几个名字我很眼熟,是我们年级的几个刺头。
我不禁联想到巷口的那一夜的场景。
他是个坏人吗?我想。
他叫林榆森,我从同桌何雨的口中得知。
“他长那么帅,看着也不像杀人犯,你觉着呢?”
我点点头,难得没有反驳颜值即正义这个歪理。
秋天天气变化无常,上午还艳阳高照,晚上就下了大雨。即使我撑了伞,在雨中也寸步难行。
我远望见靠近巷口的屋檐下懒懒散散的倚着个人,近了看见一袭黑衣,是林榆森。我咬了咬牙走上前去,“要捎你一段回去吗?”
他脸上掠过短暂的诧异,却鬼使神差的点了头,可小小的伞终罩不住两人,我还是淋了雨。
回到家里,妈妈问起我淋湿的左肩,我只说外头风大,把这事搪塞过去。我现在高三,妈妈草木皆兵,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她都紧张的不行,哪想第二天还是感了冒。
家里没有感冒药,我打了两个喷嚏,课还得上,我揉揉鼻子,走出家门。
初秋的清晨已有凉意,我缩了缩脖子往学校走去,巷口的街边倚着一个人。
是林榆森。
他递了个袋子给我,是感冒药。我讷讷地说了声“谢谢”。
他抬步要走,又跟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过来问我,“不怕我?”
我愣了一下,摇头。
林榆森嘴里还咬着烟,笑了笑,意味不明,“听爸妈的话。”
我几乎是一秒懂了他的意思,松梧街上的孩子都被告诫过远离林榆森,想来他自己也是知晓的。
我并没有回答。
林榆森走了,空气中还有淡淡的烟草味,意外的是我并不反感。
接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没见到林榆森,但八号房的灯到了晚上依旧会亮,我偷溜去过几次。灯亮着,可没见人进出。
一连几次都是这样。
“怎么不见人…”我嘟囔着,收回落在二楼窗户的视线。后退时踩到什么东西,我吓了一大跳,差点叫出声,手里的东西也掉到了地上。
看清身后的人是林榆森,我一边松了口气,又隐隐不知所措起来。
他穿了件黑色卫衣,大半张脸掩在鸭舌帽的阴影下,我看得不真切。
“找我有事?”
他垂眸看我。
我手心汗湿了一片,故作镇定地捡起地上的盒子递给他,是一盒月饼。
“中秋快乐!”
说完我扭头就跑。
这晚我很久也没入睡,傍晚塞月饼时无意碰到林榆森的指尖,很凉,我的脸却止不住发烫。
还没等我想明白对林榆森是什么感觉,月考成绩就给我浇了一盆冷水。我又是懊恼又是忐忑,晚上回家路过巷口时被人一扯。我手里一空,林榆森已经拿着我的成绩单,我伸手去抢,他借身高优势举得更高。
他扫了几眼成绩单,扯了扯嘴角。
“沈淮汀?”他念出我的名字,“喜欢我?”
林榆森没什么表情,念我名字却要命的好听。
我来不及想自己究竟是哪里露了破绽,也来不及想这句话是不是试探更多,却鬼使神差的没有反驳,几秒后忽然反应过来现在的样子就像我主动投怀送抱。
“考上 S大,我跟你谈恋爱。”
我不知道林榆森是怎么会有底气说出这么自信的话,就像料定了我一定会答应。
不过他确实猜对了,至少他说出这句话时,我心跳的飞快。
“说话算话?”我问。
沉默几秒,他“嗯”了一声。
也不知道此时此刻我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伸手拽住他的衣领将他往下拉,双唇相碰的那一刻我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林榆森嘴唇好软。
我成绩一向稳定,月考那次就像个意外。S大是省内最好的大学,在全国的排名也十分靠前。我再没掉过链子,成绩稳在年级前三,足够上S大最好的专业。妈妈为我的争气而欣慰,却不知只是因为林榆森的那句承诺给我打了强心剂。
我就是想跟林榆森谈恋爱,特别想。
可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林榆森每天早上在巷口等我,递给我的有时是一袋温热的牛奶,有时是面包。我上学时间早,我们也没撞见过别人。
只我跟林榆森两人,他陪我走一段,便折回去。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却也是转瞬。
我和林榆森最近的距离也再不过那晚,一触即离的一个吻,还是因为我主动。
我有在除夕夜那天半开玩笑问他是不是命中缺木,名字里那么多木。
林榆森听了以后笑着吐出一口烟,“不缺”。
他眉眼都笼在烟雾下,连夹着烟的动作也漂亮得不像话。
我一时忘了说想好的台词,"你命里缺我。”
我也会在走路时假装不小心被绊到,往林榆森怀里摔,林榆森却只是笑,“站稳,”但每次总能将我扶住了。我有时会嗔他一眼,林榆森就偏开了目光笑。
他笑起来真好看,叫我连生气也忘了。
高考前一夜,林榆森塞给我一个平安符。他咬着烟,说话也含糊,“好好考。”
发顶传来奇异的触感,只一瞬林榆森便已收回手。
我得寸进尺,对他张开双臂,“抱一下。”
嘴唇被我咬的发白,我继续问,“行不行,林榆森?”
他侧目看我,我头一次懊恼自己的冲动,巷口无灯,我看不清林榆森的神情。沉默了一会儿,林榆森笑了声,徒手掐了烟,近乎粗鲁地把我按到他怀里,他的指节按在我后背的蝴蝶骨上,力道很大。
我还没有来得及听他的心跳,林榆森已经把我松开了。
他没跟我道别,却在我走出巷口的那一瞬叫住我。
“沈淮汀。”
我转过来,等他说后话。
打火机的火光一闪而过。林榆森却好像只是为了叫一声我的名字,头也不回的走了。
“林榆森,约定,”我轻声对他的背影喊,看他脚步一顿才勾起个笑,把剩下半句补完,“别忘了。”
之后三天的考试很顺利,收卷铃响的那刻我如释重负。
吃了饭,高考结束父母也不再事事紧盯,我便随意编了个由头出去找林榆森,巷口没有人,我又绕到八号房。大门紧闭,屋内也没有一点光亮,我右眼皮跳了跳,掏出手机。忽然惊觉我连林榆森的电话号码也没一个。
我尝试着叫了几声他的名字,没有任何回应。
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等妈妈打电话过来才回了家。
林榆森,大骗子。
我明里暗里的打听,最终确定林榆森应该没有搬走,于是又不死心的又来了几趟,全扑了个空。
第六天,我循着月色来到八号房门口。二楼亮着灯光,还不等我高兴,水沟边细碎的声响先吸引了我的注意。
极轻的呜咽声,一只猫被丢在水沟边的草丛里,脖颈处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我屏了息,一时不敢挪动一步。
我认出这是我第一次见林榆森时他喂的那只流浪猫。
我后颈发凉,身后有脚步声传来。空气中的血腥味加重,我回头,对上林榆森泛着冷意的眸。
“林榆森…”我六神无主,下意识去抓他的手,落了空。
“看清了吗?”他重下眸盯着我,眉宇间冷意料峭。
我喉咙发涩,一时反应不过来,无意识蹙了下眉,“什么?”
林榆森极轻地“嗤”了声,那音很淡,像从喉咙里飘出来。
他抬手触上我的脖颈,骤然收紧。
口中氧气急剧减少,林榆森贴近我耳边,吐息时热气喷在我耳后。
“我是sha人犯啊,“他话里甚至还有笑意,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脸,轻轻地唤,“沈淮汀,你把我当什么好人?”
窒息的感觉快将我淹没时,林榆森松了手。
我坐在地上拼命咳嗽,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林榆森站在我面前,眸子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不想我在这上了你,就滚。”
我不知道林榆森为什么忽然跟变了个人一样,但现在的林榆森让我害怕得只想逃离。
失魂落魄地回了家,我还是不明白这段时间发生的一连串事情。
我无法解释他那天为什么拿了我的成绩单而后说出那么一些话。也许只是一时兴起,也许是看出我喜欢他想逗逗我。
不管是哪一种,我跟林榆森都没可能了——从他送了我那枚平安符开始,就已经在为道别做准备。
“搬走了?搬走了也好。”
“弄得邻里提心吊胆的。”
“杀人犯啊,万一哪天疯起来岂不是不太平…”
我默不作声地听妈妈跟邻居阿姨谈话,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还是没忍住开了口打断她们,“妈,赵阿姨,你们亲眼看到他杀人了吗?他才几岁啊,你们能不能不要听风就是雨的,一口一个杀人犯,啊?不难听吗?”
两人皆是一愣,“你这孩子…”
“淮汀,你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只是烦的厉害。
我自知失言,转身跑出了家门。
我知道林榆森骗了我,我做不到原谅他,却还是做不到冷眼听别人说他不好。
步子最后还是停在八号房前。
门大开着,我壮着胆子走进院子,撞上拖着行李箱的林榆森,我抿着唇看他。
我少有在大白天和他这样面对面的机会,脑子一热,话就出了口,“林榆森,你有喜欢过我吗?”我心跳很快,像囚徒等待国王下达最后的判决书。
林榆森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向我迈出一步,我心下一紧,却没躲开。下巴被人挑起,林榆森审视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我脸上。他问,“就那么想被我上?嗯?”
他挑着尾音,眼底是毫不遮掩的讽,将我的自尊在地上碾得粉碎。
我鼻子一酸,眼泪不争气的就要砸下来。
存了最后一丝希冀,我用前所未有小心翼翼的语气轻声开口,“我不相信别人说的,我也不在意,我是真的喜欢你,林榆森…”
我在赌,赌林榆森是为了不让我站上风口浪尖才推开的我。
林榆森收了手,侧了侧身子,“太看得起自己了,沈淮汀,嗯?”
他语气平静,面上看不出一丝情绪起伏。
我知道我赌输了,彻彻底底。
林榆森不喜欢我。
我再未踏足过八号房。
林榆森在我的世界里销声匿迹,我再没听到过与他有关的任何消息。可那块平安符我并没有丢,时常戴在身上。
S大的录取通知书也如期而至。
林榆森就像从没在我的世界里出现过。
正式毕业那天,班主任在饭店请客,我一杯接一杯的喝酒,最后在马路边扶着垃圾箱吐的昏天黑地。
“林榆森,为什么不敢跟我在一起啊”
“林榆森,我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我就是喜欢你啊林榆森,喜欢有错吗?”
“林榆森…大骗子…”
我借着酒劲发泄情绪,发泄完了又在地上蹲着哭,何雨被我这样子吓坏了。可第二天醒了酒,我又平静得判若两人。
“谁送我回来的?”我打电活问何雨。
“好像是我给你打的车吧。“何雨迷迷糊糊应声。
似乎一切都回到了所谓的正轨。
八号房没了人住,没人再提起林榆森。
大一开学不久,有个学长追我,叫靳亦。
几个月后我们在一起,我偶然得知他跟我一个高中。
我们跟最普通的情侣一样,看电影吃饭约会,最亲密的只不过牵手。靳亦是个绅士的人,在这点上从不勉强我。
放了寒假,靳亦来松梧街见我。
我尽地主之谊,带他来了松梧街上一家有名的茶馆。
普洱的香气在鼻尖萦绕,我跟靳亦面对面坐着。
茶馆里清幽,盆栽摆了各个角落。但我却完全失了神,所有的思绪都飘向了那个已经不在身边的人。
我盯着一盆君子兰走神,普洱茶的雾气在我睫上凝成小水珠也没发觉。靳亦俯身过来擦,我僵了一瞬,却没躲开。
手中的茶已微凉。
“沈淮汀,”靳亦笑着念我名字,“之前就想问了,你五行缺水?”
握着茶杯的指尖一顿,我抬头看向靳亦,眼里泛起淡淡笑意,“我五行缺木。”
此时此刻我终于想明白对林榆森到底是什么感觉。
我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只这样,就够了。
送靳亦去车站那天,我跟他提了分手。
爱是一种很奢侈的东西,一辈子能遇到一次已是上上签。
就像我明明连林榆森哪里好也说不上来,可他是林榆森啊,从他出现时起,我败局已定。
我甚至没能和林榆森在一起过,可我就是知道我心里已经腾不出位置给旁人。
也许是第一次见他时他喂猫的样子太温柔,也许是那天的夜色分明昏暗,我却从林榆森眼里看到惑人心魄的光,也许是那天在茶馆看到林榆森时,自欺欺人的那道防线溃不成军。
林榆森啊,第一次见就在我心里了。
我的爱是林榆森的,可林榆森从未属于我,这本就是我一个人的喜欢。
可是如果有下次,林榆森,你记得守诺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