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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年三十这天余恩慧拖着笨重的行李,搭上最早的班车,回到了镇上。
      这些天天气回暖了些,头顶的太阳白得耀眼,晒得她手心都沁出了汗。
      这几天余文海都开小三轮来镇上载客回村里,她街上站了好久,终于看见余文海载着一车的人从她面前甩过,然后停在了镇政府大门前的一片空地上。
      余恩慧心底里的那股烦躁充满每一根血管,麻痹着全身。
      许久,她拖着行李朝余文海都车走过去,在看清余文海那张似乎落满灰尘的脸后,她突然萌生立刻离开的念头。
      “爸.....”
      “回来了。”
      小的时候余文海很开朗,有时高兴了,还会把她放到脖子上去街上转悠,夏天会给她买绿舌头雪糕,冬天偶尔带着她去吃粉....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余文海开始变得沉闷,不爱笑了,他们之间的交流也少了,一年下来说的话屈指可数,大多时间,他都像是一个视力正常的瞎子,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看不到周遭。
      “嗯。”余恩慧点点头。
      余文海帮她将行李搬到了车上,余恩慧也跟着上了车,把行李放到面前,父女俩开始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沉默。
      她坐得靠里,透过三轮车的小窗,她看见了余文海那条蓝白的棉质围巾起满了球,头发油得都结成了条,头皮屑密集得让人有些发呕。
      小的时候,余文海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头发,永远都是干净清爽,还特别喜欢让余恩慧给他找白头发,拔一根,他给一毛钱。
      那时候的她找破了眼睛,终于找着一根,但却没拿到那一毛钱,余文海还因为自己长了一根白头发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余文海从车的后视镜看了余恩慧一眼,欲言又止。
      “哎,小海啊....”一个佝偻的老太太提着一个小黑袋子走过来,佝偻瘦弱的身躯似乎风一吹就会被吹倒。
      余文海“唰”的一声跳下了车,就差跪在老太太面前了,眉头紧皱,“您怎么还上街来了?”
      “想来逛逛,好久没来了,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再来了.....”老太太抿唇笑着。
      “有,肯定有,还那么健朗呢,”余文海赶紧过去提她手里的袋子,“给我来就行了。”
      “没事儿.....”
      余恩慧像是一个看电影的人,透过小窗看着窗子外的两个人。
      老太太她认得,小时候余文海来一趟街上买什么东西都会多带一份跟老太太,梁春晓知道后都是一场大闹。
      “哎,余恩慧?”一个看着跟她差不多大,穿着粉色短裙和丝袜的女孩提着大包小包坐在了她旁边。
      余恩慧这才回过神来,视线落在了女孩圆滚的肚子上,扯了扯嘴角,“余月,好巧啊。”
      余月是她的邻居,也是她小学同桌初中同班同学以及中专的同学。
      “是啊好巧,”余月自动忽略她的目光,扶着腰坐了下来,轻喃着:“五个半月了,累死我了.....”
      “嗯....”余恩慧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又扭过头看向窗外。
      “现在在哪工作?”
      “....一个,电子厂,”余恩慧转过头,出于礼貌,也问了一句:“你呢?”
      “我在深圳呢,深圳的厂给的工资高。”余月大大咧咧,从包里拿出两块巧克力,递给她一块,余恩慧看见了巧克力上的品牌,德芙,她从来没吃过这个牌子.....
      她道了一声谢谢接过巧克力,打开慢慢的吃了起来,口感比金钱币巧克力好。
      余月看她很喜欢的样子,又从包里拿出两块递给她,“给。”
      “不用.....”
      “没事儿,你拿着吧,”余月踢踢脚边的一大盒,“诺,我这还有一大盒,这些都是散装的,我饿了拿来啃的。”
      “谢谢.....”余恩慧声细如蚊,问:“你们工资多少啊?”
      余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展颜一笑,“我辞职了,”又随口说了一句:“不过之前也有七八千,怎么,你要去?我可以给你介绍。”
      就在余月要瞌睡的时候,余恩慧似乎大梦初醒般,扯了扯嘴角:“再说....”
      “好。”
      -
      “好!”
      “真是好!”
      梁春晓脸上的笑嘲讽极了,筷子摔在了余恩慧的脸上,她白皙的脸被筷子甩出两条红痕,而坐在一旁的余文海似乎没看见,安静的吃着饭,余腾飞和嫂子刘依看她的眼神似乎带着兴奋。
      这种兴奋余恩慧熟悉,上次被陈姐拽着时,围观的人也是这样的表情。
      “你回来就是说这个的吗?”梁春晓大叫着,“你想离开?你他妈竟然想离开!你想离开!!”
      余恩慧以为自己会害怕,但现在却异常的平静,像一个局外人,看着隔着很远都能闻到腐臭味的一家。
      漫长的夜突然被划破,光就照进来了。
      这是第一步,是她很早之前就想走的一步,她必须迈过去。
      “说话啊!哑巴了?”梁春晓不罢休的冲着她大吼,脸上的表情越发狰狞了起来,好像是一头发了疯的野兽,要把她生吞活剥,“说话!”
      电视上的春晚节目非常热闹,他们家也很热闹.....
      余恩慧抿着唇,垂眉看着油腻的餐桌,“我会帮哥还一点赌债,还完之后,我就不回来了。”
      她的语气很淡的陈述着,没有在询问,而是通知。
      这种窒息的生活,是时候该结束了.....
      一小碗酱料扣在了她头上,酱汁从头顶慢慢的流了下来,流过她嘴角的时候,她抿了抿,沙姜的味道让她皱了皱眉。
      这是余文海调来蘸白切鸡的,但是她讨厌沙姜的味道,余文海喜欢,每次都放。
      “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梁春晓重复了两次,拍了一下她头上的小碗,小碗被拍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没碎。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余恩慧和其余的三个人都很平静,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梁春晓确实是一个疯子,在把她生下后丢到村子外等着她被野狗叼走时,她就已经成为了一个疯子。
      好在,这样的疯子也遭到了报应,之后她怎么也怀不上孕,儿子不成器,老公浑浑噩噩.....现在,她唯一觉得能拴在身边一辈子的女儿,也谋划着要离开。
      “你们厉害!”梁春晓哭了,连到嘴角的法令纹又向下移了一分,很难看。
      “我走!”说完摔碗走了出去,只是没有一个人去追,他们似乎都很忙,忙着吃饭,忙着玩手机游戏,忙着看电视,忙着....想离开。
      这是余恩慧第一次见到梁春晓哭,大多时候她都很强势,即使是被人打死也不会掉一滴泪。
      余恩慧木木的转身,缓慢的挪着步子去了卫生间,快速的给自己洗了一个澡,洗完澡出来后发现余腾飞和余文海不见了,只有刘依抱着一块小毯子坐在客厅兼餐厅的的硬木头沙发上看春晚。
      见到余恩慧出来,刘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看起了春晚。
      余恩慧头发没干睡不着,穿上衣服后走出了门外吹头发。
      她坐在门外的小板凳上,抬眼看着一束束划过天际的烟花,炸开,再化作一缕污染气体,只剩那轰鸣的声音在脑海久久停留。
      晚上没怎么吃,她摸了摸口袋,掏出今天下午余月给的德芙,吹着冷风,一口一口的啃了起来。
      “带着你拿回来的东西,滚出去!”
      忽然,天上的所有声音都停了,一道急促又尖利的训斥声落入了余恩慧的耳朵里。
      “大过年的,你以为我稀罕待啊!”
      是余月的声音。
      “不待就滚!带着你肚子里的这个野种滚出去!”
      “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怎么说都是你的外孙!”
      “我没你这个女儿,也不要这个来路不明的外孙!丢脸!”
      余月提着大包小包潇洒的从余恩慧家经过的时候还冲她笑了笑,问:“吃了吗?”
      余恩慧看了余月一眼,她还是穿着今早的短裙和丝袜,晚上不比白天,冷得彻骨。
      “吃过了,”她点点头,又说:“要不要我给你拿件衣服。”
      “不用,”余月摆摆手,一脸满不在意的样子,甚至脸上还带着笑,“刚刚跟我爸妈吵了一架,热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余恩慧默了许久,问。
      余月笑笑,“我男朋友的朋友来接我。”
      “噢.....”
      “走了,有空约。”
      “等一下。”
      余月回过头,余恩慧小跑朝她走了过去。
      此时身后一束束烟花争先恐后的爬上天空,炸开一束束绚烂的花束。
      “什么?我没听清!”余月扯着嗓子大喊。
      “我说,你之前说的七八千的工作,还缺人吗?”余恩慧也扯着嗓子大喊。
      天上的烟花声小了点,余月笑了起来,“缺!一直在再招人!”
      “我想去。”
      这是余恩慧第二次那么清晰明确的表述内心的想法,她想,她要离开,她想改变,她不想再被束缚了,她要做人生的主导者。
      “好啊。”
      余恩慧笑了,这还是她第一次那么发自内心的笑,比这天边的烟花绚烂,也比烟花绽放得久,似乎是把这些年积攒的都笑了,笑着笑着没忍住哭了起来。
      “哭什么。”
      “...喜极而泣。”
      对,这才是喜极而泣,死并不是喜极而泣,开心的才是喜极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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