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荆棘篇』 ...

  •   <<<<<<
      哨兵和向导。
      这几个字眼出现在奈布的生命之中,和他产生联结纯属意外。他那时候不过是混乱星域黑市里一个无父无母的小杂种,每天靠着翻找垃圾堆,在拍卖场幕后卸货,在赌场和决斗场这些人头攒动的地方偷窃为生。
      向导作为“稀缺资源”在拍卖场的幕后多少能见到几次,但那些被吓得除了瑟缩在笼子里什么也做不了的娇弱生物并没有给奈布带来多少真实感。
      而那些在黑市里呼啸往来、不可一世的哨兵们,作为某种绝对不能招惹的存在,一直被黑市里长大的少年排除在自己的偷窃对象之外。
      黑市里的居民们像是人们任何时候都无法从家里完全扫除的灰尘一样,顽强而卑微地在整个星际中存在着,这些会呼吸有智慧的生物,像是死物一般,并不能称其的状态为“活”。
      十二三岁的奈布和伊莱两人在堪堪能遮风避雨的自建屋内苟活时,几乎可以预见自己今后作为普通人的,暗无天光的一生。
      直到比奈布大上半年的伊莱,在十四岁生日那天突发高烧,把自己烧成了哨兵。
      伊莱为此很是高兴了一段时间,不过天上毕竟没有掉下来的馅儿饼,成为哨兵意味着两个人的生活里从此除了最基本的衣食问题,又多了一项为防止哨兵患上狂躁症和精神解离症的人工向导素开支。
      年轻的哨兵凭借出众的五感在黑市中注册成为自由佣兵,一个标准月里有二十天不着家,但用命换钱确实收入可观,短短半年,伊莱把赚到的钱换成了黑市里一间破败但足够遮风避雨的小屋子。
      奈布那时候在赌场里混,除了顺手牵羊,偶尔也能靠耳濡目染学到的规则算牌,赢几个小钱哄着那些一掷千金的大人们玩一玩。
      或许是因为伊莱成了哨兵,曾经酒馆和赌场里的人对两人的唾骂与嫌恶,都成了某种笑容狰狞的曲意逢迎。
      借着哨兵和自由佣兵的身份,伊莱曾经多次给未分化的奈布介绍工作——在拍卖场的重要货品储存仓装卸货品——这是黑市里难有的体面工作,和曾经偷溜进来不一样。
      “少年……男孩……”
      将近十五岁的奈布抱着一筐果香四溢的新鲜水果,从外头搬进仓库里,他被这虚弱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右边。”
      柔软又娇弱的嗓音,措辞文雅。黑市里听多了“小狗崽子”和“婊子养的”这种称呼的奈布把水果放在它应在的位置,撩起短衬衣的下摆擦了一把额上的汗,趁着四下无人,冲出声的人走过去。
      那是一个向导,冰蓝色的半长发披散到背后的蝴蝶骨,金色的眼瞳汪着蜜一般闪闪发亮,雪白柔嫩的肌肤被半透的纱质连体衣束缚,漂亮的脸蛋上挂着我见犹怜的憔悴感……它被锁在银色的笼子里。
      “你能帮我离……”
      “不能。”十五岁的少年没有等这天使一样的存在把话说完,便生硬地拒绝了对方,说实在话,这不是第一个在后台向他求助的向导,自然也不会是他拒绝的第一个。
      这些分化后便被白塔的向导学院收容教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可怜,肯定认为自己沦落至此是“时运不济”,他们对自己的处境以及黑市的存在意义有巨大的误解,哪怕奈布冒着生命危险放走他们,等待他们的命运也绝不会比在拍卖场上作为货物被买下更好。
      向导在哪里都是稀缺资源。
      被某一个人或者势力据为己有,绝对好过在走不脱的黑市里沦为更多人的玩物。
      笼里的金丝雀睁大了眼睛,似乎不能理解外面的少年为何不肯施以援手,但它除了哭泣什么都做不到。
      奈布也见过被自己拒绝后歇斯底里的,见过急切地想要说服他,或者许下他从生至此从未想过的巨大好处的……但他确实无能为力。
      夏虫不可语冰,他甚至没有办法告诉对方缘由。
      “小兔崽子!那东西碰坏了十个你都不够赔命!”监工气势汹汹的声音在偌大的货仓里来回跌撞,他知道奈布不是什么天真的“好心人”,但骂人已经成为黑市底层人口的生活方式,一张嘴,脏字不由自主便往外蹦,“还不滚出来干活!”
      “来了。”奈布把笼中雀扔在货仓里,离开前伸手拉好了鸟笼上歪斜留出一条缝隙的幕布。
      ——如果不见光明,或许会更容易接受黑暗。
      奈布出入拍卖场的珍贵货品仓库,听着那些来清点货物的人闲聊,比以前更清晰地认识到什么是哨兵,什么是向导。
      都是普通人分化,分化后的哨兵们拥有太多的优势,他们脱颖而出,自发地被人捧到更高的位置上去,可没了向导他们什么也不是。精神过载让这些“强者”日夜痛苦,精神解离症深渊一样悬在每个哨兵的脚下,作为他们既定的命运凝视这些曾不可一世的哨兵。
      而同样在分化之后就会拥有精神力的向导们,像是哨兵们救命的那一剂良药。可坏就坏在这一剂良药是有自我意识的——向导们在感官上并不如哨兵们一般出众,并且伴随着精神力的产生还必经三月一次的结合热,这一点劣势被数量稀少一加持,立刻就让他们真正从人劣化成“药”。
      还是昂贵的,象征着身份、地位和财富的,珍惜资源。
      人是不能够被买卖的,但是“药”可以。
      为了保护这些向导的“人权”,管理那些能力超常的哨兵,联邦政府在最初建立了白塔,用作普通行政司法机关外专门管理和处理哨兵向导事宜的专职部门。
      后来伴随着向导的分化率逐年降低,这种保护也就逐渐因为向导的“单一”作用而变了味,白塔对向导的保护,变成了实质上对珍稀资源的监管。
      从分化开始,被检测确认的向导们就住进当地的白塔机构,登记在册,终生接受白塔对他们的安排,在白塔中吃住、学习,被提取精神力样本,由专门的机器与成千上万素未谋面的哨兵配对,只要检测到精神力匹配率高于60%,就会被列为可结合对象……等到他们18岁生日一过,迎来成年后的第一次结合热,便将自己的一生都无条件地为那个不由自己选择的陌生人献上。
      白塔的这种机制从央都一直落实到联盟管辖下的每一个星球和地区,向导作为一种资源被国有化了。
      于是相对的,黑市上也出现了对这种珍惜资源的走私和贩卖。
      站在拍卖场货仓里的奈布看着一个又一个向导心如死灰地被推上卖场,听着台上主持人一声高过一声的兴奋叫价,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尘。
      他无法同情那些娇贵的花朵,它们从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作为人,被抹杀了自我。
      就像玫瑰被削去枝条上的尖刺,插进花瓶,只有注定的死亡青睐。

      “你看,我成了哨兵也只能和你打个平手。”
      哨兵伊莱嚼着人工向导素、忍着头痛和未分化的奈布在屋顶的露台上照例打闹切磋,五感的敏锐确实给哨兵带来了许多便利,但好处多,坏处也多。
      黑市的破败生活区房子的隔音效果着实不怎么样,哨兵的良好听力经常叫伊莱夜不能寐,他不得不用特殊材料的眼罩蒙住半张脸遮挡视线;用特殊布料的衣服和兜帽隔绝大多数杂音,防止触感敏锐给精神带来太多负担,才换来“正常”的日常生活。
      奈布都看在眼里。
      但生活总归比以前要好,有一间屋子能遮风避雨,有比之前更加“正当”的收入来源,吃得更饱穿得更好,见多了人世疾苦的少年们十分知足,觉得人生最乐莫过于此。
      可惜,命途多舛。
      伊莱一个护卫任务一去十五天,等他再回来,西边生活区一个分化向导在情热期一己之力撂倒了五个哨兵,现在正被剩下七个人堵在屋子里的消息搅得整个黑市声势鼎沸,他心里咯噔一下。
      毫无来由地,他觉得那是奈布。那个向导是奈布·萨贝达。
      他飞奔回家,宰了那几个正把浑身是血的奈布往床上带的沙文猪,嗅着因血液而满屋芬芳浓烈到呛人的玫瑰向导素,哭得让奈布硬撑着起来糊了他一巴掌。
      “哭什么,你来得正好,我屁事没有。”
      奈布手臂、后背和腿肚子上的伤口往外掉血珠子,染红了上月新买的蓝色格子床单,他看着作为哨兵的伊莱红着眼睛手足无措地给情热期的自己上药包扎,笑了笑。
      “以后你不用花钱看人脸色,去买人工向导素了。”
      被这句话噎到的伊莱咬牙切齿:“你、闭、嘴!”
      在奈布的建议下,伊莱把那十二个哨兵的头一个个剁下来,串成一串挂在两人的屋外风干了一周——它们散发出恶臭,让人避之不及,把玫瑰味的向导素从此和“死亡”紧紧地缝在一起。
      黑市里弱肉强食、生死有命,两个少年活得艰难,但踩着一路的罪恶与血腥,好歹活了下来。
      向导的身份让奈布比以往更加重视自身的能力锻炼,他也学着利用自己的身份,用黑市里哨兵最难得到的精神疏导作为筹码,叫那些觊觎未结合向导的哨兵们相互制衡,也成为他自身安全的另类保障。
      因为这种针对多人的精神疏导,奈布的精神力增长速度绝非白塔中温室花朵一样的向导们可比。
      奈布靠着黑市里自由向导这一身份无可估量的价值,在自由佣兵组织注册时只得了负责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他和伊莱登记成一个小队,从那之后再没有去过拍卖场的货仓。
      “奈布,你看这套怎么样,有天窗……”
      正在光屏上浏览样板房的伊莱伸手去拍原本应该在他身后的奈布,拍了个空,只摸到一手毛茸茸——那是奈布的精神体,小熊猫。
      “奈布?”他转过身去看,奈布正倚在窗边,眯着眼,大半身体暴露在唯有中午一点左右才能在房间里晒到的一点阳光下,伊莱和他对上视线,说完了后半句话,“天窗,一天里至少八小时都能晒到太阳。”
      十六岁的哨兵和向导并不是一对,他们是朋友,是家人,可以为了对方舍生忘死,可两人之间唯独没有爱情。
      “天窗好,我看看。”说是这么说,奈布一点没有要离开窗边的意思,伊莱只好自己走过去。
      在奈布分化后的两年,两个人靠雇佣兵的职业和公共向导的高额精神疏导费攒了一笔钱,略算一算,终于可以摆脱这个隔音效果奇差,生活条件恶劣的贫民区了。
      黑市里好的房子不少,只是少有人能够负担那高昂的价格。
      伊莱的精神体雪鸮是夜行性猛禽,奈布的精神体是热爱太阳的小熊猫,两个人找的房子是一个小独栋,上下三层,空间宽敞足够两只精神体找到自己满意的地方。住个一两年再攒一攒钱,可以按照现在的布局加上一套白噪音系统。
      奈布被太阳晒得浑身温暖,他的精神体抱着他的裤脚爬上来,在他怀里找了个对着太阳的位置就闭上眼,逼得他不得不伸手兜住那只小玩意。
      伊莱将光屏上房子的立体透视图放大了又缩小,音量适中地絮叨着这房子的好坏,要添置的家具,改造的结构……
      哨兵和向导再也没有此前那么遥不可及,事不关己。
      年轻的向导拽着自己精神体触感柔软的尾巴薅了两把,在阳光下长长出了一口气。

      <<<
      “那家伙谁?”
      在临时落脚点里提交任务的奈布无视自己精神图景里蹦蹦跳跳想要被放出来的小熊猫,冷着脸和刚从浴室里洗漱完出来的伊莱说话。
      他问的是刚才拍卖场里悠悠然穿着白西装走进来的哨兵,那人的精神体是一只金钱豹,足见那绅士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个怎样的人。
      金钱豹,独来独往,疑心病重。
      “白塔的特殊案件调查官,”伊莱也皱着眉,担忧之情溢于言表,“顶尖的那几个之一,不知道出现在那代表什么……”
      “虚伪。”奈布冷笑了一声,然后在伊莱探究的眼神里怔了一下,把自己放倒在沙发上,手掌握成拳敲两下额头。
      他难得有情绪如此激烈尖锐的时候,刚才在拍卖场里对来意不明的强大哨兵刻意挑衅也好,这会儿语言刻薄而不自知也罢……这些对向导来说是不应该的,不正常的。
      伊莱叹了口气:“关于他的情报太少,我看到的只有一组代号,还有零星事迹,以及坊间不知真假的传闻。”
      躺在沙发上的奈布把小熊猫放出来,恨铁不成钢地将它团成球揉来揉去,好像这样才能缓解一点大敌当前这小东西怂唧唧地抱住他裤腿的样子给他带来的尴尬和不忿。
      “杰克,坊间也叫他‘开膛手’,白塔的顶尖哨兵,一般负责特殊向哨相关案件的调查与处置。能确定的,他负责的案件大多有各方势力纠缠的复杂内情——首都星公共向导借精神疏导给哨兵下暗示,造成24名各身份职业哨兵同时暴走后精神解离;边陲星域少将军官率军哗变;黑市……不长眼的星际海盗劫持客舰上某位高官的向导,流到黑市里去了。”
      说到这里伊莱顿了顿,他走到单人沙发上坐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黑市这件事我们俩当时接了个护送任务离开了,回来之后我听人提过,说那伙星际海盗一夜之间死在他们的老巢里,拍卖场分文未取把那个向导送走了。”
      “分文未取?”奈布应了一声,他隐约记得是有这么回事,“那□□商也有吃瘪的时候。”
      打从小在那地方混到大的奈布,对那群人最是清楚不过,混乱之地手里捏着那么多珍惜资源还能做得成生意,只是为了一个货物有些来头便拱手让人……奈布不信。
      “还有些未确认的。”
      奈布还在等着伊莱往下说,但左右不见下文,他这才放过自己的小熊猫,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神色更加沉郁的伙伴。
      “怎么?”
      “太耸人听闻……”伊莱欲言又止。
      反倒是奈布来了点精神,他丢开自己的精神体,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盯着伊莱,摆出一副认真的姿态来。
      “唉……据说他每次现身都是一个人,从来没有人见过他身边有向导;还和此前的那件事有关。”
      “哪件……”奈布刚要追问,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股凉意顺着尾椎直蹿天灵盖,他的精神体落在地上,身上的绒毛全数炸开,焦急地用爪子扣着地板。
      从没有哪个哨兵可以不需要向导,哨兵的特性决定了这一点。
      如果说这方面尚属捕风捉影不可尽信,那关于“那件事”,便确实称得上离奇了。
      ——“捕猎”事件。
      哨兵和向导在分化后天然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精神体,精神体可以外显,作为厮杀搏斗的助力,它们在战斗中被破坏会回归精神图景休养。
      只有哨兵或者向导死亡,它们才会真正意义上消失。
      虽说精神体都是动物,动物与动物之间存在食物链关系,这些特性会一定程度上映射到哨兵与向导身上,让人在面对自己精神体的天敌时略显弱势——好比小熊猫遇见金钱豹——可这些动物们却又不是自然界中吃与被吃的关系。
      精神体无法杀伤、杀死和吞噬另外的精神体,那些攻击会转化为对人精神的伤害,造成哨兵和向导头晕、头疼、休克等。
      精神力在哨兵和向导们成年后就会停止增长,哨兵锻炼精神力的方法只有服用药剂,或者精神力对抗练习,不断通过加强外显精神力的战斗能力来凝练和提升;向导则通过精神疏导。
      关于“捕猎”事件奈布和伊莱只是耳闻,但那次事件中据说有人依靠吞噬他人的精神体来增长自身的精神力……受害者有哨兵亦有向导,白塔为此派出了四批调查官,损兵折将,直到最后一次才将凶手捉拿归案。
      据传言,凶手被带回时原本是成年态的鬣狗精神体退化到了幼年时期,且一见到将他带回的哨兵调查官便惊恐尖叫,行为与案件中被吞噬精神体的受害者……同样。
      “这件事是怎么跟他扯上关系的?”奈布难得严肃,回想了一下拍卖场里那只在平顶笼上甩尾巴的花豹。
      “白塔的顶尖哨兵就那么几个,事情发生的时段,除了他,其他几个人都有迹可循。”伊莱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自己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而且,在那之后他被白塔派出来的频率更低,当然也有可能是执行的任务更加隐秘……”
      不论是哪一种可能性,此人在那样敏感的时间段后产生了变数,很难不让人把他和那件事往一处联想。
      奈布难得后悔自己不久前故意挑衅的举动了。
      “……这次大概是那些‘小羊’里有特殊存在,我们才会撞到他。”伊莱继续道,“这个人,还是不要扯上关系得好。”
      “我知道,下次见到他绕着点走。”奈布认真点头。

      绕不开。
      在科隆博的船上看到作为客人登船的杰克时,奈布被自己正在喝的水呛到,他咳得惊天动地,成功地让那边西装革履的哨兵看了过来,还收获了一个带着深意的笑。
      这是他们第八次在任务中会面。
      从Z16到Z80的旅程共计一月半,中间会途经数个商业领,杰克不是以本来面目持票登船的,但好巧不巧奈布认得他这张伪装面容。
      果不其然,航程刚开始不过数个标准时,一身西装的尊贵客人便纡尊降贵地跑到护卫们待的地方来,给自己套了个“曾经的雇主”的名头,把奈布叫了出去。
      “你可真是无、处、不、在。”
      坐在餐厅包厢里的奈布无视自己面前价格不菲的美食,咬牙切齿。
      “难得有机会请你吃饭,尝一尝,Z星系有几处不错的养殖星,牛肉品质很好。”
      杰克倒是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波动,他始终笑意盈盈,动作优雅地切开牛排,将裹满了黑椒汁的肉块送进嘴里。
      仿佛他确实是受邀来参加科隆博举办的商业庆典,轻松惬意享受旅程的某位客人。
      奈布皱着眉,他到不是担心对面心思难测的哨兵在食物中下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只是杰克的出现确实昭示了一件事——科隆博的这场庆典非比寻常。
      虽说黑市里执牛耳的家族召开的庆典本身也不能以常理揣度,但从小见惯了这些肮脏勾当,奈布还是能以平常心对待。
      他接受这趟护卫任务,无非也是因为此前做过类似的工作,不用费心费力自己寻找落脚点,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搏斗和杀人,只要人在船上,保证没有人对货舱里那些暂时没有摆上拍卖台的货物动什么手脚就好了。
      船体上刷着科隆博的标志,联邦指望着他们约束黑市,并且从中谋求稳定与利益,就连星盗远远见了也会掉头就走。轻松,收入不菲,一般不会有意外。
      但现在杰克来了。
      “你来干什么?”奈布想起前几次有这家伙掺和的事件就觉得牙疼,偏偏杰克毫无自觉,还喜欢把自己往他面前凑。
      有机会就凑,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凑。
      “这样被质疑,未免叫人伤怀。”杰克抿了一口红酒,对奈布露出个无可奈何甚至有些受伤的表情来。
      “……”奈布翻了个白眼。
      “我们之间并无冲突,我的小玫瑰怎么对我有这样深的成见?”
      蹲在桌边的花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奈布,杰克伸手摸了摸那溜光水滑的大猫,心想着要不是自己约束,这小东西怕是早就跳到奈布身上去了。
      但奈布可不这样想,他只觉得那盯着自己的精神体凶神恶煞,让他那喜欢跑出来找个温暖软和的地方摊开肚皮假寐的小熊猫难得主动地窝在精神图景里,安安分分。
      没办法回答杰克的问题,可奈布也是真心觉得自己跟这种心思难测、城府深重的人没什么好讲的,他这是黑市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哪怕多了一重向导的身份,本质上也没有任何改变。
      不追求刺激,没有多余的好奇心,更不打算改变自己的生活现状。
      哪怕凭借向导的身份,只要他愿意,多得是人愿意将他拽出这种杀人越货动辄生死的泥潭,去享受那天堂般平和安稳的生活。
      “因为我不想和你扯上任何关系,先生。”奈布态度冷淡,他的眉头从见到杰克起便一直没有松开,刚才不放心他们独处的伊莱要跟上,也被他拒绝了。
      因为未知的原因,杰克似乎对伊莱有很大的敌意,哪怕他从未表露过,奈布还是能敏锐地察觉到这种针对。
      他是向导,一个难得的、非常优秀的向导。
      这次轮到杰克笑而不答,他安静地咀嚼肉质鲜美的牛肉,不反驳也不争取,金色的眼眸中清楚地倒映着他对座的向导,像是在告诉对方——
      ——可你无从拒绝。
      奈布烦躁地抓起金属餐刀,想用这把刀将对面哨兵的眼睛剜出来,扔到黑洞里去,好解决自己这满心的无力和愤懑。
      可他不能。
      他只能用刀叉将难得的牛排切成块,用力咀嚼那口感良好的肉块,用咸香的肉汁和微辣的黑胡椒满足那长久不得滋养的味蕾和肠胃,在不知将要付出什么代价的情况下,无从抗拒地“享受”对方给他带来的一切。
      “放心,这艘船上那么多随行的护卫人员,不会对你有太大影响。”杰克看着奈布好歹是接受了自己这顿饭,终于松了松口。
      如果事情确如美智子所说,比起回收,白塔更需要他弄清楚科隆博这批小羊的“不同之处”。未免打草惊蛇,他不必虎口夺食,对接了护卫任务的奈布来说确实不会有任何影响。
      而自己任务之余也会有大把的时间,和这支热烈芬芳到诱人,且丝毫没有自觉的小玫瑰相处。
      “但愿如此。”奈布对这一套模糊的说辞嗤之以鼻。
      他不知道杰克目的何在,但……

      <<<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自由佣兵说是佣兵,在这无仗可打的人类大联邦体制下,也不过给钱就什么都干。是保护还是杀戮,为了谁的主义和主张,刀下是冤魂无数还是罪有应得,都不是佣兵们关注的。
      拿命换钱的人从来都清楚,钱必定是能买命的。
      奈布接了个单纯杀人的单子,目标是个倒腾军火的商人,是个哨兵。
      他前前后后调查了这人近两个月,把动手的地点选在对方不知道安置自己第几个小情人的酒店里,清楚地见着那些平常里里外外把人围个严丝合缝的保镖离开,就剩下几个基础的警卫人员打着呵欠听自家肥头大耳的老板把那腰肢柔软、眼波流转的小情人弄得泣音连连。
      这时候动手神不知鬼不觉,除了死人谁也不会知道奈布来过。
      但坏就坏在,那不能人事的家伙为了助兴,在房间里用了诱发向导情热的香氛。
      四肢发软头脑昏聩的奈布失手一次,等那惜命的老家伙摁响警报才把刀切进人的颈动脉,他又顺手了结惊恐到只会尖叫的金丝雀。
      出了门实在没法按照计划撤退,只好给自己手臂上来上一刀清醒一下,准备多杀几个人搏一条出路……
      长期靠药剂压制的情热被诱发后让向导眼花耳鸣,他被人拽着手臂一把拉进某个屋子时心里一惊,手腕一翻,还滴血的弯刀条件反射直冲那不明身份的人去。
      “啧。”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奈布被人箍住腰身,捉住手腕。
      “别动,小玫瑰。”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恶趣味的词汇叫他。
      “你这浑身是刺的样子,真好看。”
      奈布挣了挣,对方便松开他的手腕,只是顺手收走了他的弯刀,散发着玫瑰味向导素,浑身乏力的向导有心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奈何力不从心。
      “他们一定会将这一层的每一间屋子都敲开门,寻找那个胆大包天的杀人者。”杰克顺手将那把刀塞进门口立柜的抽屉里,抱着怀里这晕头转向的荆棘美人走进去,把人压到床上。
      “……你,干什么!”奈布的理智没有完全丢掉,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他被一个哨兵压到了床上。
      “嘘。”杰克轻而易举地将人制住,修长的食指点在奈布唇中,“一个在情热期的漂亮小向导,可不会对自己的哨兵说出这种话。
      “你——!”
      粗鲁的敲门声打断了奈布的话音,他盯着杰克,碧绿色的眸子像是浸了水,一片潋滟。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哨兵偏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俯下身来凑近他:“我这里可没有什么胆敢杀人的莽夫,只有热情似火的小玫瑰。”
      仅剩的一点清明让奈布听懂了杰克的言下之意,他抿了抿唇不作声,而敲门声愈发急切,外头已有其他房间的门被敲开。
      没能立刻等来回答的哨兵轻笑了一下,偏头咬住奈布的耳垂在齿间磨了磨,等再抬头,金色的眼睛里像是点燃了一把火。
      奈布身上为了方便杀人而穿的黑色紧身衣被人撕碎。
      破碎的布片被起身的哨兵踢进床底,无力反抗的向导眼睁睁看着杰克解开衣扣,松了腰带——而后把被子扔给自己,转身出去时抓乱了头发。
      “找死吗。”
      带着怒气开门的哨兵精神力一放,把外头气势汹汹要搜查的一众保镖慑在原地。屋子里浓郁的玫瑰味向导素扑面而来,不用进去都知道里面的人先前在做什么。
      被打断了好事的哨兵眼底一片血丝,强大的精神力让人忌惮,他一只手扶着门把,整个人山一样挡在门前,隔绝外面的人看向里头的视线。
      “福特的人?”
      杰克一口道出死在奈布刀下军火商的姓名。
      门外的两个人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面前的人恐怕不仅是个人实力强劲,压了压那股子傲劲儿,谨慎地开口说明来意。
      “死了?晦气。”哨兵轻轻蹙眉,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滚。”
      一点没有配合的意思。
      死了主子的保镖哪里敢轻易得罪这底气十足的客人,心里憋了口气,面上却做足了姿态不敢再问。直到威势慑人的哨兵把门甩上,碰了一鼻子灰的保镖才讪讪转身。
      门内馥郁的玫瑰向导素刺激着哨兵的感官,杰克习惯了自己的精神常年濒危,这一下子被向导素包围,轻松之余更有余韵,他走回床边。
      床上的香味之源将自己的下唇咬得血肉模糊。
      罢了。
      从来自制力良好的哨兵俯身和人交换了一个吻,将对方的血和涎液一起卷进口中吞下,对向导稍加安抚。他固定住奈布的身体,从自己的箱子里拿出一只注射管的抑制剂,积德行善了。

      第二天一早,奈布等来了一身新衣服和一顿色香味俱全的早餐。
      “早安。”
      就躺在自己身边的哨兵语气如常,奈布心情复杂。
      “……早。”
      没有丁点不适的佣兵从床上跳起来,欲盖弥彰地背对着杰克,手忙脚乱地把床头上明显是给自己准备的衣服往身上套。
      对昨夜的事情一清二楚的奈布不敢和人对上视线,他在杰克开口要他留下吃完早餐之后顺从地坐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送进来的餐车旁,眼睁睁看着对方为他搭配好牛奶和三明治,端着盘子送到他面前。
      食不知味。
      走的时候只匆匆留下一句“谢谢”,一点真心实意还没维持住半天,便被一把将他拽回来讨了个长吻的哨兵毁得一干二净。
      “昨晚欠我的,日后再还。”
      这捧热烈的玫瑰枝条上荆棘遍布,杰克不想把它们削去,只好稍微松一松手,免得自己满手血腥,与人两败俱伤。
      他想要的是玫瑰,没了荆棘的玫瑰,与遍地都是小白花并无两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