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堆灰》聊赠一叶秋

2、书院 马车慢慢的

　　马车慢慢的离了许府所在的胡同，向城西的积英书院行去。
　　白福眠擦干了脸上的泪水，丫鬟细细的给她扑了一点粉，掩盖住哭过的痕迹。
　　“夫人要是知道您不去上学，而是去见了许小姐，一定少不了要罚您。”青雉叹了一口气，收了胭脂盒子，“您呀……”
　　白福眠摸起书箱里的书，声音还是有些沙哑，“罚就罚吧，我不能不去见月龄。”
　　青雉不好在她面前提起许月龄，怕又惹她伤心哭起来，只好转了一个话头，“小姐，夫子那儿可怎么交代呢？”
　　“我昨日便同夫子请假了。”白福眠翻开书，一瞧书里的诗篇，想起许月龄一向作诗好，不由悲从中来，月龄作诗那样的好，可往后，往后叫她作什么样的诗呢？往日花会，她不会作诗，都是许月龄为她添补，可往后，花会再也没有可得魁首的月龄了。

　　积英书院是舞阳长公主主持修建的女子书院，贵族官眷家的女子，无不以到积英书院读书为荣，积英书院考核严厉，门槛高，从积英书院里出来的女孩子都不愁嫁人，算得一门荣誉，世家大族选媳多从积英书院里的女孩子里挑，积英书院出来的女孩子，说是品行端方，心性坚正，富有才学，连为人处世也高出其他女孩子一筹。这些倒也是次要，积英书院里的女孩子金贵，贵是贵在家世门第，贵是贵在有舞阳长公主这样的名头。
　　白福眠是平国公的女儿，她的母亲是皇室郡主，身份自然十分贵重，没有经过入学的考核便进了书院，因着这层身份，白福眠在书院里也顺风顺水，只是积英书院的夫子们很有些风骨，进了书院便是学生，哪怕是庆阳公主也挨过夫子的板子。

　　雪天路滑难行，白福眠到书院时，上午已经过了一半，她匆匆冒着雪踏了进去，青雉抱着她的书箱跟在后头，今日上午是荀夫子讲诗，白福眠过去时，荀夫子正在上课。
　　白福眠待荀夫子讲完停顿，才出声一礼致歉，“荀夫子，学生来晚了。”
　　荀夫子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示意白福眠自己进来。
　　白福眠坐了下来，搁了书箱，往后一瞧，那张原本属于许月龄的书案，坐着的是方家小姐方窈。
　　方窈有些局促的抿了抿嘴唇，她原本是坐在许月龄后头的，只是许月龄出了事，她的书案便往前挪了一挪，白福眠和许月龄关系很好，不是瞧着她坐了许月龄的位子，便要迁怒于她吧。
　　方窈很勉强的挤出了一个笑容，眼睛里带着歉意的低下了头。
　　许月龄于诗一道上很有天分，一直是荀夫子爱重的学生，她这一出事，荀夫子看起来也有些戚戚然，讲课都不大有精神。
　　荀夫子看向看起来恹恹的白福眠，虽白福眠说是家中有事告假，可她哪里能不明白，这丫头是去瞧许月龄了。
　　荀夫子心下很是惋惜，许月龄那孩子，生得美貌，才情品行无一不佳，可就是摊上了填人命的父亲，这样好的女孩，被送去教坊司，这一生，可有什么出头！就是想着去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荀夫子垂着眼皮，翻看着学生们交上来的课业，“诗，不在于令巧，更在于传情。”
　　“庆阳公主，你做的诗，便有些堆砌了，笔色润得再好，也是花架子，不过较之以往的课业，表现很好，只是往后稍放修饰，从立意起。”
　　“白福眠……”荀夫子一瞧就知道白福眠的诗是许月龄帮着润色的，白福眠这孩子于诗一道，资质平平，作诗中规中矩，志不求丢人的状态，这样的诗也必有许月龄的手笔，只是想到爱徒如今流落风尘，荀夫子便有些哽咽，“你能作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下一张是许月龄的。
　　荀夫子忍不住长叹一气，却不欲在学生面前露出什么情绪，把许月龄那张偷偷藏了下来。
　　荀夫子一一说了这些女孩儿的诗，留了课业，便捏着许月龄那张走了。
　　上午的课便算完了，积英书院并不设有食堂，各位小姐有自己午休的宿舍，课一上完，白福眠立马就离开了，她实在是怕大家向她问起许月龄。
　　课室里的小姐们见她走得飞快，也没人拦她，大家便各自议论纷纷了起来。
　　“听说今日许家的女眷都被押送去教坊司了。”一位小姐细细道，“唉……也是可怜。”
　　“也是许大人的过错，听说衡阳堤淹死了五百余人……”有人叹道，“我爹说，陛下十分震怒，本是要判许大人五马分尸的极刑，念在宫中的贤妃娘娘怀有身孕，怕伤了孩子的福气，这才判的斩首，不然哪……”
　　“教坊司那是什么地方？”有人嗤笑道，“名头说得好听，可那不就是个秦楼楚馆的去处？青楼女子尚可赎身，可没入教坊司，那可说不好一辈子都在那里头了，先帝时，梁家犯事，也是判罚女眷没入教坊司……可梁家的女眷贞烈，一头就吊死在了家里头以保清白……去了教坊司，那就是风尘卖笑之处……”
　　这位小姐说话的语气细细听来还有些怨愤，十分不平的样子，“要我说，许月龄也该学学梁家小姐，还留得清白在呢！”
　　说话的人不是别人，却是许月龄的堂姐许月桥。许家早分了家，故而许月龄家的事情，倒也没有波及到她叔伯家。只是许家三房的事到底给许家的名声抹了黑，许月桥本就和这个堂妹不大合拍，在得知许家女眷竟要被没入教坊司，更是觉得辱没了许家女儿的名声，她对许家三房的女眷不愿以死做个清白的事情十分恼火。
　　许月龄还不如死了，自己到时没了贞洁，做了风尘卖笑之人，可人人都知道她曾经是许家三房的女儿，虽分了家，也是许家三房的女儿，她许月桥的堂妹，来日岂不是有人要讥讽她有个做风尘女子的堂妹？
　　许月龄但凡有三贞九烈的风骨，就应该一头吊死才是，这样苟且活着，一来没盼头，二来还连带着她吃点儿挂落！
　　这些女孩儿里，确实贞洁比天还大，许月桥这么一说，大家也觉得颇有道理，许月龄平时那样贞静端庄，真进了教坊司，做以色侍人，曲意献媚的官妓，那也太辱没家风了，素听闻教坊司还把这些女孩儿送到军营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