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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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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边小径,白衣男子长身玉立,负手仰望似火一般红艳的枫林。
他那乌黑的头发用一支碧玉簪整齐的束起,额前露出天然完美的发际线。
晚风徐徐,偶有几片红叶纷飞。他缓缓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枫叶,捏于指尖轻轻转动。
他眯起了眼睛,凤目狭长,好似在细细品味江南秋夕之风,那神色姿态高贵脱俗,凡尘喧嚣仿佛一刻也入不得他的眼。
好一个谦谦君子,娴静而俊雅。
佩瑶忍不住暗叹,世上竟有与天越一样俊美的男子。只是他与天越完全不同,应该说军营中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白衣男子突然睁开眼睛,看向了坐在小楼窗边的佩瑶。他眼眸很亮,在枫林的映衬下显得愈发流光溢彩。
佩瑶没来由的心中一慌,忙避开眼睛,看向别处。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佩瑶的心中却清晰地印下了男子那一眸,似笑,似讽,总之意味不明。
她不禁为自己的心慌暗暗微恼。军中百万将士她都敢直视,见了这人为何要慌?
她赌气般再次瞪向楼下,那白衣男子却低头把玩着手中枫叶,好像从不曾向楼上看过,佩瑶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他的眼神能让人心慌,对吗?” 佩瑶身旁响起一个暗哑的声音,略带几分赞叹,几分调皮的笑意。
佩瑶吓了一跳,扭头一看,自己桌旁不知何时坐了一个男孩。
这男孩十三、四岁,破衣烂衫上全是补丁,南郊最潦倒的乞丐也没有这么破的衣服。
佩瑶至多比他大上一、两岁,可在心里觉得他就是一个孩子,因为他面颊白皙圆润,稚气未脱,长很是可爱,尤其那双灵动的大眼睛,水波粼粼,正看着佩瑶。
佩瑶有些微恼,鼻子轻斥:“谁心慌了?”顿了顿又正色道,“这里有人坐了,我姨一会儿会来。”
逐客令已下,男孩神色突然有些难过,撅起小嘴似乎受了很大的委屈,长长地睫毛冲着佩瑶扑闪扑闪的:“我娘死得早,爹又病了,家里哥哥姐姐都不疼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小姐姐,也要赶我走吗?”
男孩说着眼中便泛起了雾气,惹得佩瑶也忍不住一阵难过。
她有些后悔,他在称呼自己小姐姐,而这个姐姐方才的话似乎太过冷漠无情。佩瑶不仅想到了自己,还在襁褓中娘就去世了,只有天越一个哥哥,如今还……境遇与这男孩何其相似!
想着想着,佩瑶的眼圈也红了,咬了咬唇,点点头,柔声道:“好,你坐吧。”
那男孩表情变得倒是极快,立刻眯起眼睛,嘻嘻一笑:“谢啦!”
佩瑶并不在意,心里对他的天真率直有几分好感。又见男孩身边没有其他人,想来是独自一个人出来的,便说道:“一会儿等我姨过来,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真哒?”男孩满脸的惊奇,眨巴着眼睛,嘴巴张得老大,能吞下一个鸡蛋,他拎了拎自己的破衣服,“我可是穷人家的?小姐姐怎么看也是富人家的!”
他那夸张的神情很是有趣,佩瑶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穷人怎么样?富人怎么样?还不是一样要吃饭?既然都吃饭,为何不能在一张桌子上吃?”
男孩似乎不相信,再次强调那个穷字:“你不明白,是很穷很穷的穷啊!而且,我很能吃。”
佩瑶笑了:“能吃你就多吃点!”
“会把小姐姐的盘缠吃光的哟!”
“盘缠吃光,我就和你一道要饭好了。”佩瑶忍不住笑出了声。
男孩将双臂抄在胸前,作沉思状:“如果你不是傻子,就是一个极好的好人!世上像你这样的好人真的不多。”
见他人不大,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模样,和之前可怜巴巴的样子判若两人,佩瑶哈哈大笑起来。
男孩却没有笑,很认真的看着佩瑶说:“你现在的表情很好,刚才你一个人坐着的时候,那表情很吓人。”
佩瑶愣了愣,再次落入了自己的心愁。她突然有些心酸,原来没有天越也可以笑得很开心,世上真的没有谁离不开谁,天越应该也一样吧。
她又有些疑惑的看看男孩,这孩子像他看上去的那样单纯吗?
男孩突然很开心的咯咯笑了起来,这笑声也感染了佩瑶,只听他说:“谢谢你请我吃饭啦,我一定会记在心里的,日后还你一顿大的!”
“而且今天这顿也不用你花银子!”男孩神秘的笑笑。
“那谁来付银子?”佩瑶问。
男孩一指楼下:“呶,就是他呀!”
佩瑶顺着男孩的目光向窗外望去,那白衣男子还在楼下,奇怪的是,他的怀中不知何时搂了一位身材窈窕的少女。
少女身姿柔若无骨,绵绵的倚在白衣男子的怀中。
白衣男子轻轻勾起少女的下巴,不知低声说了什么,那少女突然羞得满脸通红,掩口吃吃的笑了起来。
这情形太过入骨,佩瑶的面颊也有些微红。想到自己与天越青梅竹马,也不敢这般亲密,更何况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啧,啧,啧,他又在非礼女孩。” 男孩凑趣的打量着佩瑶的神色,见到她脸颊浮上了红色,调皮的笑笑,“不过,非礼勿视哦!你看看这楼上,其他客人没有一个往那瞧的,难道他们全都是君子吗?”
佩瑶忍不住环视一圈,楼上还有十来位客人,三三两两各自坐着,或独自饮酒,或一起品茶,果然没有一个往窗外瞧的。
“他们都很年轻。”男孩说的没错,这些人果然清一色没有年纪大的,不仅年轻,而且一个比一个健壮!
“年轻人却对年轻人爱……做的事没兴趣,你不觉得奇怪吗?”男孩声音并不小,故意拖长了“爱”字,这让佩瑶多少有些尴尬,却发觉酒楼上的人没有一个留意这里。
因为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在了楼梯上。
木质楼梯吱吱呀呀,白衣男子搂着少女一路说笑着走了上来。
白衣男子的声音很低,很柔,就像香甜的蜜饯,似乎能融化了人的心。而佩瑶更诧异于他话语间的内容,想不到世间还有这样的情话。
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男子在桌边坐下,捏着少女的葇荑细细把玩,就像方才捏着枫叶一样,他笑着说:“美人的纤指柔韧绵软,尤胜无骨,不知能不能折断?让爷试试可好?”
那少女面上的笑颜僵了僵,瞬间又恢复娇媚,笑道:“爷真会说笑!呵呵呵……”
她说笑间抬起另一只手,翘起兰花指往白衣男子脸上抚去,男子依旧微微的笑着,柔情绵绵。
任何人见了都以为这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小情侣,佩瑶却隐隐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她发现那少女面颊突然变得苍白,翘着兰花指的手也似僵硬在了半空中,最终无力的放下了。
大颗大颗的汗珠自少女额角滚落,她不敢似方才那般依在男子怀里,扶着桌子,规规矩矩在他身旁坐下。
佩瑶细细看向男子的手,他也只是轻轻捏着少女的手,并没有什么特别,为何这两人的对话如此诡异?
这时,店小儿为白衣男子斟上一杯茶,男子举慢饮,又轻声调笑:“美人的手中为何都是汗?难道这雪团般的手会化了不成?”
少女再开口时,话语中竟然带了几分哀求:“爷!我听人说您极爱听琴,奴婢这手最会弹奏了……”
“噢?”男子抬眼看着少女,凤目微微眯起,嘴角的笑容依旧温柔,却让人分外心寒。
他突然仰天哈哈大笑:“没想到,暗天门的人也会求饶?”
此言一出,楼上一阵骚动,那些不起眼的年轻客人们嗖嗖起身,纷纷亮出了的刀剑。
佩瑶大惊,也情不自禁的站起身,想拉起同桌的男孩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却突然发现他不见了!
“可惜,可惜,有惊无险!还是有没好戏瞧!”男孩好像有些失望的说,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坐到了白衣男子的桌旁。
白衣男子笑道:“想瞧好戏也不难,只需离这儿远点。”
“不错,不错!”男孩小鸡啄米般的点头,“不过,看戏和美美的大吃一顿比起来,小弟宁愿选择后者!”
“噢?”白衣男子勾起嘴角,那笑容与方才全然不同,像是听到了一件极为可笑的事情,“锦衣玉食你都不放在眼里,为何要在这乡野间大吃一顿?”
男孩嘿嘿一笑,用拇指向身后指了指:“呶,我新认识了一位朋友,大哥给点面子,做回儿东吧!”
听到他们说到自己,佩瑶有些意外,心中已经知道这两人关系一定不同寻常。
只见那白衣男子用眼角瞥了一眼佩瑶,冷冷一笑道:“我素来只与美人共餐,你这位黑不溜秋的朋友就算了。”说着,还用手掸了掸肩头,像是在掸去什么肮脏的东西。
男孩似乎很意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歪着脑袋注视着男子,好像不认识他一样。
佩瑶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她本不在意别人请不请自己吃饭,恼怒的是从来没有人这样贬低过她!尤其那人的动作,明显是一种侮辱。
佩瑶沉着脸,气呼呼的走到楼梯边。男孩急忙起身跟了过去,道:“等等,等等!你走我自然也是要走的,唉!看来大餐是吃不成了。”
佩瑶脚底顿了顿,又听到少女的哀求声:“姑娘请留步!姑娘如果看得起我,这顿饭我愿意请姑娘。”
少女的声音何其哀婉,楚楚动人。佩瑶忍不住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