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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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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忠信遥望院中桂花树,喃喃道:“你娘亲本姓江。”
“江潇潇……”佩瑶在心中默默念着,突然想起什么,“天越……他说过,江姓族人本非我宁国人。”
吴忠信点点头,幽幽一叹:“天越确实暗自查了很久,他说的没错。在东郊与南郊之间曾有一个小国,云国,其皇室皆姓江……”
佩瑶没有想到这竟是一个令人心碎的故事,她含着泪听爹爹细细道来,不禁庆幸,比起娘亲自己已是很幸福了。
……
尽管才过去三十年不到,如今很少有人还记得天下曾有过一个云国,一个小小的如云一般的国度。
东南沿海一带高山林立,云雾环绕,云国便在山间。国如其名,如在云端。
云国曾有一小城,世人称其为剑都。顾名思义,那里盛产天下名剑。
剑,国之利器。对于任何一个国家而言,云国都成了必争之地。佩瑶懂得怀璧其罪的道理,不禁感慨于云国人的命运。
秋日的一个黑夜,宁国的铁骑踏碎了那云中的甜美梦乡,星空都被鲜血染红,美丽的河山一夜间火光冲天,焚毁殆尽。
佩瑶的指甲掐破了掌心,仍旧难以安奈心中那抹恨意,哽咽道:“爹爹,当时为将者是何人?”
吴忠信赤红着双目,久久无法言语,似乎还沉浸在那久远痛苦中。佩瑶止不住浑身颤抖:“难道是爹爹……”
父女两沉默了许久,吴忠信才沉沉的叹气,终于点了点头。佩瑶看到爹爹微眯的眼角处有泪光浮现,也跟着泪如雨下。
“那时爹爹年轻气盛,与纪元还是好朋友,在军中分别任左、右先锋。军中统帅是当时的皇长子皇甫谦,当今皇上的兄长。先皇将兵权交到皇甫谦手中,自然是存了让他建立功勋的期望,将来好继承大统。
佩瑶似乎看到了那血雨腥风的岁月,听到了金戈铁马的刺耳声。
皇甫谦或许没有想到,一声令下,放出去的竟是虎狼之师。一夜之间不仅攻下了整个云国,而且是血腥的屠城。
一将成名万骨枯!
佩瑶在泪花中看到爹爹满身血迹,手握长刀,纵马踏过云国人的尸骸。在他的身后,李纪元惊愕的转身,从此两个朋友分道扬镳。
佩瑶仰起头,看到爹爹也已是泪湿满面,痛楚,还有永远不会停止的自责。真正残忍的人不会歉疚,所以,这一切并非爹爹本意。
“一定是什么指使你这么做的,对吗?”佩瑶切切的期望着,问道。
吴忠信满目痛苦的看着女儿。其间缘故他又如何能说出口?这是个秘密,当年要活下来就必须让这个秘密烂在心里。他已守着它三十载,如今又有何必要再说出来呢?
他没有回答,却心酸的看着佩瑶眼中的期盼一点点熄灭。
那一年,消息传回京都,圣上震怒,并一病不起。他革了皇甫谦的所有权力,并派上将军速往云国收拾残局。
“是上将军救了娘亲?”
“不,是皇甫谦。他自血泊中救起一个十岁的女孩……”
吴忠信一辈子也无法忘记潇潇的眼神,那是一种残酷的冰冷,如利剑般刺透每一个人的心。而同时她也是那样的与众不同,有着令人难以捉摸的成熟。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她拒绝宁国士兵安葬族人,独自一人默默的将族人的遗骸堆在一处,始终不曾流过一滴泪,最后竟将他们付之一炬。
灼灼火光中,他看到这个女孩扬起嘴角,在静静的笑……
“后来呢?”
吴忠信抬手想为女儿拭去脸颊上的泪,佩瑶的身体却微微后退,避开了。
吴忠信的手僵了僵,凄楚的一笑,道:“后来,先皇收养了你的娘亲,让她在宫中长大。”
佩瑶想起天越仇恨的目光,心中一阵刺痛:“天越哥哥可是也姓江?”
吴忠信沉着眉,缓缓摇头:“不,他不姓江,他姓……”
这句话还未说完,却见翠姨一头闯了进来,气喘吁吁的将一封书信交到吴忠信手中:“这是南郊发了急信!”
吴忠信略一过目,便将信递到女儿面前。佩瑶蹙了蹙眉,眼看着信笺在爹爹的指端瑟瑟颤抖不止,出了什么大事?
信在她的手中飘落,整颗心在往下沉。
天越以军法杀了爹爹身边的老部下,那个疼爱自己的陈叔叔。信上还说,天越已进京。
……
夜幕降临,佩瑶静静躺在她的粉色世界中,望着娘亲为她绣的纱帘,帘子上一个个可爱的小动物憨态可掬。
娘亲一定是个很有爱心的女子,经历了那么多,她手下的画依旧充满了暖暖的笑意。
门外传来轻轻地叩门声,佩瑶刚刚坐起身,就见穿着一身黑色劲装的皇甫辕闪了进来。佩瑶正要责备他冒冒失失的大晚上也跑来,待看清他的神色后,到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
“出了什么事?”佩瑶问道。
皇甫辕看上去有些心事重重,连笑容都有些勉强,他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来告诉你弓已经送去做了。”
佩瑶有些疑惑,打量着皇甫辕的神情。这个大眼睛的男孩天生有种气质,让人瞧了就觉得心疼,尤其是他现在这副样子。佩瑶道:“不对,你一定有什么事?”
皇甫辕似乎还在犹豫该如何对佩瑶说,神情有些为难。佩瑶性子较急,道:“再不说,我可要恼了。”
皇甫辕凝眉看着佩瑶,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可有夜行衣?”
两个娇小的黑色身影在夜空中闪现,如轻盈的鸟儿掠过碧波。佩瑶怎么也想不到皇甫辕要带她去的地方是刑部大牢。
“我不方便进去,别对李将军说是我带你来的。”佩瑶点点头,原来要见的正是李纪元。
佩瑶换上皇甫辕事先备好的狱卒服装,将长发挽成男子般的发髻,便低着头步入刑部大牢。
“换岗了,换岗了!”岗进去就听到门房内的一个兵勇嚷嚷着出来,那人路过佩瑶时悄声道,“丙字号走到底就是,三炷香时间。”
佩瑶微微点头,便快步走了进去。想来皇甫辕早已在刑部大牢做了布置,丙字号房一个守卫也没有。
阴森森的牢房会将一点点的动静无限扩大,佩瑶轻盈的地脚步声传出去,化作了诡异的回响。
“嗒……嗒……”一声接一声。
李纪元转过身,见到竟然是佩瑶,压低着声音惊讶道:“孩子,你怎么来了?”
佩瑶也将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李叔叔本无大过,皇上这样对您是不公平的!”
“快住口!”李纪元紧紧抓住牢笼的木栅栏,带动了双腕上的铁链,发出了令人心慌的哗哗声,“皇上的旨意岂是你一个小娃娃能非议的?别胡闹了,快回去!”
佩瑶急了,道:“我来是想问问李叔叔,我该怎么救你?”
李纪元不免有些感激,凄然笑道:“我此次获罪,满朝文武无一人像皇上进谏……唉,难得你有这样的心意。这就够了,回去吧,你救不了我,别连累了自己,还会连累你爹爹。”
佩瑶低头不知该如何言语,神情满是歉然。李纪元静默了片刻,恍然道:“你以为此事与你有关?可是你爹爹说的?”
佩瑶险些落下泪来,抿着唇点点头。
李纪元忍不住仰首大笑,却没有任何笑声自喉中发出,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半晌才道:“你爹爹枉称一代名将!这么多年了,他从来就不曾正直明白过皇上的心意。孩子,听我的话,快回去吧,没有人能救得了我,此次入狱我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佩瑶心中更是惊疑重重,怎肯乖乖离去。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盘腿端坐在李纪元的面前,平静道:“李叔叔是朝中难得的忠良,为苍生计,宁国不能失去您。我的力量虽微薄,但朝中必定还有能助您一臂之力的人。我既然来了,就不会无所作为。还请李叔叔赐教!”
李纪元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孩子,喃喃道:“真像的你的娘啊……”他低头看了看手脚上的镣铐,一番思量后,突然抬头道,“罢了!我门生无数,却无一个能像佩瑶这般有胆有识,有情有义,今日就当多首一名关门弟子。”
佩瑶满脸诚恳,细细倾听。
“就算皇上能容下我,秦相也迟早要将我除去。知道为何?”李纪元娓娓道来,就像是在讲解史书上的典故,“朝堂上大多是秦相的人,而为数不多的几位大臣暗中支持着大殿下。让秦相忌惮的是,这几位都是国之重臣,他们不是手握兵权,就是三朝老臣。还剩下一部分或保持中立,或左右摇摆。”
“李叔叔必是保持中立的人。”佩瑶道。
李纪元赏识的点点头:“不错,秦相对我一直有心拉拢,可惜他未能如愿。哼!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怎肯昧着良心答应他?不出所料,半年前吏部一纸公文传到北疆,将我调回京都,那时我就已做了必死的打算。”
“看来北疆军权已是秦相掌中物,否则他就不会对您动手!”佩瑶一脸愤怒。
“不错。不过我猜他并不十分放心,所以才要杀了我,一则可以立威,二则,对他来说朝中能带兵的人少一个是一个。你可知近日朝廷在争论何事?”
“我只听爹爹说是南边战事。”
李纪元道:“你若有心进这个局,就该多多打听朝中之事,否则就离这趟浑水越远越好,记下了吗?”
见佩瑶认真的点头,李纪元继续道:“南边战事是因一个边塞小国而起。此国日益强盛倒也是事实,但不至于撼动我宁国。朝中有人夸大了事实,意在树立外敌,才好动兵!我坚决不同意用兵,无论是秦相,还是皇上都不能容我。”
佩瑶沉思片刻,道:“秦相用兵必定是想司机夺得兵权,但是皇上呢?”
李纪元眼中充满了激赏,不住点点,笑道:“孺子可教!皇上是为了何故你该自己去揣摩,琢磨透了保你此生平安无忧。你爹爹认为我是因你而获罪,也不是没有缘故。一来是他很为你担心,这都是上一代的……”
李纪元看了看这孩子,没有再说下去,但是佩瑶心中已明了。李纪元顿了顿,叹息着说:“二来,或许这也是皇上决计舍弃我的最后一个原因。”
正说着,牢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佩瑶知道时辰到了,必须得赶紧离开。她慌忙起身道:“我得走了,我还会来看您的,李叔叔。”
“孩子,在南边战事上,知道你爹爹的看法吗?”李纪元凝眉问道,佩瑶愕然的摇摇头,只听他道,“你爹爹与我的立场是一样的,你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佩瑶还有些茫然,却听李纪元吩咐道:“快走吧,别再来了!”
……
回去的路上,佩瑶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皇甫辕担心的问道:“李将军怎么说?”
佩瑶面色神色不变,心中却已转了几个圈。秦相,小辕的舅舅。朝中多数是秦相的人,那就是小辕的人。此刻的佩瑶是这样认为的,防着这位朋友的念头让她心中多少有些歉疚,可事关李将军的身家性命,不得不谨慎。
“李叔叔说我应该知道怎么做。”佩瑶缓缓道。
皇甫辕叹了口气,道:“他不愿连累别人,那么,你要怎么做?”
佩瑶摇摇头:“我现在心里很乱……”
“你一定要救他!这就是我今夜带你来的原因!”皇甫辕的坚定再次惊讶了佩瑶,只听他斩钉截铁道,“现在你不救李将军,日后就没有人救你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