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梦到此不分明（晚清）》何以见相思

2、上书房里初相遇 我惶然收手

　　“晴妹，晴妹！”一声一声急切的叫唤，我睁开眼睛，四周是模糊的。视线开始清晰起来，渐渐勾勒出在我眼前不断放大的脸孔：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头上顶着瓜皮帽，眼睛里是急不可耐的关切。

　　“你怎么样？晴妹，头还痛不痛？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这可怎么办？要是让六弟知道了，他一定会怪死我的！要是让皇额娘知道了……要是让皇阿玛知道了……噢！我不是故意的！”男孩儿露出懊丧的表情，并拽着我的袖子，眼睛里泪珠儿打滚。

　　头好疼啊，我隐约感觉到额头上有一个伤口正火烧火辣地辐散着疼痛。可男孩儿的话我还是一头雾水——

　　他是谁？我是谁？谁是“六弟”？谁又是皇阿玛和皇额娘？我听不懂。我记得……哦，不，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晴妹，你生我的气了么？”

　　“你……是谁？”我怯生生问他，一开口我感觉到我声音的稚嫩，再往自己身上一看，是一个瘦弱纤小的小身体，手只有小荷叶那么大——也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罢了。可为什么这样陌生呢？我都不记得了，仿佛我从来没有在这具身体里活过。

　　我的发问让男孩儿吃了一惊，他惊呼一声，跌坐在地下，抱住自己的头不住地摇晃，“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门“砰”地一声打开，那光源处阴影正不断地靠近，我不禁眯起眼睛来适应突然变亮的光线。

　　刚才还坐在地下的男孩儿突地站起来，急慌慌冲刚刚进来的另一个男孩子走过去，诉苦不迭，“六弟，怎么办怎么办，刚才你和师傅说话，我就和晴妹在这里玩，结果一下子失手把晴妹推到了柜子角上，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再醒过来的时候……”这个说话的男孩因为害怕，开始抽噎着哭。

　　他称作“六弟”的那一个男孩，与他个头一般大，可是却稳重而略显成熟，真分不清谁是哥哥谁是弟弟了。他安慰道，“四哥你先别急，晴妹淘气，说不定是在作弄你呢！就算真的有了什么事，待回去禀报了母后，总有法子的不是？”

　　他走近了，这个男孩子不怒自威，可是在眉目之间又隐约含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与谦和的味道。他微笑，对我说，“贾安晴，你连我也不认识了吗？”

　　我摇头，不语。

　　“四哥”咋咋呼呼地跳起来，跑过来说，“六弟你看，我可没骗你吧？这怎么办？晴妹莫不是让我害成了一个傻子吧？”

　　“你才是傻子呢！”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反驳着，我愣了一愣，原来是我说的，原来还不经过脑子的思考，已经脱口而出，大概是孩子的心性吧。“四哥”破涕为笑，“六弟”也嘴角展开笑容，伸手刮我的鼻子，“还是这么伶牙俐齿，这哪是撞傻了的样子？”抬袖间，有檀香木的味道忽而飘进鼻端，那么教人安心的香气。

　　“既然不认识我们了，也没有关系。我们来重新认识吧！”“六弟”把手伸给我，“爱新觉罗奕訢见过师傅幺女安晴。”我象征性地同他握了手。

　　他的哥哥也凑上来，圆滚滚的身子，吸着鼻子说，“真可惜，晴妹，那我们从前一起玩的好多好玩的事情你都不记得了？”他带着惋惜与遗憾的声音也过来握我的手，“我是奕詝，宫里头我行四，他行六。你以前叫我四阿哥，叫他六爷。不过随便你怎么叫，晴妹。”四阿哥大大咧咧，很爽朗地抓了抓我的手。

　　这是一个叫作清朝的地方，这对兄弟俩是皇帝的儿子。哥哥奕詝八岁，奕訢七岁，两人相差只有大半年，到了该上书房的年纪，皇帝便给他们一人请了一个授读师傅。给奕詝轻的是身为工部尚书的杜受田，而给奕訢请的，是曾为榜眼的贾桢，这位就是我的爹爹了。虽然兄弟俩师傅不同，但因为感情极好，所以也时时不分彼此。偶尔贾桢将六皇子带到自己府邸中检查功课的时候，他四哥也就跟着去。兄弟俩便认识了贾桢年方七岁的小女儿，贾安晴。贾桢远赴江南主持乡试，奕訢便暂时也由杜受田代课。可偏偏四阿哥已经对他晴妹夸下了海口，说一定接她去宫里玩，便央求他的皇额娘，好说歹说，才算让皇后娘娘应允了他的要求。谁知道，玩闹太过，一时失手，便让我，贾安晴，一头撞上了柜子角。

　　“晴妹，你不要告诉额娘，好不好？”奕詝眨着眼睛求道，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儿糕点，“喏，我特地给你带的你最爱吃的芙蓉糕呢。如果让皇额娘知道了这件事，我……我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要是还生气的话，要不然，要不然，我给你当马骑？要不然，让六弟给你扮小女孩儿？你不是最喜欢看了么。”

　　“六爷……会扮女孩子？”我吃惊地看着六阿哥，确实是很俊俏的脸。

　　六爷故作严肃，板着脸，却暗含着赧色，咳嗽一声，想做出些威严，“四哥，别闹。”

　　奕詝挺起了腰杆，也拿出哥哥的派头，“我是哥哥，你要听我的！再说，我的额娘是皇后。”

　　虽然是一句玩笑话，可是我没有忽略掉奕訢脸上滚过的阴云。

　　奕訢叹气说，“也罢，也罢。”便两眼一闭，坐好，任由四阿哥胡乱摆布。四阿哥在他头上左插一枝花，右插一枝花，抹腮红，擦胭脂，穿上小旗袍，“六弟，你睁眼吧。”奕訢百般无奈地睁眼，断的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

　　我也忍不住掩嘴偷笑，四阿哥如释重负拍手。奕訢说，“你笑了就好，也不枉费四哥与我一片苦心了。”

　　“六爷男生女相才会这么俊俏，不知道像谁。”

　　“当然是像静母妃！晴妹，你知不知道，静母妃是天生的美人。”奕詝的大嗓门响了起来，我笑说，“那如果垂蒙召见，实为安晴之福，六爷说是吗？”

　　奕訢恍惚地笑了一笑，与其说是欢欣，不如说是苦涩的。

　　奕詝傻傻看着我们，“晴妹，你什么时候也和六弟一样变得没意思起来？想见静母妃就是想见静母妃嘛，什么‘垂蒙召见’！”

　　“六爷怎么会没意思？”我大胆用手扯着奕?嘴角，“不过倘若这里有笑容的话……”

　　四周万籁俱寂。四阿哥愣了半晌，拍着手哈哈大笑，“晴妹你胆子可真不小，那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的就是你吧，你瞧你连‘六爷’的脸都敢扯！”

　　“噢！”我惶然收手，回神刹那，六爷的脸上，竟然真的带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