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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陆月凌篇 辗转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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辗转几天,羽箭在一处山坡上找到了赵夕句的尸体,浑身都是血,眼睛还是睁着的。
那一刻,羽箭痛彻心扉,浑身的血液像是在倒流,泪水夺眶而出,颤抖着地双手想去擦夕句脸上的干涸的血迹,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对不起……对不起……”
呜咽的声音让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紧紧地抱住夕句,拳头砸在土里。他觉得自己无力又无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夕句死去,为了他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他坐起身,仰头看天,泪水顺着眼眶,落入发丝,他发出一声压抑在心间许久的怒吼,山间回荡他的声音,凄厉哀痛,仿佛这世间随着他一起悲戚。
“这陆府办喜事,怎么在夜里?”
“谁知道呢?还不摆宴席,光门口挂上红灯笼。”
“快走吧!怪渗人的!”
陆府内,羽箭正帮着夕句在妆台前梳头发。
“我也打听了一些成亲的规矩。按理说,应该我去雇个轿子,去赵家铺子迎你。你知道的,我不喜欢热闹,我们就偷偷地成亲好不好?”
室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这几年来你给我写的书信,我都有收着。我拿出念给你听,你可别害羞。”
羽箭从箱子里拿出一叠厚厚的信笺,抱着夕句一起坐在长凳上看。
“小羽,最近军营里的事情繁多,我都没有时间给你写信。你是不是怪我了,不然我怎么也没收到你的信。等我休沐日,我会回去看你。”
羽箭将信笺认认真真地叠好,回道:“你那时候都没告诉我怎么寄信到军营,我怎么给你写。”
说完,他拿起下一封:“小羽,我收到你写的信,真开心。我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你都没有想我吗?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
一封封的信,一封封的念,是这四年思念的时光里唯一的寄托。
“小羽,今日我差点就死在西夷军的手里,不过不用担心,我现在没事了。想起我上次休沐跟你说的话,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回来和你成亲。”
“可是你食言了。”
羽箭头抵着夕句的头,泪水滴在喜服上,滴在信笺上的最后一句话:“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
七月十五中元节,西南边境,阴风簌簌,血光冲天,尸骸遍地,血流成河。
庆元帝没想到,西夷这块难啃的硬骨头,竟然因为天降之灾大获全胜。得到此消息后,便火速令钦天监择个良辰吉日,祭天谢恩。
三年后,云州知州秦客牵出一起叛国案,涉事甚广,更是把当朝太子和誉王的斗争摆在了明面上。
庆元帝气到吐血,原来当初誉王为了不让太子在西夷战事上出风头,竟然安排人手与外族暗通款曲,通敌叛国。使得当时战事节节败退,我军损失惨重。
为了安抚太子,和死去将士的英灵,将所有和叛国案有关的官员发配的发配,除死的除死,誉王也被终身囚禁。
而困扰京城三年的“鬼哭嚎”巨风,也恰巧停止了,夜里终于没有渗人的哭叫声。庆元帝感到是上天对自己识人不清的惩罚,遂在祭天仪式上写下罪己诏。
便是史上有名的《庆元罪己诏》。
陆月凌躺在床上,平静地说道:“我的故事讲完了。”
沈南星感觉自己怪怪的,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故事很熟悉,心里非常难受,好像是自己曾经亲眼看到过一般。
“那后来呢?”
“什么后来?”
“后来小羽怎么样了?他真的没有再见到过夕句了吗?”
陆月凌淡淡一笑,眼里是释然,说道:“其实,他见过他的转世。”
“太好了,这样他们便可以再续前缘了。”
几百年前,酆都地府。羊头小鬼在三生石旁维持秩序,最近人间不知道是不是灾星当道、气运衰弱,死的人越来越多,鬼也越来越多。
“累死了,这都第几波了,还没停。”
“据说是天界的瘟神下凡了,才这样。”
“唉,你说那个锁在三生石边的人是谁?”
“你可别小瞧了他。听说他是下一届的陆判。”
“陆判大人锁在这里?”
“在人间杀了几万人,每天定点受鞭刑,还要在这三生石旁登记冤死鬼,帮他们还愿积德。”
“几万人可是杀孽!”
“那几万人本来过几个月也都该死了,是他提前了,所以判的不重。”
“原来如此。”
一道金光闪过,羊头小鬼指着穿袈裟的人震惊道:“这是!”
“小声点,那是西天佛窟的净弥菩萨,你我可得罪不起。”
羽箭看了一眼空明,拿着刻刀的手一顿,随后像是无事一般,继续刻着名字。
“我知道,四百年来,你一直用攒的功德运转回魂灯,收集世间的散魂。他的魂魄没有你是没有找到,倒是帮别人聚齐了魂魄。”
“如果你是为了嘲讽我才来这里的,你可以走了,我不想见到你。”
“我来不是嘲讽你,我来是告诉你。你聚齐魂魄的一个人转世投胎,帮你找到了他的一魂,那人在天泉寺托梦转交给我。”
羽箭手里的刻刀滑落,他双手搭在空明的肩膀上,急切地问道:“那一魂现在在哪?”
“你知道的,魂魄在世间徘徊太久,会很微弱,所以我拿到以后已经送入轮回了,轮回一圈回来再进回魂灯才能留更久。”
柳苏言自小便经常头疼脑热、疾病不断,索性家人为其求的一枚在佛寺开光的玉佩,身体才逐渐好转过来。
十八岁,柳苏言便已中了秀才,故随着书童前往江南学府求学。
偶有一天,在钱塘江游湖时,他遇见了一位身长玉立、气宇轩昂的男子,有一见如故之感。
“在下江城柳苏言,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那男子愣了半晌,才说道:“陆月凌。”
“原是陆兄,幸会幸会。”
“柳兄客气了。”
船内众人吟诗作对正是畅快之时,扬州才子谢逊便喊道:“柳兄在船头,说些什么,莫不是做不出诗,躲着我们吧!”
柳苏言温和一笑,展开折扇,儒雅风流。
“谢兄这话可是冤枉我了,这便来讨教几分。”
看着眼前有些熟悉,却又如此陌生的人,羽箭心里是说不出来的滋味。从地府到人间,他想过无数种与夕句重逢的场景,想过自己会热泪盈眶、会欣喜若狂、会失神失态,却唯独没有想过是这样无波无澜的平静。
船内的柳苏言,吃茶吟诗好不爽快,提笔便写了一篇锦绣文章,引得众人称羡。他拿着文章到船头,递给陆月凌。
羽箭接过上好的澄心纸,展开细看,确实写的很不错,便说道:“柳兄文采斐然。”
柳苏言显然没想到陆月凌短短一句话,就没了下文,他有些失落,便问道:“平日陆兄都喜欢做些什么文章?是诗词,还是歌赋。”
“我平日无甚喜好。若非要说喜好,那便是骑马射箭吧!”
“看来陆兄的拳脚功夫应是不错。”
“身手算是矫健。”
随后是漫长的沉默,柳苏言虽然觉得自己跟陆月凌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两人却无甚相同之处,只能无言以对。
还好是谢逊过来拉他吃茶,这尴尬的场面才结束。他看着独自站在船头的陆月凌,心里不知为何空落落的,觉得此人必是孤寂落寞的。
下了船,一行人迎面撞上张其参纵马踩踏农田里的庄稼,引得百姓连连叫苦。
一行人中血气方刚的方生战了出来,愤愤不平道:“举此恶行,岂有此理!”
说着就要领一群人去找张其参说理,被谢逊拦下。
“张其参是张后的表亲,算是皇亲国戚,你有何办法,小心仕途中断。”
几人听罢犹豫不前,柳苏言就这么看着他们,至始至终一言未发,像是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羽箭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向远处纵马的人,思绪飘远。
“赵老二,算了吧,那可是县官老爷的侄子,你得罪的起吗?”
“凭他是谁,也不能让放任他家的狗咬云来镇的人,看我的。”
赵夕句躲在墙角,掏出弹弓,将猪油渣打在纵狗人的身上,猎犬闻到肉腥味不再撕咬村民,而是转头咬向主人,引得大家拍手称好。
思绪飘回,羽箭使了一个法术,让马儿绊倒,张其参直接从马上摔滚下来,还是脸朝下的,刚好摔在马粪上。
“哈哈哈!”
一行人忍不住发笑。
柳苏言展开折扇,抿嘴轻笑,抬头看了一眼陆月凌。只见他的脸上并无笑意,突觉是自己不太持重。
“这张其参的恶劣行径已是罄竹难书,就算上前说理也无济于事,这样的教训倒是可能让他长长记性。”
羽箭说道:“柳兄没想过将其教训一顿吗?”
“陆兄可是说笑呢,我只是一届读书人,哪里有这江湖豪气。”
谢逊也自嘲道:“说到底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
柳苏言收起折扇,笑着说道:“不说这些了,夜里城隍庙会举办庙会,到时江南才子都会汇集在群英阁,陆兄也随我们一同前往吧。”
“是呀是呀!”
夜晚,江南群英阁灯火通明,才子书生汇聚一堂,吟诗的吟诗,作画的作画。庙会夜市到处都是歌舞声、吆喝声、嬉笑声,也是热闹不已。
羽箭拿着酒壶,对着一轮明月,自斟自饮,这尘世间的一切喧闹都与他无关。
“嘭嘭嘭!”
三声巨响,一朵朵绚丽夺目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引得众人纷纷抬头欣赏。
如此美轮美奂,却也是稍众即逝。
“小羽,等你自由了,我就带你去看州府的烟花,可美了,你一定会喜欢。”
羽箭看着空中的烟花,苍凉一笑,心中回应曾经夕句说过的话:“阿句,我看到了烟花,很美,我和你一样喜欢。”
柳苏言似有所感地回头,看到了陆月凌的笑容,心里突然有一些酸涩感,却也同绽放的烟花一般稍纵即逝。
再后来,柳苏言再也没有见过陆月凌,随着时光的流逝,他也渐渐忘记他曾遇到过这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