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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五章 燃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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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奇鄙夷地斜了眼萧弈,便移开了视线,他握紧了手中的长鞭,去搜寻林显的身影。
他发现,林显最近越来越肆无忌惮,今日若是不给他些教训,此人日后岂不是会更加蹬鼻子上脸。
趁着孟奇抽错人的空档,林显早已跑进了方才摆放着火桶的隔间,孟奇冷笑一声,手中的长鞭如同吐着毒信子的毒蛇,冲着林显狠狠甩了过去。
林显站于火桶旁,目色冷淡,脸上闪过了抹不易察觉的笑,被站在墙角,此时已恢复冷静的纪冉瞬间捕捉到。
纪冉不由皱起了眉,这林显是何方来头,三年前倒未曾听说过此人。
这人瞧着倒是个狠角色,他所言所行皆往孟奇的心头上戳,故意引得孟奇动了鞭子,不过若是没有这一遭,今日,萧弈怕是免不了一场灾祸。
方才孟奇口中的“便宜你了,只挨了一鞭子”,并不是说假的,孟奇从方才决定带他们来“化骨窟”起,便打定了主意,要找些东西用在萧弈身上,此时,如此一闹,萧弈倒也算是得了解脱。
“咚——”
林显将身侧的火桶腾空扔出,瞧着倒是没费太多力气,长鞭抽在了火桶上,原先险些撒出的火桶挨了这一鞭子,桶里闪烁着火光的木炭四散开来,竟是溅了个四分五裂。
无数火光溅到了沾染过数千尸骨与血迹的地面上,孟奇低头瞧着脚下未灭的火炭,紧咬的牙齿间发出了不明显的“咯咯”声,脖颈间暴起的青筋让他看起来更多了几分狠戾。
“大皇子?你这是……发病了?”
林显的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若不是孟奇脸色骤变,纪冉都当自己是听错了。
“你……你没安好心。”孟奇气息急喘,宛如被扼住了喉咙,整个人痛苦不已,不多会便跪在了肮脏的地上,他死死按住了胸口,手中的长鞭早已扔在了一侧。
“裘鹰,把大皇子扶出去。”林显对站于墙角,从方才起便一言不发的壮汉点了点头,示意他将人扶出。
直到孟奇被扛走,林显才不紧不慢踱步到萧弈身前,他气定神闲地打量着萧弈,丝毫没有受伤之人的狼狈。
“萧公子,久仰大名。”林显缓慢说道,“今日一见,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不敢不敢,林大人才真正当得起“刮目相看”这四个字。”萧弈挑了眉,客气道。
“萧公子,巫金国不比大庆,还望公子珍重才是。”
“有劳林大人惦记。”
林显似笑非笑的看了纪冉一眼,并未多言,便不再搭理眼前的两人。
他捡起地上仅残留几块木炭的火盆,缓缓朝木板上捆着的人走去,那人瞧着林显,如见修罗,整个人抖个不停。
“等一下——”纪冉不禁出声道。
林显闻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歪着头打量着纪冉,“萧夫人有何见教?”
纪冉叹了口气,不卑不亢道:“妾身曾与贺疏有过一面之缘,不知林大人可能让妾身上前一见。”
“一面之缘?”林显扬了嘴角,似是想说什么,却被萧弈出声打断。
“林大人,不如让内子看看,内子生在金陵丞相府,说来也是见过贺疏的。”
“是吗?”林显将手中的铁桶放于地上,他活动了下手腕道,“那萧夫人,请吧。”
纪冉缓步上前,并不在意林显打量的神色,目光镇定地走到了木板床前。
越是靠近那人,纪冉心里越是安定。
关心则乱,她方才先入为主,乱了神,才会将此人当做贺疏,此时靠近,却觉得这人破绽百出,没有一处像他。
贺疏何曾会在酷刑之下露出如此恐惧,如此不堪一击的神态。
嗅着浓重的血腥味,纪冉皱了眉头,她伸手掀开了那人的乱发,远处瞧着只觉得这张脸熟悉的让她心头一紧,但此时却又觉得这张脸是那么陌生。
纵是一张脸再相似,神态不同,若是要瞒天过海,也不过是骗骗与他不相熟的人罢了。
“萧夫人瞧仔细了?”林显淡然道。
纪冉收回了手,原先冰凉的指尖也逐渐有了血色,她点了点头道:“瞧仔细了,的确是贺疏不假。”
“化骨窟”这名字乍一听尽是累累白骨,仔细一瞧更是肮脏不堪,此时映着那熊熊火焰,听着烧的噼里啪啦的声响,一股令人生厌的腐臭味伴随着木柴的焦味一同飘出,萦绕于天际的黑烟如同另一种祭奠。
黑烟直上,祭的是亡魂。
“走水了,快来人啊!”门口的小厮先瞅见了火光,惊慌失措地跑去喊人。
直到侍卫们络绎不绝地冲进来救火,林显方才对去而复返的裘鹰吩咐道:“送萧公子回去。”
说来也怪,那裘鹰仿佛一个只听口令的死物,一言不发地引着萧弈、纪冉二人便往外走。
纪冉看他目光呆愣,心下不由一紧,这人此时的模样与在宁城时见到的那些痴傻大汉简直如出一辙。
裘鹰将两人带回他们居住的院落,留下一个药箱后,转身便走,宛如一个毫无知觉的假人。
孟奇那鞭子力虽使的足,但伤的是萧弈后背,倒也算不上重,在这院落里,除了门外的层层守卫,便也就纪冉同萧弈两人。
因此,能给萧弈上药的便也只有纪冉。
说起来,这也不是纪冉第一次给萧弈上药,纪冉倒也还算熟练。
看着萧弈脱下了层层衣物,萧弈背上赤红的伤口,宛如一朵妖艳的血色花朵,让纪冉晃了神。
萧弈等了许久,不见纪冉动作,回头一瞧,纪冉此时正望着他的背在……沉思……
嘴角边还挂了抹似有似无的笑……
他无奈回头,说道:“夫人是在取笑我的伤,还是在……觊觎我的美色?”
“嗯?”纪冉回了神,从药箱里翻找涂抹的药,“你觉得呢?”
“夫人不是刻薄之人,我猜……夫人该是在觊觎我的美色……”萧弈玩笑道。
“错了”,纪冉将打开的药膏涂抹到萧弈背上,因着感觉萧弈瑟缩了下,放轻了手下的动作道,“我是刻薄之人。”
“哦?”萧弈抬了眉,无奈道,“这鞭子可是为夫人所挨,夫人这样,我可是要寒心了。”
“你可以不挨。”纪冉沉声道。
“我不挨,夫人打算如何。”萧弈放轻了语调,“徒手接下那一鞭子吗?”
纪冉心虚的叹了口气,在“化骨窟”时,她被冲昏了头脑,她一丞相府的大小姐,如何能接下练武之人的一鞭子,况且当时情况,她若是真的接了那一鞭子,又怎么可能忍气吞声不还手。
“重新问——”
“什么?”萧弈想要转身,纪冉手上的动作未停,他也不好回头,“……你要徒手接下那一鞭子吗?”
“不是这个。”纪冉缓慢地涂抹着药膏道,“上一个问题。”
“夫人是在笑我的伤,还是在……觊觎我的美色?”
“自然是觊觎你的美色。”
萧弈眼神微转,秋日的风从门外吹入,他上半身未着寸缕,不由动了动,却被纪冉很快按住。
“别乱动!”
“夫人果然是觊觎我的美色。”萧弈感觉到后背的痒意,说道,“我背上的伤,也该上完药了吧。”
“上完了。”纪冉坦然道。
“那夫人在做什么?”
“瞧你背上的伤貌似缺了点什么,一时没忍住,便添了几笔。”纪冉放下了手中的画笔,含笑道,“画好了,可以穿衣了。”
萧弈将里衣轻轻套上,药还未干,也不便直接穿上,他满脸无奈道:“夫人画了什么?”
“一朵小花罢了。”
“夫人方才说觊觎我的美色。”萧弈认真地盯着纪冉,扬眉道,“我想问问夫人,是把我当画布使了吗?还是……”
萧弈的话并未说完,屋内的两人却也都心照不宣。
“萧弈——”纪冉用手指在萧弈眉间轻点了下,说道,“听故事吗?”
“真的故事还是编的故事?”萧弈嘴角挂了抹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纪冉问道。
若是我赢了,我要听你说实话……
“你赌赢了,自然是真的故事。”
纪冉将药箱整理好,放到一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目光中带了抹沉静的笑意道:“三年前,你在毒草林滚了一遭,你那时整个后背都需要抹药,我瞧着倒是白净,竟是比上好的画布都细腻,所以便借着上药,在你背上画了几幅。你那时倒是个好说话的,就不言不语让我画,很多次我画完,你都已经睡着了,说起来,我也是在上好的人皮上做过画的。”
“毒草林?”萧弈不解道,“我一向惜命,没想到三年前,竟还去过如此凶险之地。”
“是为了救人嘛……”
“救人?”萧弈侧过了身子,去看纪冉的神色,“救你吗?”
纪冉躲避了神色,并不作答。
萧弈笑笑接话道:“那我应该是很爱你了。”
纪冉“唔”了一声,含糊道,“你能那样去救一个人,应该是很爱那个人了。”
“是吧”,萧弈将纪冉躲闪的神色尽收眼底,不动声色道,“若是你三年前见过的当真是我,那应该是了。我这人一向自私自利,能不惧风险到如此地步,也的确是对你情根深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