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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四章 化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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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疏?”
听到这个名字,院中的三人皆是一愣。
“林显为何不上报?”孟奇不由心中一惊,挑了眉望向那面无表情的侍卫,不敢置信道,“贺疏可是追查的要犯,林显怎敢直接给他喂化骨水?现在人在何处!快带我去!”
虽然贺疏不上战场数年有余,但他的名讳却从未消失,便是连孟奇也知晓,这位常年站在城墙上擂响战鼓之人,并不是一名简单的小卒。
三年前,纪家军上万人如何凭空消失……
明明当时雁州已被巫金国围的水泄不通,便是逃往宁城,他们也已受到了大庆的阻拦,算得上是腹背受敌,更何况纪牧、纪戎先后身死,雁州城元气已伤,贺疏不过一身体有疾之人,又如何能够带着纪家军全身而退。
这人始终是梗在巫金国咽喉里的一根毒刺,一个不小心,便不知会从何处冒出,拉出了血是小,怕就怕,那数万纪家军还有后招……
如今,贺疏被抓,三年前的不解之事终于有了眉目,可还未上报绵柔,林显却直接对贺疏用了化骨水。
孟奇也不再挑衅身后的两人,脚步急促地朝尖叫声传来的房间走去。
比起恶心他们来说,贺疏是不是真的还活着,才是真正重要之事。
从方才听到那个名字起,纪冉便僵在了原地,此时瞧着孟奇朝那扇黑色大门走去,纪冉心下微动,她的手心早已攥出了汗,身上却是如坠冰窖,仿佛冰碴子灌满了全身,一直堵到了嗓子眼。
怎么会那么巧……
他们昨日刚进了雁州,贺疏便在附近被抓住了,如今就被关在近在咫尺的黑门内。
纪冉有了不祥的预感,她怕贺疏是为了来找她才遭此不测,但转念一想,贺疏并不知她会来……
她面色苍白地盯着那扇门,心里做着各种推测,越是深思越是心焦,逐步陷入了一种极度自厌的烦躁里,整个人更是出了薄汗,不由微微颤抖起来,虽是动静不大,却也完全传递给了与她仅隔着一层薄布的萧弈。
“你……”因顾及周围看守的侍卫,萧弈也只是叹了口气,安慰性地拍了拍纪冉的背,微侧了身子,俯身到纪冉耳边,低声道,“我要跟去确认一下,你一个人待在这……可以吗?”
“不”,纪冉摇了摇头,坚定道,“我得去看看。”
如果那扇门里被喂了化骨水的真的就是贺疏,她得去自己确认。
三年前,父亲、兄长身死时,她不在身旁,虽是听到了种种传闻,却总让她以为那不过是场可以回转的噩梦。
如今,贺疏与她不过一门之隔,她又如何能置身事外,不去亲眼确认,纵使无法救他,也该去见他最后一面。
萧弈神色复杂地看了纪冉一眼,并未出声阻止,他抬手将纪冉被风吹散的发丝理到耳后,不经意瞧见了纪冉耳朵上的痣,轻扯了下她的耳垂道:“不一定是他”。
感觉到耳朵上的触觉,纪冉抬头望向萧弈,她方才也想过,里面的不一定就是贺疏。
“不一定”本身就是一个很残忍的词。
不一定是他,但也有可能是他……
但那个可能一旦成真,足以击垮纪冉心中逐步建立的所有希望。
纪冉看着萧弈隐含同情的眼神,心下有些难受,她最讨厌的便是这种眼神。
同情,关照。
萧弈的眼神让她感觉自己仿佛真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
“我没事”,纪冉躲开了萧弈的安抚,调整了下脸上的面具,缓步朝黑门走去,“秋日风凉,我们也快些进去吧。”
那间屋子算不上大,甚至还没有纪冉在雁州的房间大,但在墙壁四周却有几排高至屋顶的灰木架子,上面堆满了颜色各异的瓶瓶罐罐,在靠近门的那边又被染血的土墙分出了一个小房间,因着没有门帘做遮盖,一进房间,纪冉便将里面看了个清楚。
那个小房间里挂满了各种刑具,墙角更是摆着一个燃着火的铁桶,里面还插着几把烧的滚烫的烙铁,宛如一个刑讯逼供的小地牢。
方才发出尖叫的人此时正四肢受束,被绑在一张木板之上,他身上的里衣已经被染的血红,头发披散,看不清样貌。
另有两人皆背对着他们,其中一个虎背熊腰,手拿长鞭,上衣褪去,露出精干的肌肉,想来便是行刑之人,另一个倒是不紧不慢,衣着干净,未染尘埃,大概便是孟奇口中的林显。
“林显!”孟奇剜了一眼背对着他们的行刑之人,恶狠狠道,“你抓住了贺疏?”
“是大皇子啊”,林显慢悠悠地转了身,面上似笑非笑,瞧着便是个凉薄之人,“听闻大皇子与贺疏也算得上是旧识,还要劳烦大皇子上前认认,此人可是贺疏。”
孟奇冷哼一声,卷起了袖袍,伸手拨开那人脸上的乱发,露出了一张面色灰白的脸,虽是俊逸不减,瞧着却不像是个活人。
纪冉也不由上前几步,在缝隙中看清了那人的脸。若是一开始还抱有侥幸,此时纪冉却是完全死了心,她感觉自己的心似是被无数把利刃同时刺入,戳出了成千上百个窟窿,直到里面的血完全流净,她听到孟奇说。
“你怎么敢直接用刑!”孟奇的声音狠戾道,“纪家军在何处,他可有说?”
“只字未说”,林显若有所思地朝纪冉这边看了一眼,神色冷淡道,“既然不说,留着也是无用。趁现在他还有一口气在,大皇子有什么要问的便快些问吧,若是再晚些怕是要断气了。”
此时木板上躺着的那位已毫无生气,气息微弱,怕是撑不了太久。
孟奇怒目圆睁道:“你……你这个狗崽子!等到了绵柔!我定让父皇严惩你!”
“我倒是忘了”,林显轻笑一声,面露惋惜道,“方才见这人嘴硬,始终不发一言,我便把他的舌头……拔了,想来你也是问不出什么了……”
“你……你……”
孟奇见林显油盐不进,恨不得当场将其砍死,但一想到其父皇对林显的器重,便也只能咬牙忍下。
“找纸笔!让他写下来!”孟奇见那人睁了眼,对身边的侍卫怒喝道。
“怕是不行了”,林显挥了挥手中的小锤子,面露笑意道,“他的骨头也碎了。”
“你这腌臜货!”
孟奇被林显一激再激,抽出腰间悬挂的长鞭便向林显挥去。
萧弈拉住僵在一侧的纪冉向后退了数步,直至墙角方才站定。
孟奇出势猛烈,往常十分的力,此时倒是出了十二分,林显完全没有要与他一战的意思,甚至连脚步都不曾移动,便挨了结结实实两鞭子。
很快,林显的脸上便有了血印,那从眼角连到嘴角的血痕虽算不上重伤,但在他脸上诡异笑容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森。
“你笑什么!”瞧着林显不在乎的笑,孟奇怒气更胜道。
“大皇子好威武,自然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只是……大皇子带萧公子到这,这可不是巫金国的待客之道。”
“竖子敢尔!”孟奇又挥下了一鞭子,林显便又结结实实挨了一鞭子,“你不过是我父皇豢养的一条狗!竟敢对我指手画脚!”
从方才起,纪冉便仿佛裹进了混杂着悲恸与愤怒的真空中,她不知何时被萧弈拉到了一侧,但此时被鞭子挥舞的响动和林显的闷痛声所惊醒,她皱眉望向那两人,瞧着各有各的可恶。
看着那木板上若隐若现的瘦弱身影,纪冉的眼睛也被染成了红色,她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忍气吞声都毫无意义。
她将手缓缓伸向腰间,去拿藏于腰间的薄刀,萧弈察觉了她的意图,缓慢却坚决的将手覆盖在了她的手上,止住了她的下一步举动。
“不是他”
萧弈的声音很轻,纪冉却听得很清楚。
不是他……
怎么可能不是!
那张脸分明就是贺疏!
纪冉望向萧弈,嗓音有些沙哑道:“松手!”
“仔细看他的脸!”萧弈皱眉望向纪冉,手上也加了些力道,“是人皮面具”。
纪冉将信将疑地再次朝那人脸上望去,那人头发散乱,若是没人拨开,便遮了全脸,无人能识别出其样貌。
纪冉不由朝他膝弯处望去,他记得贺疏曾因腿部受了重伤,在床榻间养了一年有余,再下地时,右膝已不能正常弯曲,可眼前这人却因着疼痛将膝盖打了弯。
这个人不是贺疏!
纪冉眉头还未舒展,林显便毫无预兆的撞了过来,不偏不倚正跌到了纪冉脚边。
孟奇早已被怒气冲昏了头,那手中的鞭子便也狠狠甩了过来,贴着飒飒风声,是冲着纪冉脸去的。
纪冉刚想出手去接,萧弈却已挡在了她身前,替她挨了这一鞭。
萧弈与她四目相对,深邃的眸子里有着些她看不懂的光芒,他似是并未感觉到疼痛,嘴角微微动了动,并未出声,却足以让纪冉看清他的口型。
他说:再忍忍。
孟奇见抽错了人,也不在意,只是冷笑一声,收回了鞭子,对萧弈冷笑道:“便宜你了,只挨了一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