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录》织月续昼

53、第五十二章 辨认

　　三年前，纪牧在赴死之际，在口头上与萧弈退了同纪冉的婚事，让纪冉恢复了自由身，如今，又给了纪冉一个必须再见贺疏的理由，明显是要这两人再续前缘。

　　再加上纪冉口中胜似家人的“简华哥哥”，萧弈方才口头沾染的醋意虽是装的，心里的不爽却是真的。

　　三年前，他为了与纪家站在同一阵营，求的这桩婚事，在纪家人眼里，倒显得他是个别有用心的累赘。

　　不过，也没错，他也的确是别有用心。

　　他的母妃死的不明不白，便是连他也被皇上暗地里调查，一个不小心怕是早已身首异处。

　　要活下去，总得有倚仗，他手里没有实权，他的确想过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说服纪家军与金陵一战。

　　纪牧怕是也看出了他的意图，只是不等他将自己的计划托出，便提前说了不愿与皇城为敌，堵了他的话，也为彼此留了余地。

　　在纪牧眼里，他也不过是个狼子野心的皇子罢了。

　　倒是贺疏，纵是身体有疾仍被纪家人如此看重，也的确是让人好奇，他该是何等人物……

　　前一夜虽是遇到了些波折，清早却未有人来催，纪冉不知萧弈心中所虑，她睡得倒是踏实，也算是将前些日子欠下的觉都补了回来。

　　和夜晚不同，清晨的房间倒是让纪冉把房间内的摆设看的更加清楚，虽是没有了以往的装饰，稍显冷清，但在阳光的包裹下，倒也透着几分熟悉的味道，纪冉不禁心下恍惚，仿佛和三年前，在这房间里躲懒赖床的小姑娘打了个照面。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撇下了怀中的软枕，坐起了身，雁州尚未收复，她又怎能浪费时间在悲春伤秋上。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出了急促的脚步声，细细听来，还不只一两人。

　　不多时，那红木门板便被重重推开，猛然受力的门板狠狠相撞，突如其来的撞击声愣是砸掉了宅院里的宁静。

　　萧弈虽是质子，巫金国的人也明里暗里会对他们冷嘲暗讽一番，却还遵着虚礼，今日这一砸瞧着倒是不太合规矩。

　　纪冉连忙拉起了榻上的锦被将自己罩了个完全，仅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打量着嚣张跋扈的侵入者。

　　那推门而入的少年瞧着也不过十七有余，身着金丝滚边锦衣，那精心打理过的长辫坠了数个圆形的坠饰，下唇更是坠了个圆链，虽是面容青涩，瞧着却不像个善茬。

　　少年一进门便冲着床榻而去，萧弈正懒洋洋的望着他，更是让他怒火更胜。

　　“你就是萧弈？”少年怒呵道。

　　“你就这么闯进来了？”萧弈不慌不忙起了身，打了个哈欠后方才开口道，“还好昨夜我与王妃不曾同睡一床，不然岂不是让你占了便宜。”

　　听闻此言，少年才骤然惊觉，这屋里不只萧弈一人，他回首一瞧，在不远的木榻之上，一女子正裹在被褥中。

　　“还看？”萧弈冷笑一声道，“数年不见，孟奇皇子倒是比从前更加不知礼仪廉耻……”

　　孟奇被萧弈说的面色一红，但一想到在赶来途中听说之事，咬牙切齿道：“你既知我是谁，便该知我是为何事而来！”

　　“孟奇皇子这话倒是奇怪了？”萧弈挑了些笑，状似惊诧道，“从昨日进了城，我们行事皆是按着伍大人的要求来，不曾有过逾矩之处，孟奇皇子一早便来兴师问罪，倒是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孟启冷哼一声，愤怒道：“巧言令色的东西！昨日伍子祁欲刺分明与你有关！”

　　“冤枉啊”，萧弈面色淡然，毫无诚意道，“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如何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刺伍大人……”

　　“那个杂种分明是你派来的人！”孟启见萧弈不认，气的双眼赤红，他咬牙恨声道，“昨夜是你又找人取了伍子祁的首级，还放走了那个杂种！”

　　萧弈瞥了孟奇一眼，不慌不忙道：“这从何说起呢，若不是你说，我还不知伍大人已经身死……”

　　“你……你……你还装！”看着萧弈毫无诚意的模样，孟启更是气的从脖颈红上了脸，活像个煮熟了的虾子。

　　对于孟奇，纪冉也不算陌生，此时瞅着那人被气的满脸通红，倒是比以前更加跋扈了些。

　　“孟奇皇子——”纪冉叹了口气，出声道，“这宅院被重兵把守，便是连我们自带的随从都不曾放进来，我们又如何能越过守卫去杀了伍大人呢？”

　　孟奇虽是觉得纪冉说的有理，却仍是嘴硬道：“你们这些大庆人，心里藏的都是坏主意！自然有办法出去！”

　　“你这是要胡搅蛮缠了？”萧弈轻蔑一笑，说道，“孟奇皇子今日如此不得规矩，传出去可是要遭人耻笑。”

　　规矩？

　　孟奇最讨厌的便是别人和他提规矩，他攥紧了拳，死死盯着萧弈道：“你也配和我提规矩！你们大庆早就乱成一锅粥了！你死在我们巫金国，不比一只蚂蚁死在我们巫金国值钱！”

　　“是嘛”，萧弈眼底浮出了寒意，他虽是脸上未有怒意，却整个人透出一股阴鸷之气，“既然如此，你为何还不动手！你还在等什么！”

　　等什么？

　　孟奇冷笑一声，按照他的意思，只要是大庆人，便没有活着的理由。只是他父皇却考虑这虚礼，就让萧弈刚入巫金国便死了，倒是显得他刻薄。

　　一个无用的皇子罢了，死是迟早的事。

　　“大皇子——”

　　就在这时，一容貌秀丽的女子缓步走到孟奇身侧。她步履袅袅，身姿婀娜，腰间系了只做工精细的铜铃，她每走一步，那铃铛便随着响一声。

　　那女子虽是一身戎装，瞧着却不像是个会武的人。

　　她凑到孟奇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孟奇骤然变了脸色，原先的愤怒顷刻消失，化成了残忍的恶意。

　　“算你走运”，孟奇冷哼一声，冷然道，“你们换身衣服，一会带你们去认认人。”说罢便甩门而出。

　　萧弈起身穿衣时，纪冉仍盯着那阖上的红木门出神，刚才那突然出现的女子瞧着倒是个熟脸。

　　在她随着父兄在雁州飞驰马上、征战沙场之时，孟奇也时常混在巫金国的边州。

　　只是孟奇学艺不精，却又是个犟脾气，老是带着几支小兵便来偷袭纪家军。

　　说起来，那时候他的身边便时常跟着个技艺高超的女子，瞧着像是专门保护这人菜瘾大的皇子。

　　方才那女子倒是和之前见过的那位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身姿动作瞧着却有些别扭。

　　“夫人还不更衣吗？”萧弈见纪冉愣神，出声提醒道。

　　萧弈已穿戴齐整，一身月白色长袍，虽是淡雅清简，却又带了几分风度翩翩，神色一如往常，倒是未受孟奇出言不逊的影响。

　　纪冉起了身，虽是带了面具，却也拿出妆笔在脸上涂画了一番，毕竟是雁州，半点都马虎不得。

　　纪冉已太久不曾好好看过雁州的街道，昨日虽是在马车里匆匆看了一眼，却也不敢看的太细。

　　今日，孟奇倒像是故意的一般，专门将纪冉同萧弈俩人带到了东行街的窄巷里。

　　街面上虽是人流不多，却也聚了些住在破落门户里的民众，他们低垂着头，并不言语。

　　不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半眯着眼，被抖着提溜到孟奇跟前，孟奇瞥了他一眼，有些嫌弃的向后退了一步道：“你说你看到了？”

　　老人抖了半天，终是被孟奇的脸色吓的跪倒在地，他小声道：“我……我……看……到了……”

　　“哦？”孟奇提了声，手里的马鞭朝萧弈一指，“你瞅瞅，是不是这个。”

　　老人小心抬头瞟了萧弈一眼，又连忙低下了头，发颤道：“不……不是……”

　　孟奇皱了眉，怒呵道：“你这样如何看的仔细！”说罢，便朝两边的侍卫使了眼色，让他们去掰老人的脸。

　　侍卫得了令，架着老人的头便往萧弈那边按，老人本就吓个半死，此时更是吓得抖如筛糠，不多会儿，地上竟是有了滩带着骚味的水渍。

　　孟奇瞧着厌恶地捂了鼻子，“瞅仔细了！认错了，可要活剥了你的皮！”

　　“看……看……清楚了……”老人跪在那滩水渍上，双手撑地，手上也沾上了些秽物，侍卫看的心里恶心，便也躲开了些。

　　“不……不是他……”老头抖了半天，口中的话磕巴了几次，终于说完，孟奇也不愿再浪费时间在这个浑身尿骚味的老头身上，便叫来了画师，让人盯着画师将老头口中人的画出来，便转身离去。

　　“明日便要把你们送去绵柔了，”孟奇冷笑一声道，“今日带你们好好逛逛白城，也不算你们白来一趟！”

　　孟奇何来的好心肠，他不过是得了令，目前还不能杀了萧弈，所以换着法恶心萧弈罢了。

　　孟奇停下了脚步，望向萧弈道：“你可有听过化骨窟？”

　　萧弈面色平静地回看孟奇，并不作答。

　　“今个儿便让你见识见识！”孟奇大笑了几声后，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萧弈脸上的神情变化道，“说起来，你们大庆倒要谢谢我们，把你们曾经的垃圾都变成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