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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章 苦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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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过了四更天,夜幕已完全笼罩下来,庭院里寂若死灰。
纪冉用从后院深井里打出的水洗净了身上的血污,换了身应景的玄色衣袍,站于檐下,融于夜色中,仰头遥望着天空中被云层遮蔽了小半个的月亮。
时辰刚刚好,但萧九依旧在屋内稳稳的坐定,未有起身之意,纪冉不解回首道:“我们何时出发?”
“夫人莫急”,萧九缓缓睁开了眼,转动着手指尖缠绕的一串佛珠道,“既有人送了“礼”来,就没有不露面的道理。”
“若是今夜……没人来呢?”纪冉狐疑道,“我们总不能一直守株待兔吧。”
伍子祁已死透了,今夜过后,明日必将引起轩然大波,那始作俑者怕是再要救就晚了。
萧九朝着院中望了一眼道:“瞧着天色,快来了。”
纪冉不知萧九为何如此笃定,却也耐着性子重新进了屋,因着屋檐宽敞,月光虽是被挡在了屋外,庭院中那颗在光亮处呲牙咧嘴的人头却是格外显眼。
“太丑了些。”萧九摇了摇头,重新阖上了眼,打算对屋外那颗人头眼不见为净。
纪冉瞧着他脸上清晰可见的嫌弃,觉得有些好笑,这人今日在观星台上被溅了一手的血,用了三盆清水才洗净,方才又瞅着自己被染了一手血,更是躲了几尺远。
现在更是莫名其妙,竟不知从哪掏出了串玉做的佛珠,在手中捏来捏去,面上称得上虔诚,心里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咵嚓——”
突如其来的断枝声响让纪冉不由朝院中望去,萧九也停下了手中转动的佛珠,睁开了眼。
萧九将佛珠缓缓置于桌上,玉珠碰击桌面的声响微不可查,他煞有其事地整理了下衣袍,起身后对纪冉说道:“人来了,去会会吧。”
纪冉与萧九一同到了庭院,一身穿靛青色长袍的男子正站在那颗秽物旁,他将那颗模糊难辨的头颅打量了一番后,从怀中抽出一块不知作何用的白布,将那颗头盖了个严实。
“这“礼”……是寒酸了些。”那男子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道,“给他们说找块好布包着,没成想就这样血刺啦呼的送来了,是有点不像样,广阳王不要嫌弃才是。”
萧弈面色无波,打量着那人,不欲开口。
“……观星台一面未来得及好好介绍,现在倒算得上好时机。”那男子转过了身,有些骇人的脸上挂了抹若有似无的笑,对着萧九和纪冉作揖道,“在下孟荀,乃前雁州守将纪牧的副将。”
纪冉瞧着孟荀的脸皱了眉,白日见着时,只当他叛了纪家军,虽也被他脸上的烫伤吓到,但也觉得他罪有应得,此时见他念着雁州,竟有卧薪尝胆之意,心中也不由为他的脸可惜了一番。
三年前,孟荀虽算不上美男子,倒也算得上长相周正,如今他那脸上的疤痕占了三分之一,就像是用滚烫的烙铁在他的脸上碾过了一般,竟是让人瞧着心生不忍。
“孟将军有礼”,萧弈拱手回礼后,明知故问道,“不知将军今日相见所为何事?”
孟荀察觉到纪冉在瞧他的脸,不在意的笑了笑,温声道:“今日观星台上事发突然,王爷可有被吓到?”
萧九也笑道:“真的是……事发突然吗?”
平民百姓怎就会恰好带了把刀,又怎会恰好就送了萧九这一份“礼”,若说不是早有预谋,又怎么可能。
孟荀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道:“瞒不过王爷,雁州如今的处境,想必王爷也是能看到的,大庆已经弃了雁州,我们也只能自救。”
“你们怎么会找到我身上?”萧九见孟荀说的真诚,便也平心静气道,“雁州还有纪家军,还有……纪冉,为何会找到我?”
“纪家军已经散了,没有一呼百应的将军,纪家军又怎么能召唤得出呢。”孟荀掩下了眸中的失落,苦笑道,“还有……纪冉小将军……怕是回不来了……”
“为何?”
“今日,大庆有消息传来,说是……纪冉小将军已经身死了……”
听闻此言,萧九和纪冉同时抬起了头,皆望向了此时正满脸悲痛的孟荀,而孟荀却全然沉浸在雁州复兴无望的悲痛中,并未察觉,他说道:“已经三年没有过她的消息了,没想到一有消息却是噩耗,不知道纪牧将军知道了,在九泉之下要如何瞑目……”
“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萧九神色几变,说道,“我今日进的雁州,却是从未听说过……”
“王爷前脚进的城,大庆今日午时便发了公告,如今便是连巫金国也都传遍了。”孟荀伤怀的说,“那伍子祁本欲在晚宴时叫嚷,却被人捅了一刀,引起了动乱,便也将这一噩耗拖了一晚,不过怕是明日,雁州便也瞒不住了。若是雁州百姓知道了……怕是又一场动乱。”
若是整个雁州都知道了……
纪冉不由皱眉,她此时便活生生的站在这,怎么就被认定是身死了,纪冉看着孟荀面上不作伪的悲恸,颇有些无措,她想就此说明自己的身份,但想想如今的处境,不由叹了口气。
眼前的人真的就是自己人吗?
她已经看到了太多的真假交织,此时却是不敢再轻易相信。
更何况她现在承认自己的身份又有什么用呢,在他们眼中,她不过是一死而复生的纪家人罢了,没有纪家军,又如何能收复雁州。
纪冉沉默不语,萧弈便也知道了纪冉不打算暴露身份,他看着孟荀说道:“将军可知本王不过一闲散无用的皇子,被派到巫金国是来做人质的?”
孟荀点头道:“知道”。
“雁州多为病弱百姓,又被巫金国重兵把守,以本王的能力,何以能救雁州……”
“王爷今日可看出,巫金国在雁州并不得民心,雁州已反之心坚决,只是需要个师出有名的领头人罢了。”
“你怎知我愿做这个人。”萧弈说道,“孟将军有着纪家军的征战经验,岂不是比我更适合。”
孟荀苦笑一声道:“我……我不成了……满城皆知我做了叛军,我已毁了名声,日后即便是为雁州出战,也会受到微词,更哪有脸面做一军主帅呢。”
“孟将军既知如此,又为何……改降巫金国。”
为何改降巫金国?
孟荀微仰额头,遥望着天边的月,那光虽被云层遮掉了半个,但有总比没有好些。
三年前,巫金国在雁州城外叫嚣,纪牧却下令不再发兵,看着敌军那笼在黄沙里的嘲讽嘴脸,将士们不由气红了眼,他们一向骁勇,何时受过此等委屈。
孟荀身为纪牧副将,深知纪牧脾气,更是觉得这一命令来的不可思议。
他狠狠推开了前来传令的贺疏,大步踏出了军营,贺疏用军令阻拦,他却是第一次落了贺疏的面子。
他顺手抢过了一匹即将要转移的马匹,口不择言道:“贺疏,你瞧瞧你如今的样子,哪里还有当年征战沙场的骨气!这么些年,在城墙上待着,你的骨头怕是都软了吧!”
三年过去了,他仍然清晰的记得,在他这句话说完后,贺疏骤然变得煞白的脸。
每当夜深人静,想起此事,他就恨不得扇自己嘴巴子。
有功之臣不可辱。
贺疏是为着雁州受的重伤,毁的前程,没有人比他更想重新征战马上、重返沙场。
说出去的话还来不及道歉,一切便都来不及了。
贺疏再未阻拦过孟荀,孟荀便径直到了将军府,找到了那位戎马一生的将军。
纪牧看到孟荀,不由皱了眉,他深深叹了口气道:“你又违抗军令了?”
“将军!我们为何不战!”孟荀愤然道。
纪牧深邃的眸子里含着无法言说的苦衷,他嘴张了几次,最终只化作了一句,“这一次,千古骂名我背了!雁州……还有你们这些强兵良将,日后,定能东山再起!”
“狗大庆弃了我们就算了!”孟荀咬牙道,“将军你带我们杀出去,我们……我们自己也可以!”
“孟荀!切勿胡言!”纪牧停顿少顷,说道,“若是有一日,纪家军要东山再起,或许……你们可以试着相信萧九子。”
孟荀见纪牧已做好了决定,七尺七的大汉不禁悲从中来,涕泗横流,金陵只当纪牧在这天高皇帝远的雁州,狼子野心,早就想反了,可他们又怎会知道,纪牧守了一辈子的“忠君爱国”,纵是被逼到了如此地步,也毫无反心。
孟荀应了纪牧最后的命令,答应他一定会随贺疏、纪戎撤退,可他从来不是安分之人。
撤出去容易,再回来可就难了……
他还是违抗了纪牧的最后一道命令,留在了雁州城。
他当了一辈子直来直去的硬汉子,这三年,倒是沉下了心来,忍辱负重,成了人人皆可唾弃的叛敌之兵。
孟荀望着月亮出了神,半晌方才望向萧九道:“真干净!若是能干干净净的活着,谁又愿意这样活!”
“瞅着吓人吧……”孟荀撇了撇嘴角,用手摸了摸脸上可怖的伤,苦笑道,“我自己烫的,我闺女瞧着都吓哭了,连抱都不让抱了。”
在投降的第一年,他总是习惯斜着眼睛瞅那些巫金国的人,林禄德说他瞅着就像和他们有深仇大恨的样子,所以他找了块烧的滚烫的烙铁,烫毁了自己的脸,面上的表情也被那块红疤所掩盖。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细看他的脸。
“这三年,将军辛苦了。”萧九沉声道。
纪冉在一侧静静听着,鼻子却不由一酸,原来在三年前,发生了那么多事。
“三年前,纪将军和我说,日后或许可以相信你。”孟荀满脸倦色道,“广阳王,你还要推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