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相》鬼话无涯

3、瑶池宴 锦缎落下，

　　众人不约息声屏气，想必这就是天后的侄女希翎仙子了，果然美艳异常、眉眼像极了天后焕羽。那仙子脚步不停，竟直接进了正厅后殿。
　　片刻后，钟声骤响，一时间繁花满天、香气芬芳，鼓乐声声，弦歌鸣鸣。
　　正殿上，只见一对夫妇身着衮金华服，由十六个宫人手持各色宝器、神牌开道，缓步上殿。
　　天帝威严肃穆，天后姿容华美。
　　众神起身见礼，那希翎仙子竟是与天后所生的大皇子廖岐，一齐搀着天帝天后走了出来。
　　齐韶看了看对面雀劼那张春风得意的脸，一时间忧疑参半：老孔雀究竟打得是什么算盘？难不成为了飞禽一族，竟逼得天帝老树又回春了？

　　天帝起了第一杯酒，众神归位，宴席这就开始了。

　　灯火辉煌、美轮美奂，三界人才，济济一堂，确是难得好景。
　　觥筹交错、载歌载舞，奇珍异宝，五色十光，乃是天地盛况。

　　歌舞间歇，便是各路人马暗中较劲的时候，按规矩，五族贵宾与上天庭神官们一一向天帝天后敬酒道贺，呈上自己的礼物，礼物越是稀奇古怪、越能显示诚意和实力，走兽献的鹿茸塔，飞禽献的百羽衣都是天地难得一见的珍宝，让宾客大开眼界，而花界献的则是魔将之首谛戎的魔器——他生前的半截胸骨。
　　呈上来时，那盘子仿佛盛着一块磁石，一路引得众人伸长了脖子，暗戳戳抬起了屁股，恨不能一头钻到那血封的帕子里，瞥上一眼这曾经跟随魔尊古冥叱咤风云的魔域右使、如今搅弄三百年晓暗之地而后神魂俱灭的魔族将军，真身魔骨究竟是什么凶恶模样。
　　待终于揭晓时，众人的屁股却瞬间摔回了座位。
　　只见那血色封印的帕子一抖，下面便是一块扁平的、泛黄的骨头，甚至在边缘泛着焦黑的痕迹，仿佛印刻着千万年来沧桑的战火；中间被一道新鲜的剑芒干净利落地斜斜斩断了，魔煞之气早已散尽，只能看到骨质里干瘪的、再无生机的脆弱。
　　很快便有人小声抱怨道：“想不到，谛戎魔骨竟这般无趣。”
　　“你还想怎么样？人家怎么也搅和了万年，还能像新月之花娇嫩可人吗？”
　　“花界也算是报了当年芳尊仙逝之仇了。”
　　“若不是当年天兵最初顶住了魔族西渡的攻势，弗象都被当成柴火烧了。”
　　“后来也是走兽一直帮忙，要不然这一群花花草草可怎么斗得过魔族那帮魑魅魍魉。”
　　“话不能这么说，花界可是自己找到谛戎魔器，一剑斩断的。”
　　“听说是相辅亲手斩的？”
　　“我认得，今天打倒狻猊的，就是她！”
　　“花界出美人啊！”
　　“丹辉仙逝之前特地为她刻了一尊相印，让她辅佐小芳尊，那把扇子就是神兵‘折木’。”
　　“上古神兵现存的恐怕也就这一个了，连东君都比不上这独一无二的荣宠吧？”
　　“你懂什么！芳尊年幼，花界受创、众神凋零，她如今与大权独揽无异。”
　　······

　　天帝玉面庄严，微微抬起了手，众人窃窃私语顿时停了。他看了看谛戎的骨头，又转向东浩和齐韶。东浩亦有所动容。只有齐韶端着扇子对谛戎的魔器出神，一张精致的侧脸上无喜无悲。
　　天帝声如洪钟、缓缓道：“当年古冥率魔族兴乱，谛戎为魔域右使便紧跟其后，业火灼烧三界八百年，五族将士血洒沙场，幸而太苍东林君横空出世，携若水破古冥灭业火，五族合力，魔族退居忘川灭域，一带若水，足可保三界平安，未料区区一万年，魔物奇袭花木神域，时任芳尊丹辉心怀大义、坚守关隘，乃至遭谛戎重创、不幸仙逝。”
　　众人纷纷点头相和。天帝面露哀色，转向齐韶道，“丹辉是孤至交，孤十分哀痛。丹辉将诸多事宜托付于相辅，芳位转授丹彤，花界如今大胜而归，乃三界之幸。韶卿，以谛戎上万年修为，你这一斩，颇有当年籍英携若水而降的风采。”
　　齐韶端起酒起身道：“陛下过誉，斩获谛戎魔器离不开同袍帮持，禹竹、蔻丹便是其中魁首。”二人也纷纷起身一齐敬了酒，“魔族一日不尽，三界一日不宁。芳尊常念及当年危难之时，上天庭率五族联军出兵增援，特命我以谛戎遗骨告慰三界，五族同心协力，作乱妖魔终将伏归正道；并恭贺五族安泰、情谊长久，天帝天后琴瑟和鸣！”
　　众人噼里啪啦地鼓起掌来。天帝天后双双端了酒杯。
　　齐韶一向很得太苍殿青眼——天后饮酒间借着袖子打量，她杀伐之气不重，眉眼间有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灵气，面庞清秀明丽，一袭素裙、淡花青纹，捧了一柄碧玉团扇，言谈举止间不卑不亢。
　　“韶相才华风度乃花界之幸，”天后饮罢笑道，“芳尊可还安好？”
　　“一切安好，只是当下战况初平，芳尊难以亲自赴宴，望天后见谅。”
　　天帝点头，追问道：“卿可愿与众人说说，这谛戎魔器是如何找到，又是如何摧毁的？”
　　“自然。”齐韶娓娓道来，“当年魔族战败后，护佑魔骨的祝魔堂便分崩离析，机缘巧合，我们探得谛戎将其埋骨故地，只是所谓故地百里不见人烟、无迹可寻，便斩了他一只胳膊，以北极玄冰洞藏。及至附近，魔气与煞气相感，将我们引入一个阵眼，进去后有重重机关险阻，合力破了法阵后，便见到一面石壁，上面血书斑驳，供奉了三十二根一模一样胸骨。”
　　“血书上有何记载？”天帝问。
　　“谛戎生前有一挚爱，却因家境贫寒，被所爱之人背叛，新婚之夜他闯入洞房，被爱人亲手砸断胸骨而亡，因此魔意凝聚，万年后尸骨腐烂，唯有胸骨仍在，以阵法供奉，封藏魔器。”
　　“魔骨既是命脉，砍断后，谛戎的手臂在我面前化为齑粉，天地之间再无谛戎的气息，魔军分崩离析，阵法阴诡之气散尽，大地才略现生机。”齐韶答。
　　“何以确定是这一根呢？”有人质疑，“该不会又是魔族金蝉脱壳吧？”
　　“绝无可能，因为三十二根胸骨全部被相辅斩断了，无一遗漏。”禹竹回道。
　　众人哗然。魔意凝聚之处，即使柔弱如丝绸也坚如磐石，三十二根全部被斩断，想想就觉得丹田气短。
　　东浩道：“想来那法阵之内必有障眼、蛊惑、阴毒之物，重重机关险阻怕是难以概述你们这一路的惊险，而且这三十二根胸骨要斩断，又岂是容易的事情。”
　　齐韶微微颔首。
　　“非心智坚定之人，不可成此事。晓暗之地失而复得，此事值得共贺。”天帝说罢，邀请众人一同饮了一杯。

　　“听闻今日宴前还有狻猊乱事？险些伤了一众宾客。” 天帝又问。
　　闻缨单膝跪地待要回答，廖岐却抢道：“确有此事。”走了出去，欠身道，“儿臣负责此次巡防，已查问过此事。神兽今日发狂冲到东华门前，闻缨当时于他处未及制服，惊扰了宾客，多亏了相辅大人出手，狻猊才得以控制。所幸无人受伤，否则儿臣与闻缨将军难辞其咎。”
　　天帝安抚齐韶道：“韶卿临危不乱，今日宾客之幸。当年须弥山神兽作乱，不得已撤军，如今十分遗憾；所幸花界有卿，力斩谛戎，一战而胜。”
　　廖岐接道：“神兽性情狻烈，须弥山时常动荡不安，闻缨将军镇守神界难免有所疏漏，今日之事，我二人自当罚酒三杯，第一杯多谢相辅法力精湛、义薄云天，”说罢便一杯饮尽，“第二杯致歉诸位受惊的仙僚，”说罢又一饮而尽，“第三杯敬父皇母后福泽庇佑，所幸今日吉日、有惊无险。”
　　众人纷纷举杯笑道：“无妨。”“殿下无须客气。”
　　廖岐相貌效母，轩眉长目，动作行云流水。齐韶冷眼旁观，帝后神情不变，这事便是掀过去了，没人会在大殿之上追究他的失职。
　　果然，歌舞再鸣，众人交头接耳、觥筹交错，仙子恭维着彼此的装饰独具匠心，神官或聊法宝或谈前程。正说着，歌舞列阵拥着希翎仙子翩翩舞来。飞禽一向善舞，她真身是孔雀，更是个中翘楚，衣着华丽、精心准备，果然舞得极美。自那之后，仙子便多聊着希翎仙子头上的花样新奇美观，神官则为了这支舞赞不绝口，纷纷向天后与雀劼敬酒。

　　齐韶饮酒渐多，觉得头有些热，便趁着热闹，朝着人少的小路出了瑶厅；再回来时宴会融融，很快又有了击鼓传花的新花样。
　　“你若是再晚回来一会儿，可就要错过好戏了。”昭苒兴奋道。
　　“什么好戏？”齐韶有些心不在焉。
　　“喏！听说潼离备了一份大礼，早先就出去忙活了，这会儿应该就要送进来了。”
　　海宗潼离。齐韶点点头，喝了一口茶。自斗败上任海宗后，潼离亲率河海一族投靠上天庭，从此便是上天庭的傀儡，如今为了讨天帝欢心，还不知会怎么卖乖耍宝。
　　“来了来了！”昭苒激动地探身说。
　　殿下亦是传来阵阵骚动。
　　果然，潼离揣着袖口、满脸堆笑，带着一群装扮美丽的孩童，推着美酒香车走了进来，车上还蒙着一块八丈高、十丈宽的海蓝色锦缎，好不神秘。
　　“像是个贝壳。”昭苒猜道，“不会又是南海珍珠吧。”
　　齐韶瞄了一眼，只觉得潼离一把年纪，花胡子都要夹进嘴角的褶子里了，便不再看。
　　“陛——下！”潼离情真意切地唤了一声，甜得发腻。
　　“噗。”有人在厅下呛了一口水，“咳咳咳。”
　　他倒面不改色，挂着笑走到阶上，又情真意切地行了一个大礼，抑扬顿挫道：“如此吉日，三界共享，感念上天庭庇佑，我河海族特献海乐歌舞一支，以娱众宾。”
　　说罢，侧身击掌，海乐奏响，螺号轻吹，风吟声、海浪声、孩童的合声，如清晨海岸上的第一缕风卷起窗纱，拂过芬芳柔顺的发，极清澈、极自在、极动人。
　　宾客不约放下手中的杯子。河海族善歌，此言不虚。
　　那群孩童迈开步伐，跃动击打身上的乐器，节奏时缓时急，铃声、鼓声、沙声，伴着先前的清风，仿佛一片片火红的贝壳伴着白色的浪涛跃动在黑色的礁石上，天晴了，那浪愈高亢、风愈自由，色愈鲜烈、歌愈空灵，及至高处，旭风止了、阳光静了，白浪凝于空中，喷薄的姿态含蓄着力道，在那刹那间，迸裂成千千万万的钻石般破碎的霓虹，携着万古璀璨的星辰凝集于他的鱼尾，灯火、金玉、珍珠、琉璃骤然失色，九天的色彩皆化作他抬眸的光华。
　　众人鸦雀无声，厅下传来酒杯落地的脆响。
　　锦缎落下，高台之上。潼离的礼物，终于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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