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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医院(一) 风湿骨痛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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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市人民医院骨伤科二病区
年轻人腿上打了石膏,手上还吊着半瓶药水,他拄着拐杖第N次路过护士站。
护士长正忙着接着收病人,实在是忍无可忍朝着年轻人吼道:“江朔,腿断了就给我老老实实休息!”
被点名的年轻人顶着那张有点姿色的脸,毫无悔意地笑笑:“姐姐,外面快下雨了,我腿疼,不走几步难受。”
护士长没好气地白了江朔一眼,她出门前特地看了天气预报,高温黄色预警,未来七天全是晴天,怎么可能说下雨就下雨。
身后的呼叫系统响个不停,她也没时间跟江朔纠缠下去,只是用眼神威逼着青年,一直目送到他回到病房。
病房的窗户没关,热风裹挟着蝉鸣突然闯入,冷气在房间里流动,确实没有要下雨的样子。江朔躺回床,剩下的一条好腿耷拉在断腿上晃来晃去。
住在隔壁床的大爷终于忍不住出声。
“小江,你觉不觉得有些凉了?”老人上了年纪,声音有些虚弱。
江朔晃着手臂感受着室内的温度,他的视线掠过老人,直直看着窗外。
窗外云层吞噬天际线的速度令人心惊。正午的骄阳倏然被掐灭,玻璃开始蒙上细密的雨线。
“外面下雨了能不冷吗?”江朔慢悠悠地捋着袖口,其实他不觉得冷,就是随口附和一下躺在隔壁床的室友。
他这个室友陈国庆,听说是过斑马线时被电动车碰了,髋骨骨折,在医院躺了几个星期,没联系上家里人,年纪大了也不好做手术。
“能不能麻烦你关下窗?”
陈国庆翻身都要请护工帮忙,更别说下床了。
江朔没有第一时间接话,他坐起来,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忽然乐了:“老陈,我腿断了,走不了。”
陈国庆一听也不说话了,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手要去摸那个护士铃,江朔依旧耷拉着眼睛,他也不着急,就安静地看老陈什么时候能碰到床头的护士铃。
等了一会儿,江朔终于良心发现,起身靠一只健全地腿蹦跶到窗户前,把窗户关好。
“算了算了。也不能老麻烦护士,你现在还冷吗?”
既然已经下了床,江朔不介意再蹦到门口把空调调高几度。
陈国庆抬手感受了一下温度:“谢谢你啊,小伙子。”
江朔摆摆手,重新躺回床上,手里捏着电视遥控器来回切台,这时门口隐约传来交谈声。
这个点病房刚结束午休,江朔还在想是哪个着急探望的家属,门口小护士抱着监护仪器快步闯入病房。
她将仪器放到陈国庆的床头柜上,瞧见江朔一条完好的腿翘得老高,恨不得翘到天花板上去。
小护士深深瞥了一眼江朔:“粉碎性骨折,能保下这条腿你就知足吧,结果还不好好休息。”
小护士知道江朔家里条件不好,住院费都是主任垫付的,也不想对他说什么重话,便转身去调试仪器。
江朔看着那一堆滴答响地仪器,偏头问陈国庆:“老陈什么时候动手术?这么大阵仗,做全麻还是半麻啊?”
陈国庆眯着眼睛养神:“全麻吧,我怕疼。”
“什么全麻、半麻?”小护士手上忙着,也没听清他两在聊啥,陈国庆打了个哈哈,门口护士长领着病人家属走了进来。
“病人家属?”护士长朝人群喊道,“病人家属来搭把手。”她拿起病历本核对,上面连基础的病人信息对没填,只有一个紧急联系的号码。
“怎么没有名字?”护士长问。
站在最前头穿黑衣服的大哥,摸出兜里的警员证给护士长看。
“肇事逃逸,伤者身上又没有证件,我们就先把人送进医院。”
“行,病人刚从ICU转出来,还没有完全恢复清醒,等之后我们可以再跟他确定。”护士长利落的指挥几人抱着伤者从手术担架挪到病床上。
江朔伸长脖子正准备看热闹,连病人是男是女都还没看清,护士长一把拉下床帘。
“先生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对话那人应该是醒了。
“诶,护士长,我是小李。我听医生说,他可能脑子出了点问题。”黑衣大哥的声音有些局促,他把检查报告掏出来。
护士长看了一眼,说:“车祸导致失忆的原因很多,你们也不用太担心,一般恢复一段时间自然而然就想起来了。”
江朔竖起耳朵听帘子里的动静,迟迟没有听到第三个人的声音,江朔觉得无聊,就去看站在门口的那一帮糟汉子,几位穿着便服,手插着兜,腿一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儿来的小混混。
“江朔!”人群后面一个矮个男人认出江朔的脸,“你小子怎么躺在这里,店里的生意不做了?”
江朔在西城区开了一家小店,说是万事通,只要不违法的活他能接。只可惜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到现在还是做些婚姻调查、寻人寻址的勾当。
江朔一下没想起来他是谁:“你哪位?我们家生意好着呢,这不是店长摔断了腿……休业几天哈。”
矮个子乐道:“就你那屁大点地方,生意能好成样?”
“对了江老板,这个月房租结清了吗?手下员工的工资欠几个月了?喔,听说你干了三年,那边就你一个人?”
江朔眼睛一翻。
怎么能叫店里只有一个人呢。
他可以是前台也可以是跑腿还可以是店长,严格来讲店里,他一个人顶十个人,没必要浪费钱再请一个帮手。
不过呢……话又说回来了,江朔觉得男人讲的话有一点道理——
想想如果店里有个人照看,他就有时间和王婆打麻将,回头还能和姚姐他们跳个广场舞,若是哄得这些老太太们高兴,兴许还能给他介绍一份工作。
哎,说到工作……
要是不偶尔出去打点零工,万事屋的房租又得再欠三个月。
江朔的心绪被护士长卷帘子的声音扯了回来,说起来,他还没跟陈国庆宣传家里的生意。
“老陈啊。”
江朔刚要开口,目光注意到新来的病人已经醒了,护士长和几个便衣警察就围在他的身边,一个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个在问他名字。
奇了怪了,那老陈去哪里了?
江朔压低眉梢,仔仔细细瞧着本应该躺着陈国庆的病床。
此时躺在那里的男人年纪不大,脑袋被纱布裹得严实,从下巴一直缠到头顶,只露出眼睛跟鼻子来,男人的神色淡如霜雪,漂亮的眼睛黑沉沉地看着面前几人。
江朔心有疑虑,老陈已经过了古稀之年,就算返老怀童也不可能长这样吧。他直勾勾地盯着隔壁床的年轻男人,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得了精神上面的疾病。
是不是他住院太无聊了,幻想出来个病友。
但一想十多分钟前老陈还嫌冷让他关窗户,江朔又不由看向窗户的方向——
雨还在下,云朵沉甸甸地裹住了整片天空。心里面惦记的老陈,赫然出现在窗户前,他背对着众人,伸手欲要开窗。
之前老陈一直躺着,江朔现在才注意到老人背后的压疮,老人抬手,宽松的病号服下,露出一串黑窟窿。
“……”
江朔嘴角向来松弛的线条极其轻地绷紧了一瞬,他看向四周,其他几位完全没注意到老陈的存在。
这下江朔慌了,就怕自己要转到隔壁精神心理科,赶紧拉住进来换药的小护士问:“诶,你们知不知道老陈?”
小护士迷茫道:“谁啊?”
“陈国庆啊。”江朔说着余光偷偷看向老陈的反应,后者正伸着胳膊感受窗外的温度。冷风卷着雨水从窗户缝钻进来,风将窗帘吹得上下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江朔都无语了,这么大动静,其他人真没注意到?
“额,好像有点冷啊,窗户关好了没?”江朔有意把人们的视线转到窗边。
热心的便衣警察抱着胳膊瞧那窗户:“关好了啊,你要是觉得冷我把空调调高点?”
“行,谢谢哥。”江朔心中苦涩,知道他与警察大哥看到的场面不同,扭头去看小护士,小护士像是被什么吓到了,傻瞪着眼睛,最后还是护士长出声提醒:“许言,去给3病床换水。”
“哦!来了。”被点名的小护士慌慌张张地给江朔换好药水,护士长想了想替她接上刚才的话题:“老陈啊。”
护士长记得他是急诊转过来,那边说得好听患者有自主意识还能下床,结果送过来一看中风加全身大面积压疮,没住几天便……
江朔有些意外,也不说话了。很快护士长以病人需要休息为由赶走便衣,病房重新恢复清净,江朔这才反应过来,跟他闲谈的老陈已经走了。
病房只剩下江朔、新来的病号、以及陈国庆三人,陈国庆依旧在欣赏窗外的风景。
江朔又不能忽然上前拍一拍老陈的肩膀,确认他有没有实体。
“兄弟,兄弟。”江朔坐到床边,面朝着新来的病友,“我问你个事情。”
新来的病人刚从ICU出来,身上还挂着止痛泵和呼吸机,他微微转动眼珠回应江朔。就看到一个托着石膏腿走路的犟种,那人像揣着天大的秘密,非要凑到他的耳前。
江朔在他面前弯腰,手掌覆上他的耳朵,压低嗓音道:“你看窗户那边是不是站着个人?”
“嗯。”
“什么样的人?”江朔再次确认。
新来的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江朔换了一个问法:“是老人还是年轻人?是男是女?”
“……”
黑黢黢的眼中满是迷茫,失去记忆的男人,反应都比常人慢了几拍。
江朔没能得到想听的回答,失落地坐回床沿,他抬头看老陈,后者湿透的衣衫紧贴身体,不知过了多久,老陈转过身,眼神空洞。
江朔确信老陈是在看他,两人视线相撞,空气骤然绷紧,两人对视许久,最后还是老陈没忍住被江朔的神情逗乐。
陈国庆的笑声充满生气,此时全然不似一个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老人。
“老陈,没人告诉过你医院内应该保持安静吗?”江朔也不怕老陈,语气一如往常。
“谁规定的?”老爷子责备地瞪了江朔一眼,浑浊的眼里微光明灭。
“小江,我要走了。”
“去哪儿?”江朔不解。
陈国庆耸耸肩,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他眼神眷恋的看着窗外像一只渴望天空的鸟儿。
夏天的雨说下就下,说停就停。这时雨停了,陈国庆从大开的窗户跳了下去,如同一只自由的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