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骨血相渡 ...
-
他蜷在火堆边,咬着自己手腕上的旧疤。
血从齿缝渗出,在雪地上开出一朵小小的、暗红的花。
望舒割开掌心时,听见自己骨骼深处传来细碎的“咔哒”声——
像某种沉睡的机括,
正在被他的血,
一寸寸唤醒。
---
废堡比望舒记忆中的更破败。
半截夯土墙塌了大半,剩下部分也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在月光下像垂死老妪脸上的皱纹。堡内只剩两间石屋还算完整,屋顶的椽子裸露着,挂满冰凌,风一吹就“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望舒把式微抱进靠里那间,用剑鞘扫开地上的碎瓦和冻硬的鸟粪。墙角有堆不知哪个猎人留下的枯枝,他摸出火折子——受潮了,划了三次才勉强点燃一小簇火苗。
火光摇曳,勉强照亮这方狭小空间。
式微躺在枯草上,依旧昏迷不醒。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却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像中了剧毒。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背——麻衣已经和伤口黏在一起,撕开时带下大片皮肉,露出底下森白的…不是骨骼。
是金属。
脊椎第三节、第六节、第九节的位置,各有一个铜钱大小的、深可见“骨”的洞。洞口边缘的皮肤被灼烧成焦黑色,内里却不是鲜红的血肉,而是暗沉的、带着金属光泽的孔腔。孔腔深处,能看见精密的齿轮和弹簧结构,沾满暗红色的、半凝固的液体——不知是血,还是机油。
而第九节的那个洞,还在往外渗血。
血是暗红色的,黏稠如蜜,滴在枯草上竟发出“嗤嗤”的轻响,冒出细小的白烟——有腐蚀性。
望舒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撕下内衫还算干净的布条,想给式微包扎,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怎么包?
伤口里嵌着金属,布条一压,会不会把那些机括压坏?会不会引发更剧烈的排异反应?而且这血…这血明显不正常,碰了会不会中毒?
他从未如此束手无策过。
哪怕面对狄戎十万铁骑,哪怕被围困在绝粮的孤城,哪怕身中十三箭爬回营地——他都知道该怎么办。止血,清创,缝合,用药。战场上的伤,再重也有救治的法子。
可这不是战场上的伤。
这是…把活人当器具,凿开骨头,塞进机关,再把皮□□回去。这是超出他认知范畴的、近乎邪术的“改造”。
“呃…”
式微突然发出一声极痛苦的呻吟。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不是之前那种有节奏的痉挛,而是毫无规律的、癫痫般的抽搐。四肢僵硬地伸张,手指抠进冻土,指甲崩裂出血。背后的伤口随着抽搐汩汩冒血,那些金属孔腔里传来“咔哒咔哒”的细响,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
紧闭的眼皮下面,眼球在疯狂转动,速度快得几乎能看见轮廓。而他的额头、脸颊、脖颈——所有裸露的皮肤下,都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的纹路。
像血管,但比血管更细,更规则,排列成某种诡异的、对称的网状图案。
纹路在皮下蠕动,像有活物在爬。
望舒猛地想起黑衣人首领的话——“天蛛千丝,蜈蚣百足,竟然真的能在人体内共存…”
天蛛。
丝线。
那些从他指尖迸射出来的、切金断玉的银丝。
难道这些纹路…就是“天蛛”的“丝”?
“冷…”式微突然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调,“虫…虫在咬…骨头…冷…”
他睁开了眼睛。
瞳孔依旧是涣散的,但眼底那点银光又亮了起来,而且比之前更炽烈,几乎要溢出来。他直勾勾盯着望舒,眼神却没有聚焦,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血…”式微的嘴唇哆嗦着,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要…血…”
望舒怔住了。
要血?
什么意思?
式微似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缓缓抬起右手,送到自己嘴边。他张开嘴,露出白得异常的牙齿,然后——狠狠咬了下去!
“噗嗤!”
齿尖陷进手腕内侧的旧疤里,那是之前被铁镣磨出的伤口,刚愈合不久,皮肉还嫩。血瞬间涌出来,暗红色的,带着金属碎屑的闪光。
他贪婪地吮吸着自己的血,喉结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但只吸了几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血从嘴角溢出,混着黑色的、类似机油的粘稠液体。
“不够…”他哑声说,眼神更加狂乱,“不够…要热的…活的…”
热的。
活的。
望舒突然明白了。
式微身体里的那些“虫”——那些机关,那些金属,那些嵌进骨头里的杀器——需要“血”来润滑,来驱动,来…平息反噬。
就像刀剑需要定期上油,机括需要定期维护。
只是“油”和“维护”,变成了“人血”。
望舒看着式微手腕上那个汩汩冒血的伤口,看着他那双逐渐被痛苦和疯狂吞噬的眼睛,看着背后那些渗着毒血的金属孔洞。
然后他拔出了匕首。
不是朔月剑,是贴身藏在靴筒里的短匕,刃长三寸,寒铁打造,平时用来削断箭杆、割开皮甲。此刻,在跳动的火光下,匕刃映出他平静的脸。
他伸出左手,掌心朝上,五指摊开。
手腕处,之前被式微抓出的五道淡红压痕还在,像某种命运的烙印。
他举起匕首,刃尖抵在掌心肌肤上。
停顿了一瞬。
不是犹豫,只是在计算角度和深度——要割开足够大的口子,让血能顺畅流出,但又不能伤到筋腱,影响日后握剑。
然后,他手腕一沉。
“嗤——”
锋利的刃划过皮肉,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撕裂声。皮肤绽开,先是出现一条白线,然后血珠迅速渗出,连成一线,最后化作一股温热的、鲜红的血流,顺着掌纹淌下,滴在枯草上。
声音惊动了式微。
他猛地转头,涣散的眼睛死死盯住望舒流血的手掌。瞳孔里的银光疯狂闪烁,像饿极的兽看见了肉。
“给…”望舒将手伸到他面前,声音很稳,“喝。”
式微没有立刻动。
他盯着那只流血的手,眼神在狂乱和茫然之间切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鸣。背后的金属孔腔“咔哒”声更急了,像在催促,又像在警告。
终于,本能压过了残存的理智。
他扑了上来。
不是扑,是“爬”——四肢着地,像某种野兽,速度极快,眨眼就扑到望舒身前。他抓住望舒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然后低头,将嘴唇贴上那道伤口。
温热的口腔包裹住皮肉翻卷的伤处。
望舒浑身一僵。
不是疼——伤口确实疼,但更强烈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触感。湿热的舌舔过伤处,牙齿无意识地轻刮过骨面,吞咽声近在耳边,混着喉咙里满足的、近乎呜咽的叹息。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式微颤抖的睫毛,看清他苍白皮肤下那些银色纹路的走向,看清他眼角那粒朱砂痣——此刻暗沉沉的,像凝固的血痂。
也能看清,他吞咽时,脖颈上凸起的喉结,和随着吞咽微微滑动的、那些银色纹路。
它们在发光。
很微弱,像萤火,但随着式微吞咽的动作,光芒有规律地明灭、流动,从脖颈蔓延到肩膀,再到后背…最终汇聚到脊椎那三个金属孔腔周围。
孔腔里的“咔哒”声,渐渐平息了。
式微身体的颤抖,也慢慢减弱。
他依旧在吸吮,但动作从最初的狂暴、贪婪,变得缓慢、绵长。像婴儿在吮吸乳汁,又像受伤的动物在舔舐同伴的伤口。
火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墙上。
一个坐着,伸着手,任由血被啜饮。
一个跪着,低着头,捧着那只手如捧圣泉。
时间仿佛凝固了。
望舒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只有几十个呼吸。他能感觉到失血带来的晕眩,左手开始发冷,指尖麻木。但他没动,只是静静坐着,看着式微的侧脸。
那张脸上的痛苦神色,正在一点点褪去。
紧皱的眉头松开了,咬紧的牙关放松了,连背后那些狰狞的伤口,渗血的速度也明显变缓。最明显的是眼睛——当式微终于抬起头,松开嘴时,望舒看见,他瞳孔里的银光熄灭了。
不是完全消失,而是沉淀下去,变成了眼底一抹极淡的、温润的银色光晕。
像月华落进了深潭。
式微眨了眨眼,眼神恢复了清明——或者说,恢复了那种特有的、空茫的清澈。他低头看了看望舒的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已经不再汹涌。
他又抬头看望舒,眼神里多了些困惑。
“为什么…”他哑声问,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些,“给我…血?”
望舒收回手,撕下一截衣摆,随意包扎了一下。“你需要。”
“需要…”式微重复这个词,像在理解它的含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他自己咬出的新伤,还在渗血,但已经不再吸引他。
他更想要…刚才那个温度。
那个味道。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血迹,动作很自然,像猫舔毛。然后他愣住了,盯着自己沾血的指尖,眼神又变得茫然。
“我…喝了你的血。”他陈述事实,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雪了”。
“嗯。”
“会…死吗?”式微问,“喝了血…会死吗?”
望舒摇头:“不会。”
式微“哦”了一声,不说话了。他抱着膝盖,缩回角落,把自己蜷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在火光中静静看着望舒。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再是纯粹的空洞,而是多了些…依恋?好奇?或者是某种更原始、更本能的连接感。
像雏鸟看见了破壳后第一眼见到的东西。
望舒被这个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起身去拨弄火堆。枯枝“噼啪”炸响,火星升腾,短暂地照亮了这间破屋。
也照亮了式微背后,那些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
是真的在愈合。
不是结痂,是肉眼可见的、皮肉生长的愈合速度。伤口边缘的焦黑色在褪去,新的、粉嫩的肉芽从金属孔腔周围爬出来,像藤蔓缠绕钢铁,一点点覆盖、包裹那些裸露的机括。
最诡异的是,那些银色纹路在皮下流动,像在输送养分,又像在“缝合”。
望舒看得后背发凉。
这已经不是人类该有的愈合能力了。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什么吗?”
式微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良久,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火光。
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他手上。
皮肤下,那些银色纹路更加清晰了。它们从手腕内侧那个米粒大小的凸起处——那个机关按钮——蔓延出来,沿着手臂的筋脉走向,分叉、交织,最终汇聚到指尖。
在指尖末端,纹路最密集的地方,皮肤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有极细的、银白色的“丝”,蜷缩在指骨的空腔里,像冬眠的蛇。
“虫。”式微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五种…虫。”
“哪五种?”
式微低下头,掰着手指数:“天蛛…蜈蚣…灵蛇…蝎子…金蚕。”
每说出一个名字,他身体对应部位就会轻微地抽搐一下。
说“天蛛”时,指尖的银丝微微颤动。
说“蜈蚣”时,脊椎处的金属孔腔传来“咔”的轻响。
说“灵蛇”时,双臂的尺骨位置凸起又平复。
说“蝎子”时,尾椎附近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滑动了一下。
说“金蚕”时,胸口心窝处,泛起一片极淡的金色光晕,一闪即逝。
望舒屏住呼吸。
五虫。
真的是五虫。
“谁…把你弄成这样的?”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式微的眼神又变得茫然了。
他皱着眉,努力回忆,但似乎想不起什么具体的画面。只有一些碎片式的感觉——热,很热,像被扔进火炉;疼,骨头被凿开的疼;冷,金属贴进骨髓的冷;还有…黑暗,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偶尔响起的、齿轮转动的声音。
“记不清…”他喃喃,“只记得…很疼…一直疼…”
他抱住自己的头,身体又开始轻微发抖,不是疼痛引发的痉挛,而是…恐惧。对记忆本身的恐惧。
望舒不再追问。
他坐回火堆边,添了几根枯枝,让火烧得更旺些。暖意渐渐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意,也驱散了空气中那股甜腥的血气。
“睡吧。”他说,“我守夜。”
式微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些犹豫。
“冷…”他小声说。
望舒看了看他身上那件破烂的、沾满血污的麻衣,又看了看外面呼啸的寒风。废堡四处漏风,火堆的暖意根本抵不住夜寒。
他沉默片刻,解开自己的披风——玄色厚绒,内衬貂皮,是御赐之物,在北境冬夜里能保命。他将披风展开,朝式微招了招手。
式微迟疑地挪过来。
望舒用披风把他裹住,像裹一只畏寒的幼兽。披风很大,足以把两个人裹在一起,但望舒还是保持了一点距离——只是把式微圈在披风里,自己仍坐在外侧,手按在剑柄上,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式微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就在暖意中放松下来。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脑袋抵着望舒的腿侧,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平稳。
望舒低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脏污掩盖不了五官的精致,甚至因为此刻的安静和脆弱,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那粒朱砂痣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滴永远擦不干的泪。
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望舒的衣角。
攥得很紧,像怕被丢下。
望舒看着那只手,看着手腕上新旧交叠的伤疤,看着皮肤下那些诡异的银色纹路。
然后他抬起自己的左手,解开刚才随意包扎的布条。
掌心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处有些发白,是失血过多的迹象。
他正要重新包扎——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
望舒一顿。
式微不知何时醒了,正仰头看着他,眼神清明。
“疼吗?”他问,手指很轻地抚过那道伤口的边缘,动作生涩,像在模仿某种“关心”的仪式。
望舒摇头:“不疼。”
式微却不信。他盯着那道伤口,眉头又皱起来,像在思考一个难题。良久,他忽然低下头,伸出舌尖,很轻、很小心地,舔了一下伤处。
湿热的触感让望舒浑身一僵。
但式微只是舔了一下就抬起头,眼神认真:“这样…会好得快。我受伤…也这样。”
他说的是真话——望舒看见,他手腕上那些旧伤,确实有被反复舔舐的痕迹。这是野兽的本能,也是…被当做“兵器”豢养时,唯一学会的自愈方式。
望舒不知该说什么。
式微却已经重新缩回披风里,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个举动再自然不过。只是他的手,依旧攥着望舒的衣角,没松开。
火光继续跳跃。
望舒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听着式微平稳的呼吸声,听着火堆枯枝炸裂的“噼啪”声。
也听着,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世时,曾对他说过的话。
——“舒儿,这世上有些东西,生来就是错的。错的刀,错的剑,错的人。但错的尽头,未必没有对的活法。”
那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看着怀中这个被改造成兵器、饮血为生、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忽然有点懂了。
错的尽头…
真的会有对的活法吗?
后半夜,雪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雪粒子被风卷着,从破屋顶的缝隙灌进来,落在火堆边,“嗤嗤”化成水汽。温度越来越低,连望舒都觉得寒意刺骨。
式微睡得并不安稳。
他一直在发抖,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痉挛,而是细微的、持续的战栗。嘴唇冻得发紫,睫毛上凝了霜,往望舒身边越靠越紧,几乎要嵌进他怀里。
望舒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将他整个揽进怀中。
很轻,很瘦,骨架硌人,像抱着一捆覆了薄皮的枯枝。但体温是真实的,心跳也是真实的——虽然比常人慢一些,弱一些,但确实在跳。
式微在他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埋在他胸口,呼吸渐渐深沉。
望舒却睡不着。
他睁着眼,看着屋顶那些裂缝外,墨蓝色的夜空,和偶尔掠过的、被风吹乱的云。
脑子里全是今晚发生的事。
黑衣刺客,机关傀儡,天工阁,五虫兵人术,父亲可能的牵连…
还有式微。
这个少年身上有太多谜团。他从哪来?被谁改造?改造的目的是什么?那些“虫”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需要饮血?为什么对他…有这种本能的依赖?
一个个问题像雪片,在脑中盘旋,找不到落点。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人。
式微睡得很沉,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不得安宁。嘴角有一丝干涸的血迹——是他自己的,还是望舒的,已经分不清了。
望舒伸出手,想替他擦掉。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式微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惊醒,而是…突然睁开,眼神清明,没有丝毫睡意。他就那么静静看着望舒,黑眸在火光中深不见底。
“你…”望舒一怔,“没睡?”
“睡不着。”式微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虫…在说话。”
“说话?”
“嗯。”式微低下头,把耳朵贴在望舒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你的血…让它们安静了。但还在说…很小的声音。”
他抬起头,眼神困惑:“它们在说…‘饿’。”
饿。
望舒心中一紧。
“要再喝血吗?”他问,作势要割手腕。
式微却摇头:“不是现在…是以后。”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每个月…月圆的时候…最饿。平时…可以忍。”
月圆。
望舒想起今晚的朔月——月将满而未满。所以式微的痛苦发作,和月相有关?
“除了血,”他试探着问,“还需要什么?”
式微想了想:“药。黑色的…粉末。很苦。吃了…虫会睡觉。”
“什么样的药?谁给你的?”
“记不清…”式微又露出那种茫然的、痛苦的表情,“只记得…每次疼得快死的时候…会有人喂我…然后就不疼了…可以睡…”
他抱住头,身体又开始发抖。
望舒不再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动物。“睡吧,”他低声说,“天快亮了。”
式微慢慢平静下来,重新闭上眼睛。但这一次,他没再往望舒怀里钻,而是保持了一点距离,背对着他,把自己蜷缩起来。
像在筑一道无形的墙。
望舒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头堵得慌。
他知道式微在怕什么。
怕依赖,怕习惯,怕一旦习惯了这份温暖,就再也承受不起失去的代价。
因为被抛弃过,被伤害过,被当做工具使用过,所以连“被善待”都成了需要警惕的事。
望舒叹了口气,重新将他揽回怀里。
式微身体一僵,但没有挣扎。
“睡吧,”望舒重复,“我在这儿。”
这一次,式微很久都没有动。
久到望舒以为他又睡着了,才听见他极轻、极含糊地说了一句:
“…谢谢。”
声音小得像雪落在地上。
但望舒听见了。
他没回应,只是收紧了手臂。
火光渐弱,枯枝快烧完了。望舒添了最后几根,看着火焰挣扎着窜高,又缓缓低落。天边泛起鱼肚白,雪不知何时停了,风也小了,废堡外传来早起鸟雀的啁啾。
新的一天。
望舒低头,想看看式微睡得好不好——
然后他僵住了。
火光的余烬中,他看见自己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
不是玄甲军将士常见的、被北境风沙磨砺出的粗硬黑发,而是…雪一样的白。
不是整片,只是一缕,从鬓角处生出,混在黑发中,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他伸手捻起那缕白发,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脆弱,像枯草。
什么时候…
他猛地想起昨晚,式微咬破他手腕饮血的场景。
失血过多会导致白发吗?或许会,但不会这么快,更不会只白一缕。
难道是…毒?
黑衣人傀儡射出的毒针,划破他手臂留下的灼痕。当时只觉得麻木,现在回想,那毒确实诡异——不致命,但阴损。
还是说…
望舒看向怀中沉睡的式微。
是因为…喂血?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但他很快压下了疑虑——不管是什么原因,现在都不是追究的时候。
他悄悄扯下那缕白发,团在掌心,塞进袖袋里。
不能让式微看见。
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食物”,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唔…”
式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他先是茫然地看着破屋顶,然后转头看向望舒,眼神逐渐清明。
“天亮了。”他陈述事实。
“嗯。”望舒松开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你感觉怎么样?”
式微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背。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新生的皮肉覆盖了金属孔腔,只留下三个浅浅的凹陷。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动作有些滞涩,但已经没有剧痛。
“好多了。”他说,顿了顿,又补充,“谢谢…你的血。”
望舒摇头:“不必。”
他走到破屋门口,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积雪很深,几乎埋到膝盖。远处,断龙崖黑沉沉的轮廓矗立在朝霞中,像一柄指向苍穹的巨剑。
“我们要回去吗?”式微走到他身后,轻声问。
望舒回头看他。
晨光中,式微的脸干净了许多——昨晚的冷汗和血污被雪水擦洗过,露出原本的肤色。苍白,但不死气,反而有种玉质的温润。那粒朱砂痣红得惊心,像雪地里唯一一点活色。
他依旧穿着那件破烂的麻衣,赤着脚站在雪地里,冻得脚趾发红,却一声不吭。
望舒解下自己的披风——还是昨晚那件,沾了两人的血,已经硬了——披在式微肩上。
“先不回营。”他说,“林铮会处理善后。我们往南走,去凉州。”
“凉州?”式微茫然,“为什么?”
“查清一些事。”望舒看着他的眼睛,“关于你的事。”
式微怔了怔,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披风边缘的貂毛。
“如果…”他声音很低,“如果查清了…我是坏人…怎么办?”
“你不是。”望舒斩钉截铁。
“可是…我杀了人。”式微抬起头,眼神里有些惶恐,“那些黑衣人…我杀了他们。我的手…”他举起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指尖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会自己杀人。”
望舒握住他的手。
很凉,但不再像昨晚那样刺骨。
“那是自卫。”他沉声道,“他们要先杀你,要抓你回去,继续当‘兵器’。你反抗,天经地义。”
“兵器…”式微重复这个词,眼神黯淡下去,“所以…我真的是兵器。”
“你不是。”望舒握紧他的手,力道大得让式微微微皱眉,“你有名字,叫式微。你会觉得疼,会觉得冷,会问‘为什么’。兵器不会。”
式微呆呆地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但他没哭,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压回去。
“嗯。”他点头,很轻,但很坚定,“我是式微。”
望舒松开手,转身走向拴在残墙边的战马。马儿在寒夜里站了一宿,鬃毛上结满霜,正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从马鞍袋里翻出干粮——硬得能砸死人的烙饼,还有一小囊烈酒。掰了一半饼递给式微,自己就着酒啃另一半。
式微接过饼,迟疑地咬了一口。
“硬…”他皱眉。
“含着,用唾沫慢慢化。”望舒示范,“北军都这么吃。”
式微学着他的样子,把饼含在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仓鼠。他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才咽下。
望舒看着他,忽然想起昨晚他饮血时的模样。
贪婪,狂乱,像野兽。
而现在,他安安静静地吃着饼,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乖巧得像个普通少年。
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
或许…都是。
被改造的身体里,住着一个被迫学会杀戮的灵魂,但灵魂深处,还残留着属于“人”的温度和渴望。
望舒喝了一口酒,烈酒烧喉,让他清醒了几分。
“吃完我们就走。”他说,“路上可能会遇到天工阁的追兵,也可能会有别的麻烦。你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离开我身边。”
式微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饼,含糊地“嗯”了一声。
眼神却很认真。
像在承诺。
望舒翻身上马,伸手把式微拉上来,让他坐在自己身前。披风很大,能把两个人都裹住,挡风御寒。
“抱紧。”他抖了抖缰绳。
式微犹豫了一下,伸手环住他的腰。手臂很细,没什么力气,但抱得很紧,像抓住救命稻草。
望舒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冲出了废堡的断墙。
雪原在晨光中无边无际地铺开,像一张巨大的、未染尘埃的白纸。马蹄踏雪,溅起蓬蓬雪沫,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凌乱的轨迹。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凛冽的寒意。
式微把脸埋在望舒胸口,躲避寒风。他的呼吸透过铁甲缝隙,喷在望舒胸膛上,温热,潮湿,像某种小动物的鼻息。
望舒低头看了他一眼。
式微闭着眼睛,睫毛在风中颤抖,脸色依旧苍白,但比昨晚好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饮了血。
也许是因为…有了依靠。
望舒收回视线,目视前方。
南边,天空正泛起朝霞的金红色,像泼翻了胭脂,又像…血稀释在水里。
他握紧缰绳,加快了速度。
无论如何,他都要带式微活下去。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怀中沉睡的式微。
然后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地平线。
眼神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