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朔月饮血
...
-
朔月当空,虫噬骨痛。
他蜷在草席上发抖时,听见帐外传来刀刃割开喉管的声音。
血腥味像钩子,拽出了他脊椎里沉睡的百足蜈蚣——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手指,
在月光下,
长出了蛛网。
---
腊月十八,子时。
月将满而未满,天穹像一块被墨浸透的绡纱,漏下些惨淡的、毛茸茸的光。北境的朔月夜,连风都带着股铁锈味,刮过营帐时呜咽如泣,仿佛无数战死在阴山隘口的孤魂,正贴着地皮游走。
望舒没睡。
他坐在帅案后,面前摊着北境十三州的布防图,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烛火跳了一下,在他眼底映出两簇幽暗的光。左手手腕上,那五道淡红压痕已经褪成浅粉色,但指尖按压时,仍能感觉到皮下的隐痛。
像被什么东西烙进了骨头里。
帐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毛毡帘。寒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营地里很静,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规律得像心跳。
重犯营帐在东北角,离帅帐约百步。从这边望过去,只能看见一个黑黢黢的轮廓,像座孤坟。
“将军。”
林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望舒没回头:“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睡着。”林铮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但王仵作那边…有新发现。”
望舒侧目。
“他连夜查验了那些碎尸的胃容物,”林铮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凝重,“发现了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说。”
“残存的米粒里,混着极细的金属粉末。”林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包中央,躺着几粒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银灰色碎屑,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王仵作用磁石试过,能被吸起。他又用火烧,粉末熔化后凝结成小球,比铁轻,但比铜硬。他说…这像是某种机关傀儡内部用的‘柔钢’。”
“柔钢?”望舒蹙眉。
“前朝墨家机关术里的一种合金,韧如牛筋,硬逾精铁,据传配方早已失传。”林铮的声音越来越低,“凉州粮草营的守军,胃里怎么会有这个?”
望舒盯着那些粉末,没说话。
凉州粮草营,屠营案,碎尸,柔钢粉末。
还有囚车里那个…指骨如钢的少年。
一根无形的线,正在把这些碎片串起来。线的另一端,指向某个他看不见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还有,”林铮犹豫了一下,“王仵作验尸时发现,那些尸块碎骨的断面上…有极微小的孔洞。”
“孔洞?”
“对,像被针扎过,但针眼大小不一,深浅也不一。最深的有半寸,直接从骨头表面穿透到骨髓腔。王仵作用银针探了,孔洞内壁光滑,没有毛刺,像是…被某种极细的管子刺穿,然后又抽走了。”
管子。
望舒忽然想起囚犯抓他手腕时,那异常坚硬的指骨触感。
如果那不是骨头,而是…
“将军!”一名亲兵急匆匆跑来,声音带着喘息,“重犯营帐那边…有动静!”
望舒眼神一凛:“什么动静?”
“看守的什长说,听见帐内传来…怪声。”亲兵咽了口唾沫,“像是…像是磨牙的声音,又像是…虫子爬。”
虫子。
望舒转身抓起披风:“走。”
重犯营帐外,八名亲兵如临大敌,刀已出鞘,围成半圆,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帐帘。什长见望舒来了,急忙迎上,脸色煞白。
“将军,一刻钟前开始的。”什长压低声音,手指微微发抖,“先是听见…听见草席摩擦声,像人在翻身。然后…然后就是那种声音…”
“哪种?”
“窸窸窣窣的,像…像很多脚在爬。”什长的喉结滚动,“属下从帐缝里看了一眼,里面太黑,看不清,但…但能看见那囚犯的背——他在发抖,抖得很厉害,脊背一拱一拱的,衣服下面…好像有东西在动。”
望舒走到帐门前,抬手示意亲兵退后。他侧耳细听——
帐内确实有声音。
不是人声,是某种更原始、更接近兽类的低鸣。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受伤的狼在舔舐伤口时发出的呜咽。间歇夹杂着“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像是牙齿在死命咬合,又像是…骨头与骨头在相互碾磨。
还有,那种“窸窣”声。
很轻,很密,像春蚕食桑,又像无数细足在草席上快速爬行。这声音让望舒后背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想起王仵作描述的、碎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丝线划痕。
“开门。”他说。
“将军,太危险了——”林铮想阻拦。
“开门。”
铁锁打开,帐帘掀起的瞬间,一股怪异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腐臭,不是血腥,而是…一种混合了金属冷却、药草苦涩、还有淡淡甜腥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打开了某间尘封多年的炼金术士的实验室。
帐内没有点灯,只有气窗透进的些许月光,在地上投出一块惨白的方形。草席上,那少年背对着门,蜷缩成一团,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的颤抖很有节奏——先是全身剧烈痉挛,脊背弓起,几乎要把单薄的麻衣撑破;然后猛地松懈,整个人瘫软下去,只剩下细微的战栗。如此反复,一次比一次剧烈。
望舒迈步走进。
靴底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这声音似乎刺激到了少年,他的呜咽声骤然拔高,变成了痛苦的嘶鸣——
“呃…啊…!”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太尖锐,太凄厉,像金属在石板上剧烈摩擦,刮得人耳膜生疼。随着这声嘶鸣,少年的脊背又一次弓起,这一次,望舒清晰地看见——
他背后的麻衣,凸起了三个拳头大小的鼓包。
鼓包在蠕动。
像有什么活物,正在他皮肤下游走,试图破体而出。
林铮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拔刀。望舒抬手制止,又往前走了两步,蹲在少年身侧。
离得近了,才看清少年的状态有多糟糕。
他双眼紧闭,额头上全是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一绺绺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丝从嘴角渗出,在月光下黑得发亮。最诡异的是他的手指——十指死死抠进草席,指甲缝里塞满了草屑和泥土,但指关节…
指关节在发光。
不是朱砂痣那种温润的金光,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银白色微光,从皮肤下透出来,勾勒出指骨的轮廓。那轮廓异常清晰,甚至能看见每一节指骨的连接处,都有细小的、类似机簧的结构在微微转动。
“虫…”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虫…在咬…骨头…”
望舒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虫?”他问。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又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他猛地翻身,面朝上,双眼在黑暗中骤然睁开——
瞳孔是涣散的。
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空茫的黑。但在这片空茫深处,有一点极细的银光在急速旋转,像漩涡的中心。
而他的脊椎部位,那三个鼓包蠕动得更剧烈了。麻衣被撑得紧绷,隐约能看见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一节一节地凸起、收缩、再凸起…像一条蜈蚣,正在他脊骨上爬行。
“将军!”林铮的声音带了颤,“他…他背上!”
望舒也看见了。
不是幻觉。少年的脊椎,从尾椎到颈椎,正一节一节地、有规律地凸起。每一节凸起都有指节大小,排列整齐,左右对称,在月光下投出诡异的阴影。凸起时,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黑色的血管,以及…某种金属的冷光。
“按住他。”望舒沉声道。
林铮和两名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少年的肩膀和双腿。少年开始剧烈挣扎,力气大得惊人,两个壮年士兵竟然险些被他掀翻。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吼声,眼中那点银光旋转得越来越快——
“呃啊啊啊——!”
一声咆哮。
脊椎上,三个鼓包同时炸开!
“噗嗤!”
不是血肉撕裂的声音,而是某种更脆、更利的撕裂声。麻衣被从内部撕破,三道黑影从少年背后激射而出,快如闪电,直扑帐顶!
“铛!铛!铛!”
三声脆响,黑影钉在了支撑营帐的杉木横梁上,入木三分,尾端还在嗡嗡震颤。
众人抬头,借月光看清了那是什么——
三根手指长短、小指粗细的钢刺。
通体乌黑,表面有细密的螺旋纹路,尖端锋利得泛着蓝光。刺身中空,隐约能看见内里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流动。最诡异的是,钢刺的尾端不是平的,而是带着精巧的卡榫结构,像某种机关零件。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一名亲兵失声道。
望舒没说话,他低头看向少年。
三根钢刺射出后,少年背后的衣服破了三个洞,露出皮肤。皮肤上没有伤口,没有流血,只有三个微微凹陷的红点,排列在脊椎第三节、第六节、第九节的位置。红点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像中毒,又像…某种金属植入后的排异反应。
而少年本人,在钢刺离体后,突然安静下来。
他不再挣扎,不再嘶鸣,只是瘫在草席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那点银光也逐渐黯淡,最终消失。他眨了眨眼,眼神恢复了之前的空洞,但多了几分茫然的疲惫。
他偏过头,看向蹲在自己身边的望舒。
四目相对。
望舒看见那双黑眸里,映出自己凝重的脸,还有帐顶那三根微微颤动的钢刺。
“疼…”少年哑声说,声音很轻,像梦呓,“不…不疼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似乎想碰碰自己的背,但手指伸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下去。指尖擦过望舒的靴面,留下一道极淡的血痕——是他自己咬破嘴唇流下的血。
望舒抓住他的手。
触感依旧冰冷,指骨依旧坚硬,但那种金属般的质感,此刻格外清晰。他翻过少年的手腕,掌心朝上——
手腕内侧,靠近腕脉的位置,皮肤下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凸起。
米粒大小,圆形,微微泛着金属光泽。不仔细摸,会以为是颗痣,但指尖按压时,能感觉到轻微的弹性,以及…下面有某种精密的、可以转动的结构。
机关按钮。
望舒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不是人。
至少,不完全是。
“将…将军…”林铮的声音发干,“现在…怎么办?”
望舒松开少年的手,站起身。他抬头看了看帐顶那三根钢刺,又低头看了看草席上昏昏欲睡的少年,沉默良久。
“取下来。”他最终说,“小心点,别碰尖端。”
两名亲兵搭人梯,用布包着手,小心翼翼地将钢刺从横梁上拔出。钢刺入手沉甸甸的,比看起来重得多,表面冰凉刺骨。拔出来时,尾端的卡榫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上了锁。
望舒接过一根,凑到烛光下细看。
螺旋纹路不是装饰,而是精密的血槽。中空的内腔里,暗红色的液体黏稠如蜜,散发出淡淡的甜腥味——是某种毒液。刺身靠近尾端的地方,刻着两个极小的篆字,需要眯起眼睛才能辨认:
“百足”。
蜈蚣百足。
望舒忽然想起那些碎尸骨头上,密密麻麻的丝线划痕。
如果“丝线”对应“天蛛”,那么“百足”…
他看向少年背后那三个红点。
所以,还有更多。
这具身体里,埋着不止一种“虫”。
“报——!”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哨兵冲进来,单膝跪地:“将军!营地东侧三里,发现不明人马踪迹!约二十骑,黑衣黑马,正朝营地疾驰!”
望舒眼神一凛:“什么装束?”
“全副黑衣,蒙面,马匹没有烙印,兵刃制式奇特——不像狄戎,也不像江湖人。”哨兵喘着气,“他们速度极快,最多一刻钟就到营地外围!”
林铮急道:“将军,难道是狄戎夜袭?可二十人也太——”
“不是狄戎。”望舒打断他,语气森寒,“狄戎骑兵不会在这种天气夜袭,更不会只来二十人。”
他看了一眼草席上意识模糊的少年。
“是冲着‘他’来的。”
帐内气氛骤然紧绷。
望舒将钢刺扔给林铮:“收好,别让任何人碰。”他转身走到少年身边,弯腰将他打横抱起——轻得吓人,像抱着一捆枯柴。
“林铮,你带一队人,按原计划布防,做出主力迎击的架势。”望舒快步走向帐外,“我带他从西侧小路撤,去断龙崖下的废堡。记住,拖住他们,但别死战,半个时辰后自行撤离。”
“将军,您一个人太危险了——”
“执行军令。”
“…是!”
望舒抱着少年冲出营帐。朔月惨白的光泼下来,照在少年苍白的脸上,那粒朱砂痣暗沉沉的,像凝固的血。少年在他怀里轻微地挣扎了一下,似乎想睁眼,但最终只是无意识地往他胸口靠了靠,额头抵着冰凉的铁甲。
很凉。
但比他的体温,还是要暖一些。
望舒翻身上马,将少年裹进自己的披风里,只露出一张脸。他一抖缰绳,战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朝着营地西侧的阴影处狂奔而去。
身后,营地东侧已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如闷雷滚地。
还有刀刃出鞘的、整齐划一的摩擦声。
断龙崖在玉门大营西侧十五里,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断崖,崖下有个前朝废弃的戍堡,荒了快一百年,只剩半截夯土墙和几间塌了大半的石屋。望舒小时候跟着父亲巡边时来过一次,记得堡后有条隐秘的小路,能通到崖顶。
战马在雪地里疾驰,蹄声被厚雪吸收,闷闷的。怀里的少年一直没醒,但呼吸平稳了不少,只是偶尔会轻微地抽搐一下,像在梦里还在忍受疼痛。
望舒低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这张脸干净得几乎透明。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那三根钢刺从他背后射出,望舒大概会以为这只是个生了重病的普通少年。
可那些金属指骨,那些脊椎里埋藏的机关,那个手腕内侧的按钮…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望舒喃喃。
话音未落,怀里的少年忽然动了。
他皱了皱眉,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瞳孔依旧是黑的,但不再空洞,而是蒙着一层迷蒙的水光,像刚睡醒。他眨了眨眼,似乎花了几秒钟才搞清楚自己在哪,然后仰起脸,看向望舒。
四目相对。
望舒看见那双黑眸里,映出自己被风吹乱的鬓发,还有身后飞速倒退的、黑黢黢的雪原。
少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望舒下巴上凝的霜。
动作很轻,带着试探的意味。
望舒一怔。
“冷…”少年哑声说,声音像碎冰相互摩擦,“你…冷吗?”
他在关心我?
这个念头让望舒心头掠过一丝异样。他摇摇头:“不冷。”
少年“哦”了一声,收回手,重新缩回披风里。但他没闭眼,而是侧过头,耳朵贴在望舒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眼神有些茫然。
“要去…哪里?”他问。
“安全的地方。”
“为什么…要带我走?”
望舒沉默了一下:“因为有人要杀你。”
少年似乎没听懂,或者说,不在乎。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是谁?”
“萧望舒。”望舒顿了顿,“玄甲军主帅。”
“萧…望舒…”少年缓慢地重复这三个字,像在品尝陌生食物的味道。然后他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望舒的眼睛,“我…我叫什么?”
望舒愣住了。
他不知道。
文书上写的是“无名”,凉州狱登记的是“无名”,连押送的士兵都叫他“哑巴囚犯”。可此刻,这个少年用如此认真的眼神看着他,问他“我叫什么”。
仿佛名字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仿佛有了名字,他才算存在。
望舒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
——“式微,式微,胡不归?”
天色将晚,天色将晚,为何还不归家?
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身体里埋着致命机关的囚犯,在这北境风雪夜里,问他“我叫什么”。
望舒收紧手臂,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式微。”他说,“你叫式微。”
少年——现在该叫他式微了——眨了眨眼,重复道:“式…微。”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像在学说话。念完,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望舒的披风褶皱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好。”他说,“式微。”
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望舒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支点。他不知该作何感想,只能催马更快些。
断龙崖就在前方了。
那是一座黑沉沉的、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山崖,崖壁陡峭,几乎垂直。崖下,废弃戍堡的轮廓在雪夜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望舒勒马,正要寻路下崖——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夺”地钉在前方的枯树干上,箭尾嗡嗡乱颤。
望舒瞳孔骤缩,猛地勒马回身。
身后,二十余骑黑衣人马,如鬼魅般从雪坡后现身。没有火把,没有声响,甚至连马匹的呼吸都轻得听不见。他们呈扇形散开,缓缓逼近,封死了所有退路。
月光照出他们的装束:全黑劲装,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腰间佩的不是刀剑,而是一种奇特的弯刃短匕,刃身微弧,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乌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胸口的绣纹——一只银白色的蜘蛛,八足张开,盘踞在心口位置,蛛腹处嵌着一枚小小的铜镜,镜面反着冷光。
天工阁。
望舒脑中闪过这三个字。那是前朝墨家分裂后,一支专研机关杀器的隐秘组织,据说五十年前就已覆灭。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留下兵器,”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饶你不死。”
兵器。
他们果然是为式微而来。
望舒没说话,只是缓缓将式微放下马,挡在身后。他拔出腰间的长剑——“朔月”,剑身窄长,刃如秋霜,是萧家祖传的名器。
“玄甲军主帅萧望舒,”他平举长剑,剑尖指向黑衣人,“报上名来。”
黑衣人嗤笑一声。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
他抬手一挥。
二十余骑同时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嘶吼,只有马蹄踏雪的沉闷声响,以及刀刃割开空气的尖啸。他们冲锋的阵型极其古怪——不是骑兵惯用的楔形或锥形,而是一张“网”。
三人一组,组与组之间用极细的银链相连,链上挂满倒钩。一旦被缠住,瞬间就会被分尸。
望舒眼神一凛。
这是专门对付高手的杀阵。
他不敢托大,长剑一抖,朔月剑法的起手式“玉门霜”已然展开。剑光如匹练,在雪夜中绽开一片冷冽的白,精准地斩向最先冲到的三骑。
“铛!铛!铛!”
金铁交击,火花迸溅。黑衣人的弯匕出乎意料的坚硬,竟然能硬接朔月剑而不碎。但望舒的剑太快,太利,一个照面就挑飞了两柄弯匕,第三剑直刺咽喉——
那名黑衣人竟不闪不避,任由长剑穿透喉咙。
望舒一怔。
没有血。
剑尖穿透的瞬间,黑衣人的身体突然“咔嚓”一声裂开,像破旧的木偶,四肢关节处爆出一团白烟。烟雾中,无数细如牛毛的银针激射而出,覆盖面极大,根本无处可躲!
傀儡!
望舒心头警铃大作,抽剑疾退,同时长剑舞成一片光幕,护住周身。“叮叮叮叮”一阵急响,大部分银针被挡下,但仍有两根擦过手臂,划破皮甲,留下两道火辣辣的灼痕。
有毒。
望舒感觉手臂开始发麻,动作顿时迟滞了半分。
就这半分迟滞,剩余的黑衣人已经围了上来。银链交织成网,倒钩在月光下泛着蓝汪汪的光——显然也淬了毒。网子从四面八方罩下,封死了所有腾挪空间。
望舒咬牙,正要强行突围——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他猛地回头。
式微不知何时醒了,正半跪在雪地里,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节发白。他的头低垂着,长发散乱地遮住了脸,只能看见肩膀在剧烈颤抖。
而他的脊椎部位,衣服下面…又开始蠕动了。
比在营帐里更剧烈,更凶猛。一节一节的凸起,从尾椎一直蔓延到后颈,像有一条巨大的蜈蚣,正在他脊骨里苏醒、翻身、挣扎着要破体而出。
“式微!”望舒急喝,“撑住!”
式微没有回应。他缓缓抬起头——
月光照出他的脸。
苍白如纸,冷汗涔涔。那双黑眸里,那点银光又出现了,而且比之前更亮,旋转得更快。瞳孔在扩散,边缘泛起不正常的淡金色,像熔化的金属。
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望舒看清了口型。
“…血…”
话音未落,一股浓烈的、甜腻的血腥味,突然在空气中炸开。
是刚才那个被刺穿喉咙的傀儡——如果那还能叫“人”的话——它的“尸体”正在融化。皮肉、骨骼、内脏,全部化为一滩暗红色的黏液,渗进雪地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而这腥气,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式微的神经。
他猛地睁大眼睛,瞳孔彻底扩散,银光爆闪!
“吼——!!!”
一声非人的咆哮,从他喉咙里炸出来。
那声咆哮响起的瞬间,围攻望舒的黑衣人动作齐齐一顿。
不是被吓住,而是…某种本能的、生物级别的恐惧,像冷水浇头,让他们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声音太原始,太暴戾,不像人类,甚至不像任何已知的野兽。
更像某种沉睡的凶器,突然被血腥味唤醒了杀戮本能。
式微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四肢着地,脊背弓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月光照在他背上,那件破烂的麻衣被底下蠕动的凸起撑得几乎透明,能清晰看见一节节金属结构的轮廓,正有规律地起伏、收缩、弹动…
像某种多足虫类的步足,在调整姿态。
“目标失控!”黑衣人首领厉喝,“优先制服!死活不论!”
五名黑衣人立刻调转方向,扑向式微。他们手中的弯匕划过诡异的弧线,不是劈砍,而是“勾”——刃尖的倒钩明显是为了抓取、控制,而不是击杀。
他们要活捉。
或者说,要“回收”。
式微抬头,看向扑来的五人。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了。瞳孔扩散到几乎占满整个眼白,银色的漩涡在眼底疯狂旋转,映出五道逼近的黑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
杀意。
第一柄弯匕勾向他脖颈的瞬间,式微动了。
快得只剩残影。
他没有躲,而是迎着刀刃扑了上去,左手如鬼魅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持匕的手腕——不是抓,是“捏”。五指收拢的瞬间,黑衣人腕骨处传来清晰的“咔嚓”碎裂声。
“呃啊!”黑衣人惨叫。
式微没有停。他借着前扑的势头,身体在空中诡异一扭,脊椎如蛇般柔软弯曲,右手并指如刀,直插第二名黑衣人面门——
指尖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噗嗤!”
不是刺入血肉的声音,而是…穿透金属的、沉闷的撕裂声。
式微的食指和中指,如同两柄最锋利的短剑,直接插穿了黑衣人的青铜面具,从眼眶位置贯入,后脑贯出。面具下的脸甚至来不及做出惊恐的表情,就永远凝固了。
而式微的手指,抽出来时,干干净净。
没有血,没有脑浆,只有一些暗红色的、粘稠的机油状液体,顺着指尖缓缓滴落。
“傀儡…”望舒瞳孔一缩。
这些黑衣人,全都是机关傀儡!难怪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被刺穿喉咙也不流血!
那操控它们的人在哪?
他猛地抬头,看向黑衣人首领。那首领骑在马上,没有参与围攻,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铜匣,匣盖打开,里面是一排细密的、正在颤动的铜针。
铜针随着他的手指拨动,发出“嗡嗡”的蜂鸣。
而在蜂鸣响起的瞬间,剩余的黑衣傀儡动作骤然加快,攻势更凌厉,完全不顾自身损伤,只攻不守,一副要同归于尽的架势。
式微被五具傀儡缠住,虽然每一击都能造成致命伤害,但傀儡没有痛觉,不会畏惧,断手断脚照样扑上来。很快,他身上就添了好几道伤口——弯匕的倒钩撕开了麻衣,在他手臂、肩膀、后背留下深深的血槽。
血涌出来,在月光下黑得发亮。
而血腥味,让式微眼中的银光更盛。
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连续的吼声,像野兽被激怒。攻击越来越狂暴,越来越没有章法,完全是在凭借本能撕咬、抓扯、破坏。一具傀儡被他生生撕成了两半,零件和机油泼了一地;另一具被他抓住头颅,狠狠砸在岩石上,颅骨凹进去一个大坑。
但傀儡太多了。
而且那些银链织成的网,正在收紧。一旦被缠住,倒钩上的毒足够让一头大象瞬间麻痹。
望舒看得心急如焚。他中了毒针,左臂已经彻底麻木,剑法威力大打折扣,被四具傀儡死死缠住,一时脱身不得。
就在此时——
式微的后背,脊椎第九节的位置,那个红点突然炸开一团血花!
不是被攻击,而是…自内而外的爆裂。
一根乌黑的钢刺,比之前那三根更长、更粗,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他背后激射而出,直取黑衣人首领面门!
首领脸色一变,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钢刺擦着他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入木尺余,尾端“嗡嗡”狂颤。
而这一击,似乎耗尽了式微最后的气力。
他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背后的伤口汩汩冒血,染红了半件麻衣。眼中的银光开始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
“就是现在!”首领厉喝,“收网!”
银链大网从天而降,朝着式微当头罩下。网上挂满倒钩,蓝汪汪的毒光在月色下狰狞可怖。
望舒目眦欲裂:“式微——!”
他想冲过去,但四具傀儡不要命地扑上来,用身体挡住去路。剑光斩碎了两具,但剩下两具死死抱住了他的腿,任他如何劈砍都不松手。
眼看银链网就要落下——
式微忽然抬起了头。
他看着罩下的网,瞳孔中的银光,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空洞的黑暗。
然后,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做了一个“托举”的动作。
很慢,很轻,像在接一片雪花。
但就在他五指张开的瞬间——
“唰!”
无数银白色的丝线,从他指尖迸射而出!
不是一根,不是十根,是成千上万根,细如蛛丝,却坚韧如钢。它们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淡蓝色的荧光,像突然绽开的、致命的花。
丝线在空中交织、缠绕、编织,瞬息之间,就在式微头顶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直径丈许的银色大网。
银链网落下,与丝线网相触——
“嗤嗤嗤嗤嗤!”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切割声。
那些淬了毒、挂了倒钩、能勒断牛骨的银链,在丝线面前,脆得像豆腐。接触的瞬间就被切成了无数段,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像被剪断的头发。
而丝线网毫发无损,依旧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荧光流转,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令人窒息。
全场死寂。
连傀儡都停止了攻击。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张网,看着网下那个半跪在地、指尖仍连着无数丝线的少年。
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出他空洞的眼神,照出他嘴角缓缓淌下的一缕血丝。
他微微偏头,看向望舒。
四目相对。
望舒看见那双黑眸里,映出自己震惊的脸,映出身后的雪原,映出满天星斗。
也映出…三支从暗处悄无声息射来的、弩箭。
弩箭的目标,是望舒的后心。
式微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
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然后,那只托举着丝线网的手,猛地向下一按——
“唰!”
丝线网瞬间解体,化作千万道流光,越过十余丈的距离,在望舒身后重新编织、凝结,形成一面薄如蝉翼、却密不透风的银色盾墙。
三支弩箭钉在盾墙上,箭头穿透了最外层的丝线,却被内层密密麻麻的网格死死卡住,再难寸进。而几乎在弩箭被挡下的同时,式微身体一晃,“噗”地喷出一大口血。
血是暗红色的,带着金属碎屑的闪光。
他再也支撑不住,向前扑倒,重重摔在雪地里。指尖的丝线寸寸断裂,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夜风中。
银盾墙也随之溃散。
“式微!”望舒终于挣脱傀儡的纠缠,冲到他身边,将他扶起。
式微已经昏过去了。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背后的伤口还在流血,但流出来的血里,混着更多亮晶晶的金属碎屑,像打碎了的镜子。
望舒撕下衣摆,想给他包扎,手却抖得厉害。
那些丝线…是从他指尖射出来的。
那些金属碎屑…是从他血管里流出来的。
这具身体,到底被改造成了什么样子?
“真是…令人惊叹的完成度。”
黑衣人首领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他策马缓缓靠近,目光死死盯着昏迷的式微,像在欣赏一件绝世艺术品。
“天蛛千丝,蜈蚣百足,竟然真的能在人体内共存…”他喃喃,“公输大师的‘五虫兵人术’,果然只差最后一步…”
望舒猛地抬头,眼神如刀:“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首领低笑,“我们给了他新生。从一具卑贱的南诏战俘的躯壳,改造成如今这具…接近完美的‘兵器’。”
南诏战俘。
望舒想起凉州典狱长的话,想起那些胃里有柔钢粉末的碎尸,想起式微身上那些虫足状的淤青。
一个可怕的猜测,渐渐浮出水面。
“凉州粮草营的三百守军,是你们杀的。”望舒一字一句,“为了灭口。”
“聪明。”首领坦然承认,“那些蠢货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我们在附近的山洞里,有一个临时试验场。他们误闯进去,看到了‘半成品’…只好清理掉。”
“所以你们栽赃给他。”
“一个不会说话、没有记忆、身体里埋着致命机关的‘兵器’,岂不是最完美的替罪羊?”首领的语气轻描淡写,“只是没想到,凉州衙门那么废物,竟然让他活到了押送路上,还惊动了你这位玄甲军主帅。”
他顿了顿,看向望舒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不过也好。萧将军,你父亲萧凛侯爷,当年可是我们天工阁最大的资助者之一。这具‘兵器’的研制,也有你们萧家的一份功劳呢。”
望舒如遭雷击。
父亲…资助天工阁?
研制…这种把活人改造成兵器的邪术?!
“你胡说!”他厉喝。
“是不是胡说,你回去查查侯爷的书房暗格,自然明白。”首领冷笑,“不过…恐怕你没那个机会了。”
他一挥手。
剩余的所有傀儡,同时扑了上来。
而他自己,则策马冲向望舒怀中的式微,手中多了一枚乌黑的、带着倒刺的钩爪——显然是专门用来抓捕“兵器”的工具。
望舒中毒已深,左臂完全麻木,右手握剑都在发抖。怀里还抱着昏迷的式微,根本不可能同时应对这么多敌人。
绝境。
他咬紧牙关,将式微紧紧护在怀里,长剑横在胸前,准备做最后一搏。
哪怕死,也要拉几个垫背。
然而——
就在钩爪即将触到式微的瞬间,式微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清醒的睁眼,而是…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的睁眼。瞳孔依旧是涣散的,没有神采,但眼底那点银光,又亮了起来。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钩爪,嘴唇动了动。
“…滚。”
很轻的一个字。
但随着这个字,他的左手——那只之前一直垂在身侧、毫无动静的左手——突然抬起,五指如钩,狠狠抓住了黑衣人首领的手腕。
首领一惊,想抽手,却抽不动。
式微的五指,像铁钳一样箍死了他的腕骨。指尖冰冷的触感透过皮革传递过来,那不是人类的体温,而是…金属的寒意。
“你…”首领刚吐出一个字。
式微的拇指,按在了他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微微凸起的按钮——和式微自己手腕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首领的脸色,瞬间惨白。
“不…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自毁机关’的位置——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
式微的拇指,按下了那个按钮。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机簧爆裂的脆响,从首领的手臂内部传来。他的手臂像充气一样迅速肿胀,皮肤被撑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齿轮、轴承、弹簧在疯狂地错位、崩裂、相互碾磨。
“噗——!”
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炸成了一团混合着金属碎片和机油的、腥臭的血雾。
首领惨叫着从马背上摔下来,抱着断臂在雪地里翻滚。剩下的傀儡全部僵在原地——失去了控制者,它们变成了一堆不会动的废铁。
望舒呆住了。
他低头看向式微。
式微已经松开了手,重新闭上眼睛,昏了过去。仿佛刚才那精准的、致命的一击,只是某种深植于肌肉记忆里的本能。
就像…就像他身体里那些“虫”,在保护自己。
望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抱起式微,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在雪地里哀嚎打滚的黑衣人首领,又看了一眼满地傀儡残骸。
“告诉你的主人,”他冷冷道,“这个人,我要了。”
“天工阁若想回收…”
他一抖缰绳,战马长嘶,朝着断龙崖下的废堡疾驰而去。
寒风送来他最后的话语,砸在首领血肉模糊的耳边:
“…先踏过我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