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八章 ...
-
且不论大桥道三的话真假与否，我难以理解他们的思考方式。
一名妻子，因为丈夫出轨而跳楼自杀，这固然是令人唏嘘的悲剧，可她的母亲竟然让那丈夫也去死，这难道不是谋杀吗？
通过谋杀能换来安宁？说得残酷点，在世人看来，那丈夫只是出轨，不是杀人，这属于道德层面的污点——而法律是道德的底线，哪个国家都不会因此判人死刑，更别提我的功劳——我哪有资格去替别人决定生死？
假如大桥道三说的属实，那这种谋杀甚至能够逃脱法律制裁，因为那母亲既没有亲自拿刀去杀了她的女婿，也没有将他推下楼——她所做的仅仅是向不存在的漫画角色许了一个愿。
而魔鬼这样的非人生物，既不管仇恨的内容是什么，也不管量刑是否得当，只要绝望和仇恨足够纯粹，当然乐意做出交易。
我一时觉得将漫画当真的狭间派可笑，一时又认为荒谬，他们竟然将一场谋杀——或者多场谋杀归功于我。我是一个宛如连环杀人犯般的罪犯，而他们对这种罪恶顶礼膜拜。
是的，是的，我的漫画中，被复仇的加害者并不都是有罪，并不都是依照现行法律应该遭受死刑。可那是漫画，是虚假的，当真的话那世界上的作品就都不要创作了。
如果这种事也算正义，那以后是否被人辱骂了一声也要去要人命？和人争执了一次也怀恨在心？被上级训斥了就准备让其去死？
人是善于为自己开脱的，和魔鬼做交易，听来可怕，细细一想也并不吃亏：反正代价是死后的灵魂，这不是还有几十年可活吗，更甚能忘记自己杀了人这件事，正常过着生活，可谓稳赚不赔。
我不是否认魔鬼、乃至《黄泉狭间》这部漫画的存在性，而是，我认为复仇正当，谋杀却不是。
但复仇与谋杀之间如何判定，太过于困难。我既非法官，也非陪审，哪有权利去做上帝，剥夺另一人的生命？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就在刚才！”大桥道三喜气洋洋道，“两三个小时前那家的丈夫死了，我们教徒提前寄来了信，这才知道好消息。大家都在感谢您的恩赐呢！”
大桥道三的话令我不断摇头，这时我又认为他不可信任了——太像癔症发作的胡话，要么就是骗我。
魔鬼根本就不存在，说不定他们是把随便一场跳楼自杀事件——就像我上午遭遇的那场跳楼一样——拿来编纂做蒙骗我和教徒的把戏。
大桥道三本想继续与我分享，但看出我并不为这件事高兴，于是转换口风，不愿触怒于我。
他迎我坐下，热切的倒上茶水。
“教主大人，今日前来是何贵干？”
双手用力交握，我在心里已认为他会继续骗我，那还要再对峙确认吗？
一时之间，我犹豫不定，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道。
“关于狭间教的事，大桥先生，我想问问。”
“我一定知无不答。”
“我听说，教派中有做违法交易的事……”
大桥道三眉头一皱，面色沉着。我登时紧张起来，瞥一眼门，心道早知如此，应该把门开着，若是起了冲突，不至于没地方跑，又捏紧皮包，预备发生不测时用以自保。
大桥道三缓缓道：“我不知您的违法交易是指什么。如果是教派中，我可以向您保证，绝无任何不当。但教徒便不敢确定，说来惭愧，教徒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大家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和信仰聚集在一起，我们并不对他们从事的工作做调查。”
他细心问：“有教徒给您带来麻烦了么？”
“不……是听说了一些消息。”思及或许会给九原记者带来麻烦，我含糊道，“我的读者中恰好有人也加入了狭间教，告诉我了一些他听来的内幕——请问，你之前所说的这栋房产、以及其他的大楼……真的都是教徒们捐赠的吗？”
“那是当然！”大桥道三的情绪激动起来，这让我吓了一跳。
他看起来并不是因为心虚被拆穿后的应激反应，而更像是因为我不相信他。
大桥道三挥着宽大的手掌：“我是个商人，商人以行骗起事，我骗我的投资人，业务前景远大，我也骗买家，稳赚不赔，但商业的基础是实业，没有实业说得再天花乱坠也无用，金融是虚假的数字转换，即使说谎，我们也不做那个！”
他喘了一口气，“而我对您从未有一句谎言！”
我怔住了。
“所有教徒的捐赠都做有明细，您要是想看，我现在就拿过来。这栋楼……那家孩子在海外被杀，凶手无法被判死刑，甚至还能住上高福利监狱，这如何能令死者家属忍受？您让他家得以报仇雪恨，他们感恩戴德。”
比起荒谬……我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魔鬼还承接海外业务的？
“可、可每个说得到了魔鬼帮助的家庭，都同时汇入了一笔不菲的金钱。”
大桥道三重新看向我。
“经济纠纷、社会纠纷、情感纠纷……许多家庭的被害者都是年轻人，给他们家人一笔钱度日，不至于穷困潦倒。我们的捐赠者大多宽容好心，愿意帮助他们。因为啊，教主大人，您也慷慨的赐予了我们安宁，这份安宁当然应该更由我们传达给更多的人。”
大桥道三的言语如此恳切真诚，身体向我倾来，视线直视并不躲避，我几乎要被他的神态和言辞说服了。
我犹豫道：“那么……教徒经常出现在我附近……”
“这种行为我们已经禁止了，但总有心生怀疑的——请您一定原谅他们，并不是所有人一开始都虔诚——想来多见见您，又或者，在临近许愿前，在您附近，如同朝圣般，看见您能心情平静。您就像是奇迹本身降临，给予我们求而不得的许愿成真。”
……大桥道三的话并非不能说通。
走私和贩卖毒/品可能是私人行为，转账是为了教徒的生计，附近递来热饮的推销员恰好是教徒而已。
大约是看出我的迟疑，大桥道三让秘书将一应的转账记录、捐赠记录、房产地产来源和资金收支明细拿来，我吃了一惊，这些涉及教派运转内幕的资料竟然就这样轻易的给我。
他仿佛很担心我不信任他，对教派抱有怀疑，一定要打消我的疑虑。
“您是我们的教主，我说过，您想要的一切我们都会献上。或许有许多人诬陷我们骗钱、做权力交易和别的乌七八糟的事儿，但那些是偏见，是瞎子的指路灯！我不屑去和那些人一个个解释——可我必得告诉您。”
大桥道三又是伤心又是认真地道：“您就像是神灵，把我们从一无所有的地狱中拯救，唯有您……请不要对我们误解。”
我张口结舌，一时被愧疚压倒，这就仿佛是人性考验，假如我们针锋相对，自然能追查到底，可一旦他们展露出信任我的模样，我却不好做得太绝。
但大桥道三摇摇头，并没有顺应惯常的社交规则，将账本粗粗给我扫一眼，而是叫来会计，一张张纸和我细细说明。
按照每个月的顺序，17日，田泽家捐赠14万，并房产一座，18日，支出款项100万至麻生家……21日，支出活动经费20万元，22日，泷泽家捐赠6万，并大米100斤……25日，支出款项100万至赤西家，26日，寺岛家捐赠23万，并轿车一辆……31日，泷泽家捐赠6万……
再下个月，6日，加藤家捐赠50万，7日，支出款项100万至冈田家，8日，黑川家捐赠20万……10日，支出款项100万至相叶家……
捐赠的物品中从房产地产车辆再到哪怕大米和蔬菜不一而足，“都是大家的心意”大桥道三如此说，连那些不值钱的空白笔记本也收下了。
与此同时，每一笔100万的支出，都是那家人得到魔鬼的交易。
“就像‘永山’家这笔，是我和您说过的，上午刚完成交易，尚未来得及打款过去。”
他指着一笔记录，把那场跳楼事件描绘得如同普通的商业交易。
……只从账面来看，我找不到疑点。
一次就能捐出上千万的慷慨富豪、每月几万十几万供奉的教徒、毫无浪费的活动经费、干净无瑕的账目明细……
“您相信我们了么？”大桥道三热切的问。
而我只能点头。
他露出欣喜的笑容。
……
最后，大桥道三在我身后恭敬的鞠躬送别，我浑浑噩噩走出大厅，回头看这辉煌光亮的高楼。
太阳高悬天空，为大楼顶部笼罩一层刺眼的光晕，来来往往的教徒在身旁经过，神色憧憬的不时望向我。
……如果一切都如大桥道三所言，狭间教仿佛是以一个罕见的以正义、爱和互助为核心的教派，而他也并非是坏人，没有欺骗过我，那些陈述的过去和他对我的好感都是真实的。
我既不用担心他们做了违法犯罪的事而连累我，也不需要花费心思去继续了解，到这一步就足够了。
狭间教能完全脱离我，以其一以贯之的逻辑正常运行。
可是……
可是。
我忍不住轻微打颤。
……这不正是说明，确实有谁，在执行着“复仇”这一行为么？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