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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   我知道我并不是个好人,既不善良,也不坚强。善良的人怎么可能在心里怨恨亲生父亲——我当然怨恨过他,哪怕那时的我逆来顺受,也懂得父亲的偏心比旁人的恶语更过分。

      每当我被弘树推到一旁,被阿姨呼来喝去,被无视。我低垂着头,像是世界上最恶毒的小孩,又委屈,又愤恨。
      我害怕说出我的怨恨会迎来拳打脚踢,因而我装成乖巧的孩子,把一切错误归结于自己。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对,这样我的刀刃便对准自己,比起旁人刺刀,当然是自残更容易些。

      而人总有崩溃的那天。我再也受不了支离破碎,素不相识的女孩子在车胎下轧死,而我从她那儿拼凑出血淋淋的自己,挣扎着爬出来。

      弘树站在我面前,那么小,面对我的沉默不语,又倔强,又愤愤不平。

      而我对他说:“走吧。”

      ……

      我把弘树送到车站。

      一路上他喋喋不休的抱怨,先说家里最近不给他买新玩具,又说爸爸和阿姨天天吵架,连学校都有人抢他风头……

      他是个惯常的被娇纵惯的孩子,并不在乎我的沉默,自顾自一味的说话。

      这让我想起一些过去。

      妈妈死时,我刚好是弘树现在的年纪。一个人在医院摸到妈妈的手逐渐冰凉下去,爸爸没来,我不敢离开病房,也不敢哭,哆哆嗦嗦给爸爸打电话,没有人接。

      那时候巨大的惶恐把我淹没。我以为我被整个世界抛弃了,妈妈不在了,连爸爸也不要我了。

      后来医院打电话,我才被掩藏在不耐烦下心虚不已的爸爸拖回家,妈妈的照片被扔掉,主卧室里住进新的女主人,我再没有得到一个笑脸,孩童最本能的求生欲让我迅速学会察言观色,只敢在房间的被子里偷看妈妈的照片。

      在我长得更大些,和竹下编辑到处取材后,知道无父无母被抛弃的孩子会成长为什么样子,福利院的孩子易被性|侵,我曾见过一个女孩为了逃避院长的施暴而从七楼跳下,高位截瘫,从此谁也躲不过,身体慢慢腐烂的死掉。

      我仍然活得痛苦,但这痛苦中有着庆幸,我不断重复告诉自己,至少我没被扔掉,至少没有遇到很可怕的事。

      我怕死。冷冰冰的,就像妈妈那样,一个人被埋到土里,除了我谁也不记得她。而我死了,连一个会记住我的人都没有。

      弘树出生时我一度讨厌他。因为他是爸爸想要的男孩,是阿姨的儿子。我本就稀薄的存在感更加透明,没有人看得见我。
      除了弘树。

      在他那么小那么小,连路都不会走的时候,把软软的脑袋搭在我的肩膀上冲我笑,我被他全身心的依赖和喜爱,他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妈妈,第二句话是姐姐。

      他是我的弟弟。有那么几年,多么可笑,竟然只有他爱我。家里谁都无视我,只有他看见我,迈着软踏踏的步子冲过来抱住我。他爱过我,短短几年。这爱在之后被爸爸扭曲为轻视。

      我仇恨他,又在他的爱中感到罪恶,因为我对不起妈妈。可是他喜欢我。

      事到如今我已经很难分辨对弘树的情感了。他是我血缘上的亲人,是爸爸的帮凶,也是妈妈墓碑上干涸的血迹。

      ……

      “叮。”

      大巴车到站,弘树踢踢鞋子。

      “我走了。”他不耐的说。

      而我看着他,点点头。

      “好。”

      我心里有一泓深渊。

      “你走吧。”

      深渊里被我扔进去了许多东西。

      叮叮当当——所有我不要的,全都消失吧。

      没有谁爱我,我一人也可以活下去。

      ……

      回去的路上,我和房东联系,不再续租,然后清点手上的余钱,联系好搬家公司,请中介帮我找新房子。

      做完这些,我没有回去。百目鬼学妹是敏感又温柔的人,我不想看到她关切的眼神。

      从公园的长凳上抬头,能看见天空被树叶切割得仿佛玻璃碎光,四周很安静,我得以发怔。

      这是周末的中心城区公园,而我的身周没有任何人声,包括鸟鸣和树叶的摩挲,仿佛这里被世界遗忘,为我空出小小的僻静角落。

      有谁在我身旁坐下。

      漆黑的头发,漆黑的眼睛,漆黑的西装。雪白的手指,雪白的衬衣,雪白的面庞。

      没有一丝阴影在他身上显现,我的邻居坐在我身旁,而我感觉不到任何异常。

      我只觉得那么理所当然,祂就应该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就像花开败后落下,死者的手从泥淖中露出白骨。

      “您不开心吗?”

      我的邻居问我,一片落叶被白色手指捻起旋转。

      我是个没什么安全感,说话小心谨慎的人,连百目鬼学妹都是相处一个月后才能稍微多聊几句。可对上邻居,竟然像是什么都能说那样,没有克制的就那么自然的将内心的话倾诉。

      “我是不是,”我看着脚下一只小小的蚂蚁爬过,“该去做些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

      “妈妈死了……但爸爸和阿姨都还活着,连我都活着。爸爸享受了十年的好日子,被妈妈疼爱的我,到最近才敢去光明正大的为她扫墓。我没有得到惩罚,爸爸和阿姨也没有。”

      邻居望着我,像是感兴趣那般微笑。
      “您想为她复仇吗?想杀了您的父亲吗?”

      我被吓到了。
      “他……他,不至于死……吧?”

      邻居收了点笑,有些兴味索然的模样。树叶在他指尖旋转。

      “那您想要怎么做?剥夺他的金钱?”

      我竟然认真的思考着可行性。

      “可是他本来就快没有钱了,投资看来是亏的,如果要维持现在的生活,迟早都要变卖财产……以他的消费习惯,大概年底就不会再剩什么钱。”

      “让他的妻子出轨?”

      “阿姨已经这么做了。”我是女孩子,更敏锐些,很早就发现了不敢告诉爸爸的蛛丝马迹,“可能近期就会摊牌吧,她喜欢奢侈的生活,而爸爸没法再带给她。”

      “让她出轨对象抛弃她?”

      “阿姨的出轨对象就是为了钱才和她在一起,爸爸没了钱,她也就没有了,早晚会被抛弃吧……”

      “夺走他儿子的未来?”

      “弘树性格不好,成绩也马马虎虎,他没有什么能力,能养活自己就已经是最好的未来了。”

      “让您父亲痛苦后半生?”

      “……他,他是一个自视甚高的人,放不下身段去谋生,我想他后半辈子都将活在自怨自艾和愤恨中。”

      树叶的转动一下停止了。

      邻居侧首,用那张平凡的、不似人的面庞看向我。

      “——您要放弃报复吗?”

      我一时说不出话。

      “那您母亲真可怜,”他轻描淡写的对我道,“连唯一的女儿也不愿意为她报仇。”

      是啊——是啊,我又羞愧又卑微,身体微微发颤。

      我确实——我不敢去报复。这里是现实,不是我的漫画。

      在漫画里,我无所不能,一切发展按照我的心意,我想让这个人死,他救活不过一页,想要施予惩罚,便能让他痛彻心扉。我祈望一切恶人得到罪刑相当的审判,于是我创造出魔鬼。祂成为我无法成真的想象的迷幻剂,让我沉醉在无所不能的畅快中。

      但在现实里,我,一个女儿,要去报复父亲,一个在外人看来没有原则性错误的一家之主,会遭受多少口诛笔伐、多少唾骂,我根本没有勇气去面对。

      是的,是的,妈妈因为爸爸和阿姨而死,他们挥霍我的金钱,没有给我任何的关爱。
      但外人会在乎吗?

      他们冷眼嘲笑,认为妈妈会死那是她软弱,爸爸和阿姨难道亲手杀人了吗?至于金钱,我甚至应该感谢爸爸,因为他同意我,一个十几岁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去投稿。

      我应该给予赡养费,父亲辛辛苦苦工作养大我,我把钱给他们有什么关系?我那么有钱,我就应当给爸爸、给弟弟。这是我作为女儿和姐姐的本分。

      我的一切报复会被旁观的外人绞杀,但凡我在乎哪怕一个人的目光,我都不得不面对他的唾弃。我的作品会被钉上耻辱柱,没有人再来看。

      我如此软弱,不敢真正的施予惩罚。因为现实里没有人会为我说话。

      “……”

      邻居站起来,漆黑的影子笼罩住我。

      “您是个善良的人,也没有走到绝路。”他仿佛在说什么令人发笑的话,然而语气那样柔和优雅,“有一种人为了站起来就拼尽全力,怎么懂得去对别人挥巴掌呢?当她走投无路才会使用激烈手段——我能理解,当然,我理解。”

      他的声音低而轻缓如同弦乐奏鸣,让人不由自主愿意跟随他前往黄泉狭间。

      “您担忧的事,我乐意为您解决。”

      他微笑起来,上半张脸纹丝不动,嘴唇轻微开阖,露出小小的尖牙。

      “只需要一点点代价,事情将按照您的心愿发展,背叛母亲的男人将身败名裂穷困潦倒,耀武扬威的女人被抛弃被谩骂,他们罪恶的孩子被福利院收留,遭受您所听闻的那些事情——这是恰当的、公正的惩罚。”

      我屏住呼吸,呆呆望着他。

      “而这些都与您无关。您将忘记一切,得到心中的安宁。”

      他勾住我的手指,捧上掌心:“我只希望一点点代价,很少的一点——您那漂亮的灵魂。”

      仿佛任何的声音都会打断我的思绪般,世界在此时完全静止。

      风、花、鸟、光的存在统统被压制至最低,只有我,世界将中心赋予我,等待我的垂怜、我的审判。

      有那么一会,我鬼使神差的想要答应。

      面前的男人太过魔性,他的脸庞平凡无奇,可话语那么蛊惑人心。我被他注视着,仿佛是他独一无二的珍宝、他至高无上的神明。

      “我……”

      仿佛有谁抱住了我。

      我一下闭上嘴。

      有股莫名的力量阻止我。她在说,停下来,停下来。

      那是很熟悉的声音,常常出现在我的童年,而我想不起是谁,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臂用保护的姿态紧紧将我护在怀里。

      后知后觉的战栗沿着背脊窜至后脑,我盯着面前这个优雅微笑的男人,慢慢摇头。

      恐惧和寒意浸满我的四肢,我不断摇头。

      “我的……漫画里,”我在轻微的发抖,但仍然坚持道,“人世没有办法……拯救他们,于是我让魔鬼出现……”

      可是。
      可是。

      “在我的过去……我,我都是被人世拯救。”

      那好意护送我的老师,挡在素不相识的我身前的冈村响子,对我大声称赞的小林编辑,握住我的百目鬼葵。

      “我不需要魔鬼……我可以自己来。”

      我要给予报复,这难道是很困难的事吗?
      爸爸为什么敢让弘树过来,因为他认定我是个好人,我有良知,看不得小孩子用这种方式来博取同情,所以我必须心软,去为他们的过错买单。上次对他说的话是赌气,是虚张声势,我做不到。

      他那样爱面子的人,甚至不需要我把材料真正提交给记者,只要用邮件发给他,他就会认为我说是认真的。他再来找我一次,我一定让他身败名裂。

      他当然也能报复我,他是父亲,天然站在道德的制高点。
      只要搬出父亲的身份,诉苦自己为了这个家多么不容易,多么辛苦,那被同情的对象瞬间便会倒戈,他将成为众人眼中有担当、有责任的善人,而我被打入地狱。

      “您要这样去做吗?”祂轻柔的问我。

      我只是摇头,眼泪在眼眶蓄满。

      ……漆黑的身体稍稍离远。邻居望着我,视线仿佛带上凉意。

      “这样都不愿意,您太宽容了——”他保持着微笑,“您不管您的母亲了吗?”

      泪水蓦地落下。

      我的邻居,我的魔鬼微笑着,笑容捉摸不透。

      在扭曲视野中,祂看见祂的造物主被一位亡者紧紧环抱,防备魔鬼带走她的灵魂。

      这里是生与死的间隙,人世通往黄泉的狭间。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最为绝望的是什么呢?被丈夫背叛,还是毫无意义的死了?

      都不是,她的魂灵飘荡于世,眼睁睁看着唯一的、挚爱的孩子,那么可怜,那么小,不得不去学看人眼色,像个奴隶孤苦伶仃的活在世上,卑微得如同尘土。
      而她的孩子甚至自责不能为她报仇。要怎么报仇?她死于一场意外、一场不测,没有人在主观上谋杀她,难道要为了她的软弱再搭上孩子的命吗?

      可她再怎么绝望痛苦,死是一切的终结,死人改变不了任何事。
      魔鬼想要夺走孩子的灵魂,做母亲的也只能徒劳无功的挡住祂。

      “您想一想,您母亲多可怜,她一定想让您为她报仇,不是么?”

      魔鬼巧言令色道,反正也没有人能来否定。

      我把落下的眼泪擦掉。

      “她说……妈妈她在医院的时候,最后对我说,她爱我。我好自私,我特别特别自私,我想活下去,但是杀了爸爸,我就得去坐牢,如果不能画漫画,我会去死。”

      我是个多么卑鄙胆小的人啊,为了自己,没法让母亲安宁。

      “她一定会恨我……如果她有灵魂,会多后悔自己生了我啊……”

      我的眼泪接连不断,落到他的手指上。

      “……”

      人类迸发的绝望如同盛宴,本应令魔鬼食欲大增。但在此刻,祂的心神被另一样东西所吸引。

      祂盯着手指上的眼泪,像在看什么从未见过的东西。

      死去的女人魂灵仍在瞪视祂,祂毫不在乎。世界有什么呢,哪怕宇宙沉甸甸的落入掌心,也比不上这小小的欲坠的泪水。

      而祂的造主痛苦万分。
      “她一定会讨厌我……”

      陷入崩溃的心灵被撕裂开一道口子。魔鬼的表情轻微扭曲了一瞬。

      “……不。”

      祂的视线仍停在那滴眼泪上,语调奇异道,“她说,‘做得好’。”

      我愣住,茫然抬头望他。

      邻居从我身旁站起。

      在阳光下,连他的影子都是漆黑。过了一会,祂仿佛放弃了什么,微微侧身冲我颔首。

      “很遗憾,这次没能与您达成一致。”

      祂露出从容的微笑。

      “机会还有许多,我们还会再见。要是您改主意了,请一定告诉我,随时愿意为您效劳。”

      “……”

      风吹过我的裙摆,我再睁开眼时,邻居已消失了身影。

      公园里人来人往,热闹极了。
      小孩子的皮球远远的滚来,老人们互相搀扶着在树下乘凉,情侣依偎。

      我站起来,奇怪的感到眼睛酸痛,仿佛哭过,但没有必要呀,我已经决定要搬家了,心情明明很平静,为什么要哭?

      身侧有一片落叶,我犹豫了一会,不知为何,将它捡起来。

      叶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捧着它,像是有谁也在抱住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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