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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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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活非常平静。
自从漫画刊登上泉水社已过了三个月,认识百目鬼学妹也已有近一个月,像是流水那样,我的日子平静又富有规律。
偶尔会与1405的邻居在门口碰上,我至今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每次都想着下次问问,每次都忘记。他也从不叫我,只对我颔首微笑。
夏天逐渐要到来了,天气很好,阳光布满客厅,有时候我和百目鬼学妹躺在木地板上聊天。
她是个内秀而敏感的孩子,聊到现实案件时偶尔语出惊人,认为被性|侵犯的孩子难以求助发声,是因为软弱和愚笨,要么容忍要么去死,但不该连累想帮助自己的好人。
按照日本这种“不要给别人添麻烦”的思维模式,会有这种想法顺理成章,我以前也这么想过。
大概十岁吧,还是小学生的我有天下午从学校回家,路上遇见一个邋遢的大叔,他盯着我好半天,在我加快脚步要走过他时,他突然去解自己的裤子露出那个恶心的东西。
我吓得尖叫着慌不择路的逃跑,回家后和爸爸说了这件事,被他骂了一顿,不准我再穿露出膝盖和小腿的短袜子,改成长筒袜。
“我那时候把一切错归咎于我的短袜,直到三个月前都只穿长筒袜。”
现在想起来很好笑,我那时那么小,懂什么呢,哪怕我现在看似成熟了许多,又难道懂得更多吗?
“我小学的老师是个很好的人,她很负责,看出那阵子我状态不对,私下问我发生了什么。我惴惴不安的告诉她,她说不是我的错,也不是袜子的错。那个人这样对小朋友,是他有问题。”
可对小学的我来说,父亲的权威比老师高多了。
“我很感激她。她说不是我的错,我松了一口气,把全部问题推到袜子身上。”我怀念的笑了一下,“现在回想起来,之后的半个月,老师说她要去书店买书,每天都陪我放学,我再也没遇见过那个男人。”
百目鬼学妹欲言又止,最终只冲我心不在焉的笑了,表示自己在听。
我理解她没有说出的话,假如那个露|阴癖是个更凶暴、更有攻击性的人,送我回去的老师说不定会遭遇不好的事。
我有时会觉得气馁,这个世界当个好人怎么这么困难呢?要考虑好多危险,担心旁人报复,要是女孩子挺身而出,稍不注意或许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不过……
我想了想,很不好意思的小声说。
“我还是很感谢老师……我被她保护了,尽管我那时候意识不到,但是,但是……我好像能从她的行为里得到一种勇气。”
这种勇气慢慢积攒,令我在十多年后,能保护另一个保护我的女性。
百目鬼学妹垂下眼睛,仿佛有什么在她内心深处安静的崩溃,因而必须要移开视线不让我发现。
我自觉失言,大概某句话触动了她的痛楚,于是尽量自然的起身去倒茶,假装没发现她悄悄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
在交稿后的一两天,通常是漫画家难得的休息日,我和百目鬼学妹去游乐园玩了一天,期间她发现摩天轮的透视好难画,神情凝重的坐下来连拍多张照片。
连带着我也突然意识到不同角度的摩天轮要画起来多么可怕,我没有打扰认真取材的学妹,只在心里暗暗道以后绝对不画任何游乐园的场景。
不会画就不画,我真是个大聪明。
“照到了夕阳下的大摆锤,那几张的光影和构图都很好看,”百目鬼学妹高兴道,“下个故事学姐想画什么?分成上下话吗,还是一话结束?”
“不知道,现在还没有确定……画一个被欺负的女孩子大杀四方的故事怎么样?”
“……”百目鬼学妹一时没明白我是否在说笑,迟疑道,“也、也不错……?学姐画什么都好看?”
我忍不住掩嘴笑起来。
这样一路说说笑笑回到公寓,要上楼时,门口保卫室站着一个小孩子。
我本来没有在意,脑子里想着今天的晚餐。但那孩子站的地方显眼,我便随意看去一瞥。
身体下意识僵住了。
弘树——藤森弘树两手紧紧拽住书包肩带,嘴唇抿得很紧,一幅很不开心的模样瞪着我。
“你好慢。”他脱口而出,也没有先叫我,“知道我在这里等多久了吗。”
我的脸一下白了,但还能站稳。
呼吸变得急促,连百目鬼学妹也发现了我的不对。
弘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头脑混乱的想,他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怎么从学校到这里?二十多公里,该不会一个人来的?爸爸放心他最心爱的孩子独自过来?他是不是也在附近?他们又想做什么?
我有那么一会快要大喊出来,我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了,我赢得了彻彻底底的胜利——爸爸被他可怜的、重新站起来的女儿打倒!我自由了!!
然而弘树的出现结结实实打了我一个巴掌。他还没有放弃,他仍然不愿意放过我!
发抖的手臂被握住,百目鬼学妹不动声色的站到我身侧。
“怎么了,学姐,这是你的……?”
弘树不善的看了她一眼,大约把她当做我的跟班之类的人物,不客气道。
“我是她弟弟。”
“这样啊,”百目鬼学妹笑笑,“没有听见你打招呼,还以为是哪家走丢的小孩。”
弘树一下沉下脸,他想发脾气时的表情和爸爸很像。我深呼吸一口气,天人唐草,天人唐草。
我这样在心里默念,渐渐不怕了。
不管怎样,爸爸没有出现,不能让弘树一个人待在门口,这附近治安很好,然而就算是一个素不相识的普通人也会担心小孩子的安全。
“……先进屋吧。”
我牵住学妹的手,从她温暖的掌心里汲取力量。
电梯升至14楼,安保很负责,他没有见过弘树,而弘树也不知为何不愿意打电话给我,无法确认他的身份,因而并未让他上楼。
我把客厅的稿纸先收起来,空出地方。弘树要是发起脾气来,爸爸的手机也敢砸。
“好小。”弘树参观完我的房子后评价,“乱七八糟的。我的电脑呢?”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
“电脑,”他气呼呼的道,踹了一脚我的桌子,“爸爸说让我亲自来找你要。”
百目鬼学妹进屋后便安静进了厨房,门被合拢。现在客厅只有我和他两人,我一时没能理解他的话。
“这是什么意思?”我茫然的说,“爸爸没告诉你吗?”
“告诉什么?”
面前这个拽着书包肩带,一直不肯坐下的男孩子,像是知道了什么又不肯承认那样,脸色倔强的望着我。
“家里出了什么事?”我问出口又发现不对,重新道,“阿姨和爸爸发生什么事了吗?”
弘树低下头。
他应当被嘱咐了一些话,因而现在不情愿但仍然说道。
“……他们经常吵架,说我不能再去上学了……因为家里没钱了。”
“……”
我一下没了力气,突然感到疲惫。
怎么可能不吵架。尽管我从未插手过家里的财务,但依稀知道一些。
弘树上的小学是东京最好的私立贵族学校,同学都是华族后代或者大商人的子女,一年学费近一千万日元。
爸爸喜欢豪车、喜欢奢侈的别墅,阿姨喜欢珠宝、喜欢名牌衣服。我的稿费在业内算是较高的那类,也依然养不起他们的生活。
从前年开始,爸爸就和朋友们做投资,我不知道是亏是赚,总之那阵子家里常常找我要钱。
弘树刚出现时我还在疑惑,爸爸居然让他宝贝儿子来找我——这个他从来看不起的女儿,对控制欲极强的爸爸来说是一种认输,意味着他低头了,金钱让他不得不退步。
他的投资或者他的存款无法供养奢华的生活,习惯了大手大脚的花费,一下要缩紧、很有可能是一辈子的紧缩,怎能不让人难受。
爸爸以前是做销售出身的,可他性子高傲,难以放下身段,因此业绩并不好,要他现在重操旧业赚取足额的生活费根本不可能。
而阿姨,阿姨只看中金钱,她难道是真心喜欢爸爸的?没了钱的爸爸还有什么,他既不年轻也不能给她带去富足的生活,他什么不算。
我以为爸爸被家庭战争的连绵争吵和生活的窘迫逼得让弘树来见我,但现在我理解了,不是这样的。弘树不是一种让步的证明,而是胁迫。
你看,这是你的弟弟。哪怕我婚内出轨,有了私生子,但弘树懂什么,他是无辜的。
他是你弟弟,你忍心放着他不管?
我重重喘了一下,血一下上涌大脑。妈妈死了,她见到那个生了儿子耀武扬威的女人和当众辱骂她的爸爸,一下栽倒在地,送去医院没能再醒来。
旁人窃窃私语,说她软弱,说她愚笨,居然为了这种小事搭上自己的命。
而弘树也已到了能理解爸爸让他来做什么的年纪。
来找他瞧不起的姐姐,像个乞丐那样,用同情、用可怜博取她的欢心换取金钱。
他是个多么备受宠爱的孩子啊,没有谁不顺着他,哪怕在学校,他长得好看,人也受欢迎,从来没被欺负过,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多么骄傲,多么不可一世。现在不得不被父母驱使,来求“一无是处”的姐姐。
他开不了这个口。他当然开不了。他的自尊、他身为男孩子受到的宠爱,他在家里无形的地位,让他没有办法对卑微的姐姐祈求。
他只会命令,只会颐指气使。
爸爸说,你得去诉诉苦,告诉千夏,读不了书怎么能行,好不容易进了这个学校,难道你想和同学们分开吗?还有爸爸的车,你喜欢的那辆,还不了贷款就得被收走了。你现在住的房子也不能再住下去,我们得搬到只有现在家里卫生间那么小的地方,里面有老鼠和蟑螂爬来爬去,你受得了吗?
你受得了吗?失去富足的、无忧无虑的生活,去像个普通人那样为生活奔波,受人冷眼?
他受不了。因此弘树不情不愿的站在这里,亮堂的阳光明媚的客厅,身后仿佛有穿墙而来的视线冷冷觑视,面前是一半血缘的姐姐。
而我感到愤怒。
因为爸爸用这种手段——无论如何,无论弘树本人是怎么想,他只有十一岁。他甚至比我当年去赚钱时还要小!
他成为了爸爸的枪,阿姨的盾,被推到他们身前挡住,用作刺伤我、要我重新变成他们奴隶的鞭子!
我的呼吸急促,怒气翻腾,但是同时,我望着弘树,又有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为什么代表爸爸尊严的弘树会出现在我面前。我很清楚那个理由。
因为我能赚钱。
我或许没有才华,无法创造出打动人心的故事。可这些年从未停止过绘画,我有能力,哪怕当不成原创漫画家我也能和其他人合作,我能去当助手,能去画同人,什么样的苦我都能忍受。无论如何我总能养活自己。
很久以前妈妈说,人活在世上必须要有一技之长,可以是融洽和人相处的情商,可以是本分踏实的努力,可以是专心学习的耐性。
不管什么,这些终将化作人用以谋生的手段。
这让我不受任何人的威胁。
而弘树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道理。
他还是小孩子,他的锦衣玉食来自父母的馈赠,尚不需要自己努力。
爸爸也没有意识到,他同样失去了谋生的能力。他的金钱和富足生活来源于瞧不起的女儿,而这女儿已经不想再当奴隶了。
没有了我,他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