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你还回来吗? ...

  •   将近半个小时后,迟远航带着村长的妻子奥塔娜赶到。
      温子晏还算镇定,立即上来同她握手,感谢她漏夜前来,接着把莱西的病症告诉她。
      迟远航知道不需要翻译,就自觉让开位置,站到角落。他踩到地上滚落的一管睫毛膏,才发现自己没有穿鞋。
      莱西已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连胆汁都要吐出来,整个人瘫在床上像某种软骨鱼类,任由着凯文把她抬来抬去。
      奥塔娜做了很多年护士,经验丰富,很快就判断出莱西是染上了急性痢疾。
      “送医院,现在。”她说,“不能再拖了。我妹妹小时候得过这个病,没能挺过来。”
      听了她的话,温子晏和凯文都呆住了。
      他们关心则乱,一时间脑子转不过来。
      还是迟远航更冷静些,先拿了主意。
      “坐摩托艇去比较快。”他说,问奥塔娜:“能请你再帮我们一个忙吗?”
      “当然。”奥塔娜点点头,“我让我儿子送你们去。”
      迟远航道了谢,看向温子晏,说:“你先去收拾东西,然后你们几个直接去码头。”
      “等等,我们?”温子晏终于反应过来,“你不去吗?”
      “我...”迟远航语塞,支吾半天,才说:“我得看家。”
      明明就有门锁,看的哪门子家?
      虽然心有疑虑,但事态紧急,温子晏并没有深究。况且他又不是小孩,不用事事都要人陪着。
      他们从储物室里找出一块木板当做担架,把莱西放了上去。
      走之前,奥塔娜叮嘱凯文帮莱西收拾些衣服,因为大概率是要住院治疗。
      一向很有条理的凯文急得团团转,把行李翻得很乱,洗漱包里的东西看都不看,直接装走。
      迟远航趁机走过来,偷偷拉了拉温子晏的手,“如果有事就打电话给我。”
      “放心吧。奥塔娜说医院的医生基本都会说英语。”温子晏扣住他的手指,用力握了握。
      凯文出来的时候,他们的手已经放开了。迟远航打着手电筒,把他们送到有路灯的地方,目送他们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才掉头回家。
      医院很简陋,两层的平房,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地上铺的瓷砖是马赛克花纹,却因常年缺乏清洗而积垢。
      夜间没有人值班,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灯光照着空荡荡的大厅,像是加了一层灰白滤镜。
      还好,医护人员的住处离得并不远。他们的大喊大叫很快引来了一个睡眼惺忪的男医生。
      “发生什么事了?”他用当地语问,看清他们的面孔,又换了英语重复。
      “我的学生。”温子晏一边说,一边示意围在担架周边的其他人散开,“她得了急性痢疾,需要医疗帮助。”
      男医生登时就没了困意,招呼他们把莱西抬进诊室。
      莱西尚有自主意识,还能配合腹部检查。男医生放下听诊器,问温子晏:“她来之前吃了什么东西?”
      “我们都参加了同一个成人礼,吃的应该都是一样的。”温子晏说完,将目光投向凯文,期待他能够做出详细的补充,毕竟他们俩人从头到尾都黏在一起。
      凯文想了想,情绪激动道,“她喝过一杯水,是一个小孩给她的。会不会是水有问题?”
      “有可能。”男医生斟酌片刻,打量起了两人,“你们来岛上做工程的?”
      “不是,我是他们的老师,我们是来考察的。”温子晏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礼貌地回答了。
      “我说呢,看着不太像。”男医生道,“岛上的水源不太安全,痢疾是很常见的传染病。估计你的学生是接触了带病菌的水,加上免疫力比较低,所以突发疾病。这个病可大可小,你们要是不差钱,我建议明天就转到首都的医院去。”
      “首都?”温子晏和凯文面面相觑。要去首都,只能走水路,莱西还经得起这么折腾吗?
      “对。”男医生点头,“按理说是要做血常规和病原学检查的,但我估计你也看得出来,这里的条件不充分,人手也不够。万一转重症,很容易耽误治疗。”
      “我明白了。”温子晏说。
      为了避免交叉感染,莱西被安排进了一个隔离病房。男医生给她开了抗生素,又把本该在值班的护士叫回来。
      凯文和温子晏被赶去洗手,转了半天才找到卫生间。
      镜子底下贴着五步洗手法的画报,他们怀着谦卑的心搓了足足一分钟。
      洗完手,凯文放心不下,跑回病房去。
      玻璃窗后,护士在用湿毛巾替莱西擦脸。温子晏头一次见她温顺得像只羔羊。
      他刚从医生办公室回来,安排完转院事宜,却还是觉得焦虑。
      莱西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哪怕只是失去她的念头,都令他不安。
      大厅里没有闹钟,他掏出手机来看时间,惊喜地发现信号是满格。抱着试试看的心理,他打给了迟远航。
      “阿迟?”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他有些意外。
      院子里基本收不到信号,难不成迟远航一直站在那棵木瓜树底下等他?
      “我在。”迟远航的声音传来,简短而又坚定。
      他突然鼻头一酸,又怕被凯文听出来,只能捂着嘴,小声道:“我们今晚不回去了。”
      “我知道了。”迟远航没有问原因。
      温子晏忍不住笑,“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我猜是因为莱西的病。”迟远航说。
      “嗯。”温子晏握着手机,目光投向在病房前来回踱步的凯文,“我们明早要把她送去首都医院接受治疗,可能还要耽搁好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温子晏脑海中浮现了迟远航琢磨事情时的表情。
      “你还回来吗?”他问,语气中有一点小心翼翼。
      “当然要回来。 ”温子晏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他站起来,不动声色地贴着墙,移动到拐角处。
      凯文忧心忡忡,自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他拉开了好一段距离,才对着手机说:“你乖乖等我,我们还有一笔账没算呢。”
      迟远航又没声了。
      温子晏估摸着这人是害羞,得意地挂掉了电话。
      调戏处男的感觉真不赖。他的心情轻松了一点。
      他们在走廊的长椅上过了一宿。热得满头大汗,都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一早,提前联系好的渡船已经等在了码头。
      首都的医院要体面得多,大厅有冷气,地板擦得锃亮。听说总统官邸就在不远处,可能是因为人少,连带着整条街道都很干净。
      温子晏拿着单子去缴费,信用卡递到窗口后面,心里莫名踏实了许多。
      只是多加了一点钱,莱西就被送进了私人病房,医生和护士围着她转。
      病痛反复,她高烧不断,受尽折磨,身体很虚弱,又因脱水而形容枯槁,陷在漂得太白的床单里,看上去了无生气。
      这样的景象刺痛了温子晏的心,让他想起往事。莱西这样的女孩,从小养在恒温花房里,生命力旺盛,似乎永远不会凋谢。
      他和凯文皆是坐立不安,好不容易等到检查结果出来,却是晴天霹雳。
      中毒性细菌痢疾,不但发病急,死亡率也不低。虽然已经及时就医,但情况不算乐观。
      温子晏同主治医生谈完,才发现凯文不见了踪影。
      他四下张望,兀地听到“哐”的一声,立刻循着声音的出处去找。
      金属质地的垃圾桶被外力冲击,位置发生了偏移。一个已经空了的咖啡罐滚落在地上,前因后果一目了然。
      凯文靠墙坐着,把脸埋在手心里。听到温子晏走近,他抬起头,双眼通红。
      “昨天她告诉我她肚子痛,我以为是因为她在经期,就没当回事。都怪我,如果我早点察觉出来——”
      “凯文。”温子晏平静地打断了他,“你是医生吗?”
      “我.....”凯文愣愣地看他,“我不是.....”
      “我们都不是医生,也不是先知,怎么会提前知道莱西会被传染?”温子晏柔声道,“与其在这里悔不当初,不如想想我们能为她做点什么。”
      凯文抹了把脸,“对不起教授,我只是......”
      “别多想了。”温子晏拍了拍他的肩膀。
      凯文应了一声,又低下了头。
      温子晏给他时间,等他整理完心情,带他回了病房。
      在落后的国家和地区,卫生条件差,痢疾是很常见的传染病,所以这里的医护人员都很有经验了。
      在他们的静心照料下,几天之后,莱西有所好转,虽然还是卧床不起,但是偶尔清醒时,能够正常交流。
      接到凯文的电话,温子晏在住院部的小花园转了一大圈,讨了两枝不知名的小花,才上去看她。
      进门之际,他就察觉到气氛有一丝紧张了。莱西是分明醒了,却闭着眼睛,头撇到一边,一副拒绝跟凯文说话的样子。
      温子晏不明所以,问他俩:“怎么了?”
      莱西眼皮颤了颤,似乎不想费这个力气。
      凯文坐在旁边的扶手椅上,扶着额头,说:“我通知鲍维尔先生了。”
      “所以呢?”温子晏把花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拖了个椅子来坐下,“他是莱西的爸爸,莱西生病,是该通知他。”
      “鲍维尔先生让莱西病好了马上回去。”凯文委屈得像只翻完垃圾桶被教训的大金毛,辩解道:“我不知道他......”
      “你不知道?”莱西斜他一眼,“我告诉过你,我跟他打了个赌,说我要在这里待够三个月,做完工作才回去。现在好了,要不是这病能传染,你信不信他现在就能派人来把我带走。”
      “可是就算病好了,这里条件这么差,你......”凯文说到一半,给温子晏使了个眼色。
      温子晏会意,微勾唇角。
      他能理解凯文。岛上的生活虽然有时候算得上新奇有趣,但都是苦中作乐。大病初愈还要重新投入工作,怎么想都不现实。
      “其实也没什么要做的了。”他说,“你还是回去休养比较好。”
      “可是我明明就要赢了。”莱西激动地抓着被角,眼中泛起泪光,“我已经很努力了。我甚至记不清我是什么时候洗的头发,还有罐头食品,我以前从来不吃的,我——”
      “我知道,我知道。”温子晏最见不得人哭,赶紧握住她的手,“你做得很好。”
      “我不想回去......”莱西哽咽着说,把下唇咬得泛白。她的眼泪从脸颊滑下来,砸在被子上。
      温子晏叹了口气,从旁边抽了张纸给她。
      “莱西,不要做出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他说,“要证明自己的机会有很多。”
      莱西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咬着嘴唇。她内心还是个小女孩,尤其是在温子晏面前,是骄纵惯了的。
      “站在凯文的角度,换做是你,你也会这么做的。”温子晏耐心劝着,“别怪凯文,大不了我把他开除,让他跟你一起回去?”
      莱西把纸团扔到他怀里,“他跟我一起走,你就能勾搭阿迟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温子晏一向没脸没皮,也不否认,“对啊,所以你们别再碍我的事了。”
      莱西翻了个白眼。她不生气了,只是眼角还红红的,接过凯文递过来的一杯温水,抿了一小口。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投射进来,虽然不能开窗,但那种鲜活的颜色仍然让人心旷神怡。
      温子晏寻了个借口出来,把病房留给需要坦诚沟通的两人,自己在外头溜达。
      他没有走远,就在同一楼层的阳台吹风。
      视野内的景色并不算美,发达国家的援建设施最为瞩目,借来的工业化和人类生活痕迹的缺乏只是徒添苍凉感。
      街道对面是一栋外墙是棕红色的大楼,拙劣地模仿新古典主义风格,窗子很小,顶上挂着国旗,看起来是政府办公厅。门前冷冷清清的,本应停放汽车的车位被几辆摩托车鸠占鹊巢。
      水泥地板上用粉笔画了方格,有几个头发短短的小孩在玩跳房子。
      不成调的童谣悠悠地传来,温子晏用手支着脑袋,望向远处的海岸线。
      他有点想迟远航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