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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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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星辰陨落之处,是你向我奔来的喧嚣。
夏秋之交,天气渐凉,纽约几日来阴雨连绵。
一片灰意中,载满乘客的公交车再次启动,移动的沙丁鱼罐头继续在城市中穿梭。
迟远航穿着洗得松垮的连帽衫,坐在最后一排。他上车的时候还没什么人,司机还有闲情逸致挨个打招呼。眼下所有的乘客都摩肩接踵,车辆起步的速度也似乎变快了。
在这座城市待了半年多,他忙于兼职和学业,仍然对周遭一切事物都怀着寄居者独有的陌生感,回程的终点并不是家。
鳞次栉比的广告牌上霓虹炫目,临街的店铺到歇业最后一刻才会消停,空气里永远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味道。
叮当一声,古巴餐厅的门打开,飘出点唱机在放的音乐。他拖着疲惫的身躯钻进自二战遗留至今的旧楼,共用小厨房的水槽里还有脏碟子。
每当这时,他会想起太平洋上的夜晚。只有纯粹干净的黑暗,还能看见半人马座的群星。
目的地离他租住的公寓很远,来回要花好几个小时,公交车经过布鲁克林大桥,曼哈顿东河几乎和大海一样蓝。
后来,他听室友说,地铁是也能到的,不用转那么多次车。不过他没有冒险尝试,照旧步行半小时去公交站,确保准点抵达。
他每周只去一次,但线路早已经烂熟于心,偶尔在车上打盹,也会在前几站停车时惊醒。
今天是个例外,因为他开始有了妄想。
大型连锁超市的招牌从他眼前掠过,紧接着就是熟悉的街景。白杨树笔直地矗立着,抓住夏季的尾巴,释放倔强的生命力,在水泥森林中显得突兀。它本不属于这个地方,不知为何又被留了下来。
他的心突然提了起来。这是他第二十六次来这个地方,却比第一次还要紧张。
迟远航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邮箱,查看日期最近的一封已读邮件。
时间、地点写得很详细,他没有记错。往下翻,一张照片映入眼帘。
这个人很上镜,他想,但真人比照片好看很多很多。
镜头只把男人精致的五官变成永恒的镌像,远远不及他记忆中的鲜活。
邮件的最后,附上了照片主人公的履历。头衔、奖项、荣誉,十分详尽。
不过,他睡觉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摸别人的手,这一点大概只有迟远航知道。
铃声响了,公交车到站。包括迟远航在内,有好几个人下了车。
这附近有一所大学,所以学生很多。迟远航没有打伞,把帽子戴上,背好包,走进了雨里。
今天是周六,阶梯教室里却坐满了人。签到处坐了两个学生,一个忙着核对信息,另一个负责分发讲义。
这场演讲只对校内学生开放,名额有限,供不应求。迟远航对门住的印度小哥一周五天到他那里蹭饭,为了回报他,就写了个插件帮他抢票。
轮到迟远航时,他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入场券的截图,把手机递过去。
金发女生头也没抬,匆匆扫了一眼,请他出示学生卡。
“不好意思,我忘记带了。”迟远航说。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的棕发男生猛然抬头,一脸错愕。
两人四目相对,都有点欲言又止。迟远航咳了一声,表情如常,说:“他认识我。”
棕发男生的反应也很快,把讲义一卷,递过去,同时镇定地对女生说:“对,他是物理系的。”
女生忙了一天,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纠结这些细枝末节,挥手放行,并示意下一个人上前。
迟远航拿了讲义,径直往前走,准备去找个座位。
那男生两三步追上来,拦住他,压低声音对他说:“教授他......肯定会杀了你的。”
“我知道。”迟远航平静地说。
“你该不会......”男生试探着问。
“嗯。”迟远航知道他想说什么,并不否认。
男生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祝你好运。”
“谢谢。”迟远航点点头。
教室的前几排已经坐满了人,大部分都是女生,妆容时尚,打扮入时。黑发,棕发,蓝眼睛,绿眼睛,任意排列组合。
有个男生背包上挂着建筑系篮球队的纪念品,足以说明演讲人有多受欢迎。
迟远航照例坐在角落靠墙的位置,将背包取下,小心地放在脚边。
投影仪已经开着了,幻灯片上写着演讲的主题。迟远航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着,直到主讲人在学生的簇拥下走进来,挥手同听众们打招呼。
他是华裔,精致的五官很扎眼,似乎天生就是焦点,连这种死亡白炽灯都对他格外偏爱些。
那张脸欺骗性太强,以至于人们常常忘记,他早就过了三十岁的生日。只要脱去他身上装模作样的定制西装,他与在场的学生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迟远航的视线就没有移开过一寸。思念的种子抽出芽,离别的每分每秒都在疯长。
“各位下午好。”他跟在场的听众打了个招呼,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有些失真。“我叫温子晏。今天我们要讲的是《人类劳动与仪式》。”
一阵过于热烈的掌声响起,他笑意更浓,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
迟远航目不转睛地盯着投影幕布,发现了几张眼熟的照片。
讲座进程过半,温子晏谈到了一个太平洋上的岛国。他曾写过一本书,详细介绍了这个国家的风土人情。
在场的不少听众都读过这本书,自然蠢蠢欲动。
温子晏很年轻,又没有架子,所以自由提问环节的气氛十分活跃。举手的学生不少,他几乎每一个都照顾到。遇到听不清楚的,他便温柔地请对方重复。
后排有人迟迟等不到机会,干脆直接大喊:“教授,岛上的野蛮人有没有袭击过你?”
温子晏投来目光,迟远航赶紧低下头,假装玩手机。
“我不建议你们使用‘野蛮人’这个词。他们都挺好的,善良,真诚。”他微笑着回答,顿了两秒,又补充:“大部分。”
学生们哄堂大笑,只有迟远航芒刺在背。
两个小时的演讲很快就结束了。温子晏被仍有疑问的学生们团团围住,一时脱不开身。
他耐心地解答完最后一个学生的问题,才转回台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迟远航在暗中潜伏多时,终于抓住机会出动。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惴惴不安地靠近。
温子晏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还以为是落单的学生。等回头看清楚之后,他脸上一怔。
“哐当”一声,玻璃杯砸在桌面上。水飞溅出来,打湿了袖口,但他顾不上。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迟远航靠近。可当确认了迟远航存在的事实后,他脸上的职业微笑却消失殆尽。
两年了。他们正式重逢,迟远航梦到过这样的场景,温子晏的眼神比他想象的冰冷许多。
“你怎么会在这里?”温子晏抱着手,语气不善。
“我...我来听你的讲座。”迟远航把保温盒伸到他面前,“我还带了这个给你。”
温子晏神色漠然,但仍然保持着应有的教养,没把场面弄得太难看。他接过保温盒,打开看了一眼。
油炸过的露兜树果,撒着辣椒粉,金黄色的酥皮被吊顶灯镀上一层光晕。
勾人的香味随着残存的热气飘散出来,迟远航悬着的心落了地。这个保温盒花去了他差不多一周的兼职薪水,最终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温子晏低着头,盯着保温盒里的东西。
一秒,两秒,三秒。迟远航观察着他的表情,勇气无声而迅速地积聚,像下雨天路面凹陷处的污水。
可温子晏只是冷笑一声,把保温盒丢在桌子上,说:“我不喜欢吃油炸的东西。”
“那我......”
迟远航同时想好多家餐厅的名字,有的就在这条街上。他手头宽松了些,也许可以去稍微高级一点的地方。
“我也不喜欢跟你说话。”温子晏打断了他,“我很忙,失陪了。”
说罢,他连稿子也不拿,大步离去。
迟远航追到走廊里,却没能把人拦住。如果他有点经验,就知道绝不能让温子晏轻易地逃脱。
可惜他是第一次。第一次爱上别人,也第一次成为别人痛恨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