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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不会说中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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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终于降落在机场,温子晏松了口气。这种逃出生天的感觉常见于从挤满人的地铁站往回走的时候,以及和你根本不熟的话痨同事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老实说,作为长辈,温知语还算尽责。她是那种会为了不让你的情人节过得太悲惨而把你拉去跟她的男朋友一块吃烛光晚餐的人。
但温子晏从小到大都不喜欢麻烦别人,就算是自己的亲姐姐也一样。所以,当考察项目敲定之后,他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立刻飞了一万五千多公里,踏上这座镶嵌在太平洋上的岛屿。
他们一行三人,在出入境的地方打了好几针疫苗,温子晏已经不太记得具体是什么了。
那座机场的简陋程度超乎他的想象,暑热难当,中央空调也不起作用,烟草和香料的味道很呛人,耳畔充斥着各种方言土语,所有人用大嗓门轰炸所有人的耳膜,一切都让他的脑子昏昏沉沉的。
他连自己是怎么上船的都不知道。一路上跟他对接的人很多,他努力地听懂带着各种口音的英语,笑得脸有点僵。
“晏,你没事吧?”莱西给他拿来了一瓶矿泉水。
瓶盖的凹槽处还有点积灰,不过瓶身已经被她用湿纸巾仔仔细细地擦过。
“没事,大概是有点晕船。”温子晏接过,拧开喝了一口,“凯文呢?”
“拍照呢。”莱西指向船舱外面那个扛着相机的背影,不满道:“工作模式。”
温子晏笑了笑,不置一词。这对小情侣三天两头小打小闹,末了还是如胶似漆,他差不多已经练就了隔岸观火的心态。
他原本是打算一个人来的,毕竟这个“项目”只是他心血来潮,一开始连份像样的草案都没有。莱西和凯文是他的学生,倒了八辈子霉才碰上他这么一个不靠谱的导师,结果还要赔上一个暑假。虽说他自掏腰包给两人开了工资,但那点钱对莱西来说还不够买一个背包。
岛上的生活会很辛苦,他在出发之前提前警告他们。私人行程加上人手有限,带不了多少随身物品。
“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莱西笑起来,蓝色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是啊教授,上岛之后可不是天天都有脱脂豆乳拿铁喝的。”凯文一边看机票,一边帮腔。
温子晏好心提醒,结果自取其辱,只好开始想办法把速溶咖啡塞进行李箱。
岛和岛之间的距离不算太远,他们没有颠簸多久,很快就到了目的地。船主跟他们比划半天,收了每人五元。考虑到温子晏和莱西都带了不少随身之物,还要船主帮忙卸货,这价格不算太贵。
码头边上已经有人在等他们了。温子晏托了好多层关系,才联系到这个人。他叫萨缪尔,做海货生意,算是这地方有头有脸的人物,单看他脚上的皮鞋就能知道,那可不是什么批发货。
“温先生,你好。”萨缪尔打招呼的方式很热情,带着汗的手握得很用力,“欢迎登岛。”
“你好。”温子晏脸上绽开招牌微笑。
萨缪尔似乎并不急于找个树荫说话,也许是已经习惯了烈日的炙烤,就站在原地与他寒暄,顺便等行李搬下来。
今天的天气很晴朗,万里无云,他有点想把墨镜翻出来戴上,但又不记得是放在哪个箱子里了。他的口袋里只剩下一只眼罩,那是十几个小时的航班下来唯一幸存的战利品。
萨缪尔还有别的事要办,不能亲自带三人去落脚的地方。他们能经得起太阳的暴晒,可新鲜的蛤蜊和蝴蝶鱼不行,得要老板马上拿主意。
于是他们被带到一家露天餐厅,等当地的向导来接。
不断有当地人从他们身边路过,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们,尤其是莱西和凯文,金色的头发在这里很引人注目。他们的肤色很深,有些是铜红色,骨架隐约有蒙古人种的痕迹。
温子晏对他们的关注一一报以笑容,毕竟岛上的人数不多,以后可能还会打交道。日影不知不觉地挪移,遮阳伞挡不住热浪滚滚,他身上的衬衫也已经被汗水浸透。
连好动的莱西也蔫了下来,索性趴在桌子上,低头鼓捣手机屏幕,借此转移注意力。
萨缪尔走的时候说人马上就到,或许因为版图的零散和交通相对闭塞,不同族群的人在时间观念上也有差异。他们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到远处的露兜树林子里出来一个人。
那人目的明确,走得很快,穿过道路到了跟前,温子晏被他的那双绿宝石一样的眼睛惊到。他应该是混血儿,面部是亚洲人的轮廓,但身形比凯文还要高大,二十左右的年纪,五官很凌厉,眼神却柔和,像星子倒映在海面上,变成粼粼的光。他皮肤被晒成小麦色,不像刚才那些当地人那么深。
“你好。”
温子晏愣住了。他说的是中文。
对方没等到回答,微微皱眉,眼神冷却了下来,“你不会说中文?”
这回是英语了。
“是的,不太会。”温子晏老实交代。
“但我听萨缪尔说,你是中国人。”对方再次确认,仿佛他说的是第三种语言。
“我父母是中国人。”温子晏更正道。他有点紧张,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这么纠结。
他身上确实流着中国人的血,但他在美国出生,又到欧洲读寄宿学校,后来又因为各种田野调查的项目而在这颗蓝色的星球上四处辗转,纽约那套公寓里还有好几大箱的家具没拆包,实在是很难定义他属于哪里。
“就好比我的祖辈都是开船的,但我是个旱鸭子。”见气氛尴尬,温子晏打趣道。
通常情况下,他属于幽默的类型。但眼下,这个比喻并未起到缓和的作用。他没有得到任何反应,甚至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类似悲伤的东西,一闪而过。
作为人类学家,温子晏必须对禁忌保持足够的警惕和尊重,这跟专业性挂钩,也事关当地人肯不肯帮忙在下雨天把笔记和行李从泥沼中抢救出来。
“是我说错什么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他只知道在海边的居民有时候不太喜欢客人把煎鱼翻过来,而目前这座岛屿对整个世界来说都算是一个陌生的国度。
“没有。”对方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伸出手同他握了握,“我叫迟远航,你叫我阿迟就可以了。”
中文名,亚洲血统多半来自父亲。
“你好,阿迟。”温子晏笨拙地模仿他的发音,“我叫温子晏。”
迟远航点了点头,没有挑剔什么。他很快松开了手,速度介于不礼貌和生疏之间,如果不是心细的人,通常不会察觉其中的区别。
很好,他的向导不喜欢他。温子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