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是浑浊的》泛婳

29、第29章

　　“没了。”尹川盯着发暗的相机屏幕感叹道，“后面几张是不是看不了？”

　　尹夏的手指按着按键没有停。

　　按理说相册翻到头后一般会循环播放到第一张，但后面连续十多张照片全都是灰色的，什么都看不到。尹夏持续按了那么好几下后，第一张才重新出现在俩人眼前。

　　这几张暗色的照片显然是没修复好导致不能再看了，相机有点久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摔过的缘故，看其他清晰的照片也有点费眼。

　　“看来店铺老板也不能完全修好。”尹夏看完一系列的照片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尹志胜几乎从未提起过自己的过去，如果不是今天尹夏翻看这些相片，完全不能想象到相机里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会是自己的父亲。

　　尹志胜如今的模样和以前差别其实不是很大，可以看出脸上的五官是基本没有大的改变，他没有像其他中年男人发福那么严重，但眼角的细纹和变白的头发很多，整个人看上去明显老态。

　　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像一张被抚摩太久的纸，尖锐褶皱似乎被磨平了半分。那里面早就没有了过去的那份傲气，只有一层看着让人疲倦的神色。

　　十五年左右过去，不同时期的神态可以说是大相径庭。

　　尹夏心中五味杂瓶，她不知该作何感想。

　　尹志胜作为一个不称职的父亲，按理说尹夏应该讨厌他才对。可在看到这些照片后，她又不知为何有些难过。

　　难到她这是为自己父亲感到可惜么？可是，可惜什么？

　　尹夏回忆起过去的种种，尹志胜平日里冷漠自私是常态，他不会在语言上给予尹夏关心，但在物质的满足上基本没有缺少过。这样的行为实在是太矛盾，这总是让人忍不住想：尹志胜到底爱不爱自己的女儿？

　　感情这个东西真是太复杂了。

　　“修不好很正常，实在不行带回家那边再找个店试试。”尹川趁着尹夏愣神的功夫把相机从对方手里拿来开始摆弄，他津津有味地把相册又翻看了一遍，感叹着，“小时候第一次见你爸爸那会儿他看着还挺年轻的。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变化可真大。”

　　“是啊，那时候他们都挺年轻的。”尹夏控制不住地回想起和尹川的初见。那时候尹川个子矮矮的，和尹夏一般高，说话也不利索。站在他身边的周苑宁也很漂亮，全然没有现在这幅疲惫甚至衰老的模样。

　　“你说，我以后老了会不会变丑？”尹川突兀地把话锋一转。

　　“你为什么会担心自己变丑？”尹夏听完无语地想笑，他这么帅的人老了能丑到哪去？虽然不想承认，但尹志胜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人老了但底子仍在。

　　尹川喃喃低语：“男人老了还会脱发呢，你知不知道？”

　　尹夏完全没想过这种事情，在她脑海里没有尹川丑的样子做参考，她想象力匮乏，着实联想不到对方老了后会是怎样的模样。

　　她摇摇头：“你不会的。”

　　“那我老了以后要是没人要怎么办？”尹川笑笑，他追问的样子有点幼稚，估计也是受尹志胜早年照片的影响，想了不少多余的事情。

　　“想什么呢，”尹夏嘴角牵了牵，“你怎么会没人要？”

　　学校三个不同年级不同班级里随便拎个女生出来，基本是个人都会对尹川报有好感，追过他的更是数不过来吧。

　　“话是这么说，前提是我歹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尹川说话时抬起眼，目光与尹夏相接，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最终沉了下去，“总不能因为别人喜欢我就答应和对方在一起，你说对么？”

　　突然一句听上去有些不知何意的话，尹夏在听到对方讲完后，立刻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世界里震耳欲聋。

　　轻风穿过俩人之间的空隙，撩起衣角又轻轻放下。路旁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声音轻柔得像是晌午的絮语。

　　“那你不是有喜欢的人么？”尹夏撩起被风吹散的碎发，眨了眨眼。

　　问题脱口而出，尹夏说完就有点后悔。

　　这个问题问的太过于生硬了。等待尹川回答的时间里让人倍感煎熬，她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她下意识地想屏住，好像这样就能藏匿那过于喧哗的心跳。

　　尹川笑笑，思索了一番：“是么？”

　　与此同时，一股毫无道理的酸涩又毫无预警地漫上鼻尖。尹夏呆了呆：“你上次说你……”

　　“哦，那个啊，”尹川眯了眯眼，突然抢先回答，“我只是不想加那几个女生微信，随便找的借口而已。”

　　世界在尹川周围安静下来，所有声音都消失得很远，像潮水般消退。“所以，”尹夏的嗓音突然缓了下来，“你没有喜欢的人，对么？”

　　“没有。”对方回答得很干脆。

　　尹夏这才感觉到有些奇怪的情绪开始涌上心头，她居然因为对方不经意的一句话就波动这么大，她干笑了一声：“那挺好的。”

　　“好么？”尹川淡淡开口，“老了不还是没人要么。”

　　又把话题绕回来了。尹夏笑笑，没再接话。

　　……

　　尹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往前走着，不知不觉俩人已经走到了镇子中心，周围的建筑风格逐渐向现代化靠拢，街上来往的许多年轻人的身影穿梭在商业街中，这是尹夏小时候完全没有见过的场景。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居然翻新了。尹夏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些商业设施，不由得感觉陌生。

　　看来这几年来经济发展不错，以前尹夏没赶上好时候，每次来镇上只能逛普通的集市。

　　尹川突然停下脚步，拍拍尹夏肩膀，指着不远处的地方：“尹夏，你小时候来过这儿么？”

　　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栋看上去外表崭新的商场，虽然和城市里的相比有些差距，但它伫立在整条商业街上，硬是比其他店铺高出一大截，显眼得很。

　　尹夏站在门口，有些恍惚：“没，以前什么都没有。”

　　“去看看？”

　　尹夏点点头。

　　踏进去的瞬间，感官就被某种过于崭新的气场包裹。空气里漂浮着未散尽的装修气味，混合着水泥干透后的清冷。商场里面冷气开得很足，第一层是各种服装和化妆品，是标准的县城商场配置，虽然牌子大多是没听过的，但该有的都有。

　　尹夏看得入了神，完全没想到这个地方发展这么快，快到让人震惊的速度。她和尹川并肩走在熙攘的人群里，路过了一家又一家琳琅满目的店铺。

　　正环顾着四周，尹川突然用胳膊碰了碰尹夏，尹夏随之看向他。

　　他嘴角挂着坏笑：“怎么样，有没有想法？”

　　她顺着尹川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层楼的角落有一家店面，门口挂着黑底红字的招牌，上面写着“惊魂密室”四个大字，旁边还有几个血手印的装饰。门框被装饰成古旧木门的样式，时不时有低沉的音效从里面传出来。

　　尹夏收回视线，看向尹川那张依旧笑着的脸：“你想去？”她问。

　　“我想看你进去。”尹川眯起眼睛，声音放缓，“你不是胆子大么？小时候什么虫子都敢抓，这玩意儿应该不在话下吧？”

　　“那是两码事。”尹夏皱眉，“虫子是虫子，鬼屋是鬼屋。”

　　“所以你是怕了？”

　　尹川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挑衅，尾音上扬，眼睛里闪着光。尹夏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从小到大，每次他想激她做什么事，都是这副德行。

　　“激将法对我没用。”尹夏笑笑。

　　“那算了，”尹川耸耸肩，往前走，“我一个人去也行，反正里面乌漆嘛黑的，也没人看见我吓得腿软。”

　　“你就这么想玩？”

　　“你不想么？”

　　两秒后，尹夏开口：“好吧。”

　　尹川停下，回头看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尹夏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抬头看着他：“一起进去。但你不许在里面故意吓我。”说完，她又抬起手，在他腰侧掐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对方明白她的意思。

　　尹川“嘶”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却更深了：“行行行，我保证老老实实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地理位置的问题，商场里来玩鬼屋的人很少，想要和人拼团很困难，他们不得不选择只限两人的剧本。

　　两人站在电子屏幕前，认真地浏览着每个剧本的详细介绍。

　　“想玩哪个？”尹川问。

　　尹夏微微蹙眉，剧本的封面做工有些粗糙，尹夏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具体的差别。

　　她用指尖摸了一下那张血淋淋的《雨夜屠夫》剧本卡：“这个吧，中等难度。”她把剧本卡往尹川眼前递了递，“我懒得解谜，这个看上去好像不用那么费劲。”

　　站在一旁的工作人员忙补充道：“您好，我们这里每个剧本都会稍微带点解谜的。”

　　尹夏沉默地瞥了一眼尹川，尹川咳了一声，悠悠问道：“要不买个驱鬼令？”

　　“您好，这边驱鬼令十元一个，并且一人只能用一次。”

　　“……”俩人一并沉默。

　　驱鬼令是木头做的牌子，尹夏拿着它甸了甸，还挺沉。

　　尹川没有给他自己买，他说要锻炼自己的胆量。尹夏没管。

　　伴随着背景音乐传来的幽鸣声，俩人踏进了剧本里的第一个场景。npc耐心地讲解着背景故事，尹夏是个没什么代入感的人，她耐着性子听了几句，只勉强知道了个大概。

　　双眼被工作人员提供的眼罩遮挡住视线，此时感官被放大无数倍，随着npc的声音逐渐消失，尹夏这才感觉到了些许的紧张。

　　空荡荡的房间里安静地只剩下俩人彼此的呼吸声，此时，头顶的广播里突然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把尹夏吓了一跳：“好了两位，可以摘眼罩了。”

　　视线恢复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尹夏心脏骤停，她下意识得就攥住了尹川的衣角，她看不清尹川的面容，只能靠呼吸来确定对方与自己的距离。

　　尹川随之侧过头，靠近了些：“没事，等会儿会开灯的。”因为看不见的缘故，尹川没把控好距离，几乎是用气声在她耳边说的。

　　尹夏慌张地摸了摸耳朵。

　　“好。”她的声音很小。

　　不出尹川所料，头顶的吊灯突然开始闪烁起来，简直让人防不胜防，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尹夏还是被吓了一跳。

　　昏暗的黄色灯光有些晃眼，但威力不弱，整个房间被照得还算明亮。视线恢复，只能看到屋子中央孤零零得摆放一张暗色木桌，上面堆着几张零碎不规则的报纸。

　　尹川看了尹夏一眼，走上前端详起来。

　　“最近村庄频繁有人被害，但凶手从未落网，”尹川边看边念给尹夏听，“最大嫌疑人李某于三天前被发现早已不见踪影。”

　　尹川的嗓音再好听也无法遮盖住无限放大的背景音——冷风吹起的呜呜声太过逼真，阴森得令人发狂。

　　“……这好像有个东西。”尹夏没余力去走剧情，为了分散注意力，她迟疑地拨开桌上剩下的几张纸，发现一把生锈了的钥匙。

　　“这是开哪儿的？”俩人面面相觑。

　　角落里俩人未曾注意过的小木门突然咚咚响了两声，俩人猛地朝那个方向看去。

　　声音只响了两下立刻就安静下来。

　　“这是暗示我们进去么？”尹川脸色有点僵。

　　“好像也没别的地方能用上钥匙了。”

　　“那我去吧。”尹川说地果断，动作却很缓慢。他把钥匙轻轻捅进凹槽里，转了很久才打开。

　　“吱呀——”木门做旧的质感很足，连刺耳的声音也还原到位。

　　俩人瞬间屏住呼吸，放眼望去，前方是一个很长的走廊，唯一的光源是走廊尽头一盏接触不良的老旧壁灯，在明灭的间隙，能看到墙壁上有大片的霉斑，看上去毛骨悚然。

　　目前似乎没有npc要突然出现的迹象，俩人犹豫一下，一前一后地走出了第一个房间。

　　等双脚刚踏入走廊，尹夏立刻察觉到不对劲：脚底居然是一座延伸至走廊尽头的长桥。桥底下是蔓延到对面的水，灯光不足，水面完全呈现出幽深的黑色，看不出深浅，也不知是否清澈。

　　桥上面的每一个木板都有缝隙，踏上去虽然不会摇晃，但那缝隙很大，大到能看清底下缓缓荡漾的水。

　　此刻，比起害怕尹夏更多的感受是震惊，震惊这么小的鬼屋居然五脏俱全，什么设备都有。

　　她看见尹川走在前面却迟迟没有迈出步子，他底盘不稳，看上去摇摇欲坠。

　　尹夏表现得还算淡定：“尹川，你要是害怕就让我走前面。”

　　尹川听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尹夏向前挪了半步，从对方的身侧探出半个脑袋。随后，她轻轻歪过头，一双明亮的眼睛自下而上地望向他，眼神里带着些许试探。

　　尹川一侧头，就撞进了一双望着他的眼睛里，对方凝视自己的眼神让他一瞬间忘了呼吸。不等他撇开头，随即，尹夏手头稍稍使劲，把尹川拽到了自己身后，他来不及反应，慌张地踉跄了一下。

　　“走吧。”尹夏没有多说。

　　脚下木质踏板在每一次落脚时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塌陷，将人抛入未知的深渊。

　　明明对面可以一眼望到，路却好像怎么走都走不完，迈出的每一步都要努力保持着平衡，因为这里总有一种稍有不慎就会踉跄甚至可能摔倒的错觉。

　　尹夏的下肢走得都要发酸，神经长时间紧绷让额头不知何时起了层薄汗。

　　“不行了……等一下，”尹川突然攥起尹夏的手，微微喘息，“尹夏，你太快了，慢一点……”

　　“？”尹夏的心跳因此逐渐上升，她抬头望了望近在咫尺的对岸，回头道：“马上快到了。”

　　不等尹川想接着挣取一下休息的机会，远处的灯突然“啪”地一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