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是浑浊的》泛婳

26、第26章

　　“小夏，”尹夏听到耳边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这一声太过突然，惊地尹夏紧闭的眼皮猛颤了一下。

　　“小夏，起床了。”

　　尹夏勉强辨认出是奶奶的声音，声音微乎其微，但迟迟萦绕耳畔。

　　终于，尹夏强撑起精神，猛得睁开双眼。

　　一醒过来，发现额头密密麻麻都是汗水。慢慢缓冲过后，尹夏缓缓坐了起来。

　　醒来的那一刻尹夏就瞬间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情。羞耻与难堪瞬间席卷而来，她无措地将脸埋进臂弯里。

　　“怎么了，小夏？”

　　尹夏勉强抬眼，看清奶奶端着水站在自己屋里。

　　“睡这么沉，做梦了这是？”奶奶把水端到尹夏面前，“来，喝点水吧，对身体好。”

　　尹夏点点头，尴尬地接了过来。

　　她几乎要把自己的脸埋进碗里，心里依旧荡漾着，她不敢和奶奶对视，生怕对方能在她脸上看出什么。

　　“慢点喝，急什么？”奶奶紧紧盯着尹夏，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说。

　　“我…我哥呢？”尹夏瞥了眼旁边空着的床位，不自然地问了一句。

　　“吃早饭去了。”

　　尹夏喝完水见奶奶依旧没走，而是继续盯着她，脸上的神色捉摸不透。

　　尹夏顿时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小夏，你在家里过得还好吗？”奶奶沉默几分，突然道。

　　“什么？”尹夏完全没想到奶奶会这么问她，刚沉浸在尴尬到无地自容的想法此刻都烟消云散，“挺好的……怎么了，奶奶？”

　　“你爸对你还上心吗？”奶奶质问的语气没有平日里缓和，这让尹夏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挺好的。”她的回答依旧模棱两可。

　　奶奶在尹夏身边坐下，脸上的皱纹因为蹙起眉头这一动作而更加明显，疲态丝毫遮掩不住半分：“小夏，我明白我自己儿子什么德行，唉……你啊，就是太懂事了。”

　　尹夏没明白奶奶为什么大早上突然讲起这个来，只能点头先应和着。

　　话音刚落，奶奶看向尹夏的眼神里充满慈爱：“小夏，平常不用那么惯着你爸，他要是对你哪里不好，你就跟我说。”

　　对尹夏不好？

　　其实细想一下，尹志胜的大多数不好都体现在一个词上——不负责。

　　家里很多的事情他都不负责，在日常琐事上是如此，在孩子的教育上也是如此。除了早些年会突然好心教尹川音乐方面的知识，其他的事情：比如对尹夏和尹川的个人教育上是基本没怎么管过的。

　　周苑宁会管着尹川，却碍于情面不会管尹夏，尹志胜就更不用说。所以真要说这为人父亲所谓是哪里“不好”，多半就是这个“不负责”了。

　　可这种事情全凭尹志胜良心发觉，靠奶奶管着他能什么用？

　　尹夏思索着还是点点头，没有吱声。

　　“小夏，你想不想……”奶奶突然攥起尹夏的手，力道有些用力，“你想不想回来和奶奶爷爷一起住？”

　　“为什么？”这个问题让尹夏突然惊慌错乱，她连忙道，“奶奶，我还要上高中的呀……”

　　她完全想不到奶奶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这个样子有点太反常了。

　　“那奶奶要是搬到你们市区里呢？”

　　市区？

　　尹夏感觉自己的心脏变成了一只被攥紧的沙袋，每一次收缩都沉重而滞涩。

　　“奶奶你要和我们一起住吗？”尹夏试探问。

　　奶奶叹了口气摇摇头，正想着说什么，突然有人敲了敲门。

　　“我可以进来么？”尹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啊，好，进吧进吧——”奶奶立即站起身，拍了拍尹夏的肩膀，“这事儿之后再说吧，小夏。”

　　尹川等了没多久就把房门打开，奶奶和他寒暄几句后便离开了。

　　尹夏还处于懵懂的状态中，看到尹川的身影时，大脑立刻浮现出昨天发生的种种——这让她的脸一瞬间不自然得变红，她慌忙低下头，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

　　“你怎么起这么晚，都快中午了。”尹川却依旧表现出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无所谓道，“今天早饭是素馅的包子，吃不吃？”

　　“……不吃。”尹夏不敢抬头，手里滑弄着手机。

　　“别看了，没网。”尹川笑了笑，“你要是想玩去镇上吧，你爷爷说镇上有网。顺便把这个修修。”说着，他从兜里立即掏出来一个灰扑扑的东西。

　　是昨天在另一个屋里发现的旧相机。

　　“你这么想看啊……”

　　“无聊嘛，你难道不好奇？”尹川把头凑到尹夏面前，拿着相机在她脸上晃了晃，“几十年前的老物件，我主要是想拿它出个片，我还没用过这么旧的东西拍照呢。”

　　尹夏因为对方凑近的动作往后缩了缩，支支吾吾着：“……随你。”

　　虽然嘴上说着无所谓的话，但她的心中还是燃起了一点兴趣。如果给尹川想出片的话，毫无疑问，尹夏就是那个摄影师。

　　这样的话，就可以近距离地观赏尹川……尹夏想到这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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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俩人一拍即合，踏上了前往镇上的道路。

　　去镇上的路不远，俩人徒步就能到。尹夏一边走着一边尝试和尹川讲话，这样就能让她稍微忘记昨天发生的那件尴尬又暧昧的事情。

　　也只有在这时尹夏才意识到，尹川是真的可以做到什么事情发生了都可以不在乎的样子。

　　路上来来往往碰到的都是中年人和老年人，年轻一辈的长大后基本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也正因如此，整个乡镇街道都弥漫着陈旧而不失暖意的烟火气息。

　　道路两旁的小店的店面装修还停留在前几十年的风格，尹夏凭借着小时候的记忆勉强找到了能修电子产品的地方。

　　一连串的街区全是类似的店铺，两人挨个从每个铺子里询问哪家能修，不出所料很多店都修不了这种旧相机。

　　直到快走到街区尽头，才勉强遇到个像样点的店铺。

　　推开那扇沉得像是灌了铅的木门，门轴会发出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呻吟，仿佛在诉说它几十年来见证的风雨。店里的光线昏黄，混杂成一种独特而陈旧的气味，沉甸甸地压下来，却又奇异地让人心安。

　　店铺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爷子，此刻正坐在旧式工作台旁边。台面是厚重的实木，上面深深浅浅全是划痕和烫印，还有无数年累月滴落的油点凝固成的深色疤迹。

　　看着老爷子一副老手的样子，不出尹夏所料，他看了一眼相机，很快说了句：“能修。”

　　尹川喜出望外，忙活了这么久终于没让他白费功夫。

　　老爷子自顾自得拿起工具，二话不说得就开始工作。尹夏和尹川俩人默默站在一边观赏老人炫技。

　　等了没多久后，相机归还到尹川手上。

　　俩人刚出店门，他就迫不及待地打开开关键，随即轻微的“咔哒”一声，相机镜头伴着细微的机械嗡鸣缓缓伸出，相机小小的屏幕亮起，像素不高，像蒙着一层灰。

　　“好了，好了！”尹川没玩过这么老的相机，难掩兴奋地拽了拽尹夏的袖口。随即他立马将镜头转向尹夏身上，按下了快门。

　　伴随着独特的“咔嚓”声和一道闪白，尹夏愣神的功夫仿佛瞬间被抽走，被封存在这小小的、过时的机器里。

　　“怎么拍我？”尹夏愣在原地。本以为尹川修相机是为了拍他自己。

　　“想拍就拍了呗。”尹川盯着刚拍完的那一张照片，眼里尽是笑意。

　　闪光灯打过的地方，会过度曝光，泛着冷白，而暗处则沉郁浓重。明暗之间，定格出一种生硬又真实的年代感，像记忆本身一样，有亮斑，也有无法穿透的阴影。

　　照片里尹夏的眼神没有看向镜头，而是看向尹川自己，配上相机本身暖黄的色调，衬得她比往日肉眼看到的神情要温柔几分。

　　“你还挺上相。”尹川对自己的拍摄很满意，把相机递给尹夏，和她分享成果。

　　尹夏很久没有拍照了，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有些陌生与新奇。照片里尹夏的双眼像忽然被点亮的深潭，表面是努力维持的平静，底下却漾着微光。

　　那目光变得绵软，带着不自知的眷恋。

　　尹夏恍然。

　　原来……她平日里就是这样盯着尹川的吗？这个眼神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

　　尹夏瞬间把相机推开了，“好了，不看了。”

　　“不满意么？”尹川微微一愣。

　　“不是。”尹夏难以压抑自己的慌乱，她忍不住看了眼尹川，见对方没多久就沉浸在欣赏自己的佳作中无法自拔后，默默松了口气。

　　“唉，我好像琢磨明白这个怎么用了。”尹川兴趣盎然得把相机捧起，按了一下相机右边的某个按键，随即屏幕上的画面迅速转切，映入眼帘的是另外一张没见过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带着无框眼睛，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男人穿着几十年前流行的衣服，站在某某大学门口被拍下，脸上神情带着几丝傲意。

　　是尹志胜。尹夏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里面的照片居然还能看，你要看么？”尹川把相机递给尹夏。这是尹志胜的物品，无疑是让尹夏来选择看不看更好。

　　“嗯。”尹夏也按耐不住好奇心，这照片还是尹志胜年轻时候拍的，她很好奇过去那些自己父亲没怎么提起的过往。

　　内存里的照片还挺多，俩人凑一起翻了一会儿，发现里面基本都是拍的景和物，混杂着几张尹志胜和挚友一起弹吉他的几张照片，满满的尽是回忆。

　　尹志胜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是现在的他完全无法比拟的，照片里的他脸上没有如今被岁月摧残留下的细纹，精致的发型和衣装衬得他意气扬扬。

　　“……你爸年轻的时候还挺帅。”尹川在旁边没忍住叹道。

　　尹夏没忍住赞同得点头，难怪自己母亲董佳当年能看上尹志胜。

　　一直按着按键的手指微微停顿，尹夏立马在一张照片上捕捉到了什么信息——这张照片依旧是别人拍的尹志胜，此时尹志胜身上的锐气似乎减淡几分，他正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婴儿，脸上辨别不出是什么神色。

　　“这是不是你？”尹川的手指点了点相机屏幕，眯起眼看着尹夏，“五官和你有点像。”

　　“好像……”尹夏犹豫了一下不太敢承认，她细细观察后，喃喃道，“好像确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