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是浑浊的》泛婳

1、第1章

　　尹夏右眼的地方有一条长长的疤。
　　她是疤痕体质，伤口可以不顾时间的阻挠轻易地在她脸上留下印记。
　　在大家第一眼见到她时，第一印象并不是她跳脱众人的眉目。可以承认，她的确长得非常好看，但这种好看与别的女生所不一样，她颧骨略高，挺拔的鼻梁衬出几分英气的姿色，唇齿之间微妙的曲线尽是薄情，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距离感。
　　纵观如此引人注目的面容，大家的视线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移到她的右眼上。
　　“尹夏，你怎么这么小脸上就有疤了？”
　　她轻阖双眼，沉默以对。
　　有时候碰上没有边界感的亲戚时，他们会摸一摸这条触目惊心的疤。时间的流逝会加深这条疤的硬度，他们的拇指与其接触时，往往会感到心惊胆战。
　　“尹夏，你这疤从哪来的啊？”
　　她微微叹息，摇首默言。
　　有的人看到这条疤，会产生生理性的恐惧，他们往往会俶尔避之。
　　“尹夏，你一个女孩子有疤多不好看，平常拿什么化妆品遮一遮再出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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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稍稍耸肩，嗤之一笑。
　　听惯了世俗言语，她往往不会记于心上，不仅如此，她还比较豁达乐观，毕竟这条疤仿佛成为了她的标志，是她难以割舍的独属于她的痕迹。
　　唯独有个人的一些话，无论听多少遍多少次，每次听了都会稍稍触动。 “尹夏，你的疤现在摸着还疼吗？”
　　“尹夏，给你买的退疤膏你试试？”
　　“尹夏，你别听别人胡说八道，你有没有疤都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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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独会这么说的，唯独这世界上只有这么一个人会这么说的，只有她的哥哥——尹川。
　　没错，这条疤，就是因为尹川才留下的。

　　“想什么呢？”耳边响起轻轻的声音，这熟悉的音色将尹夏万千思绪给拉了回来，她转头，便看到尹川清澈的眸子在盯着自己。
　　此时云边消尽，天空的另一边是耀眼的红色，夕阳余晖透过层层叠叠的云，洒落在这纷扰的世间中。
　　光芒映射在对方的脸上，轻挑起的睫毛在光下尽情显现，眉宇间是难抑的柔情。
　　顷刻间万籁俱静。
　　尹夏别过眼，结束了短暂的视线交融。
　　“没什么，我想喝奶茶。”尹夏眼神飘向远方，漫不经心地说。
　　尹川莞尔一笑，似乎明白尹夏是随口回答，却还是很配合，“那走吧，今天哥请你。”他站起身，向坐在草地上的尹夏伸出手，“走啊，愣着干嘛。”
　　看着尹夏没什么反应，他犹豫着要不要把手收回。
　　“不要……”话音刚落，趁尹川还来不及反应，尹夏冲着对方伸出的手猛地一抓，顺势用力起身。尹夏力气用的有些大，让尹川险些没有拉动她。
　　回过神来尹川才意识到，原来她刚才口中的不需要指的是要请她的奶茶。
　　“给你买完奶茶你就先自己回家吧。”虽然尹夏说着不需要，但尹川还是给她买了。把手里奶茶递给自己妹妹的时候，他看到对方的神色似乎愉悦了少许。
　　“你不和我一起回去吗？”平日里习惯了和尹川放学一起回家，今天突然得知这个消息，让尹夏有些意外。
　　“我去乐室练歌。”尹川说着，回过身往前走了。“最近好像是有校庆活动，老师让我们先练习准备一下。”
　　“哦。”尹夏应了一声，看着尹川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走着。他所不知道地是，尹夏走在后面，一直踩着她哥哥的影子走，似乎是不满尹川今天不能陪伴自己的小小的报复行为。
　　“哎，我这个口味还挺好喝，你尝尝。”尹川突然回头，把奶茶递到尹夏嘴边，见尹夏停下脚步愣愣地看向自己，他不由自主地笑了，又道,“怎么，嫌我脏啊？”
　　“…你怎么知道。”
　　口是心非，尹夏腹诽着，嘴上说着嫌弃却还是接了过来。
　　浅尝一口，齁甜的味道直冲鼻腔，尹夏迅速咳嗽了几声。
　　“怎么这么甜？！”
　　“有吗？”尹川不以为意，“半糖就受不住了，你怎么这么菜。”
　　“……”尹夏口味确实清淡。她还想着再怼几句，却听见听尹川念叨着完了完了然后呼哧呼哧跑了起来。
　　“我先走了，他们催我呢！”他们指的是和尹川一起排练的那些人。
　　夕阳好像走得有些匆忙，时间催促着夜的降临，灰色将红橙色替代，城市的街道上几乎没什么晚霞的影子，尽是些晃眼的灯光。
　　尹川肩膀上扛着吉他，没多久便消失在十字路口的拐弯处。
　　尹夏驻足原地，翘首望着他离去的地方，手里提着自己那份沉甸甸的奶茶，思绪飘荡。
　　嘴里甜腻的味道还弥漫在舌尖，不知为何，此时这种感觉有些惹人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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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路不长，尹夏走到楼下时听到某一户人家传来几下巨大的哐啷声，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摔着什么东西，紧接着，吵骂声充斥着整个楼道，听得让人心烦意乱。
　　缓缓蹬着台阶，声音越来大，也越来越清晰，尹夏意识到叫骂声逐渐变得熟悉起来，她叹了口气，走到自己家门口，找到了噪音的源头。
　　回到家里迎接尹夏的是昏暗的客厅，因为没有开灯的缘故，显得有些阴沉冷清。离客厅不远处的厨房亮光一闪一闪的，让人忍不住把视线全部聚焦在厨房门口的两个人。她的母亲周苑宁此时脸上的表情十分狰狞，她拿着手里烂掉的灯罩冲着对面那个人嚷嚷着，那个人虽然背对着尹夏，但尹夏不用猜便知道那是她的父亲尹志胜。
　　毕竟他们吵架的次数太多太多了。
　　周苑宁操着听上去很别扭的南方口音和尹胜争执着，尹夏听不懂，但听出了个大概的意思：灯坏了一天了，但尹志胜迟迟不肯去修。
　　这很像是她爸能做出来的事情。尹志胜他虽然不酗酒赌博□□，但他却总是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每天醒来都在写谱子和弹吉他的生活里度过，全然不去管家里的那些琐事。周苑宁在一开始嫁进他们家的时候还会忍着脾气好言相劝，劝尹志胜不要那么理想主义，多去顾率一下眼前的生活。而尹志胜只会拿那句：“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来搪塞她，因为他觉得生活是束缚他的枷锁，限制了他创作的灵感。
　　是的，尹夏他们家是重组家庭。她的母亲在她很小时候便和尹志胜离婚了，毕竟没有几个女人能忍受得了这样的男人。
　　而周苑宁是个独自一人没有能力把自己儿子尹川抚养长大的女人，在她第一任丈夫病逝后一直想要重组家庭，比起做独立的女强人，她更渴望一个圆满的家庭。于是，那年她到北方打工，遇上了同样离异的尹志胜，俩人不谋而合得搭伙过日子了，没过多久，她的儿子便改姓为尹姓了。
　　可谁知，再婚生活后全是因为柴米油盐而争执的日子。
　　周苑宁扯着嗓子几乎都快哑了，她瞥到站在门口的尹夏，喘了口气道：“小夏你过来，你看看你爸干的好事……”
　　尹夏虽然不想去参与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纷争，但碍于周阿姨的面子，她还是沉默的走进了厨房。
　　周苑宁向尹夏展示了那碎掉一半的灯罩，尹夏看了眼，意识到这灯罩像是被砸碎的，估计被他俩拿来当发泄的工具了。这灯罩也是可怜，尹夏想着，本来坏掉的只有灯泡，现在好了，又要多花点钱买个罩子。
　　周苑宁看尹夏不发表意见，继续嚷嚷着，“这灯坏了一天了也不知道修修，你指望我一个女人干这种粗活吗？！”说着她那拿着灯罩的手往头顶上指了指，“你看看，都什么样子了？早上不开灯你不知道灯坏了就算了，晚上天黑了你用灯的时候不是看见了嘛，它在那闪着晃眼你不难受吗？！”
　　尹夏顺势抬头，头顶上的灯泡隔两三秒就灭一下，再加上没有灯罩盖着，光亮极其刺眼。她看了不到一秒，立即低头闭上了眼睛。
　　这个光让人看的太难受了。
　　尹志胜梗着脖子还想辩解，尹夏想赶紧结束这场没有意义的吵架，立即插了一句，“爸，别说了，去超市买个新灯泡吧。”她的声音不大，但语调带着些不耐烦，让俩人不由得为了照顾孩子而收敛了一点情绪。
　　尹志胜把话憋回肚子里后还有些不爽，嘴里边念叨着什么，边在走得时候用力踢开了脚边碎掉的灯罩渣子，似乎还在宣泄着不满。
　　周苑宁狠狠得白了一眼。
　　为了让阿姨消消气，尹夏接着道：“碎片我扫了吧。”边说边去找笤帚。
　　周苑宁这才作罢，重重得叹了口气，走进客厅开了灯。
　　家里终于有能让眼睛缓解一下的灯光了，尹夏揉揉眼，刚才他们居然能在那样晃眼的情况下吵这么久，如果尹夏不回来，他们岂不是要吵到天亮？
　　周苑宁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烟味在没有开窗的情况下弥漫在整个客厅。女士香烟没有很冲，但闻二手烟还是让人不舒服，尹夏扫着地上的破烂，全程皱着眉头。
　　“你哥呢？”尹夏听到了周苑宁沙哑的声音。
　　“在学校打球。”尹夏没有说实话，因为周苑宁一直很反对尹川搞音乐，那个模样简直和尹志胜一模一样。家里有一个“音乐家”就够了，再多一个未免也太心烦。
　　“整天不着调……”对方说着，随后狠狠吸了口烟。
　　尹夏：“……”她没继续接话茬。
　　“算了，小夏，你回屋吧。”周苑宁深深地叹了口气，“尹川回来就别提这事了。”她不想让自己儿子知道俩人又吵架的事情，这个月已经吵了不下五次了，吵的她自己都头大。
　　“那您……”尹夏顿了顿，把手里的奶茶递到周苑宁面前，“您先消消气……”
　　“唉。”
　　“还是你让人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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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尹夏虽然没干多少活，但身心俱疲。她没有第一时间开灯，而是将自己包裹在无尽的黑暗中。躺在床上想要睡觉，恍惚地发现自己没有丝毫困意，黑暗将她的身影吞没，寂静无声将她的气息掩盖。
　　有点羡慕尹川了，不用回家那么早。
　　尹夏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在黑暗的环境下，她几乎看不清什么东西，但也没有选择闭上双眼。
　　她想着，如果没有父亲的存在，这个家或许就会好一点吧。
　　“叮铃铃——”这时，枕边的手机突然响起电话声，尹夏微微一惊，上面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哪位？”尹夏迟疑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内个……是尹川的妹妹吗？”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对方的声音有些小，说话也支支吾吾的。
　　“我是。”尹夏一听到和自己哥哥有关，从床上坐了起来。
　　“哦是这样，我是他的朋友，你看你现在方便吗，可以过来接一下尹川吗……他，他今天晚上喝得有点多，我看他电话通讯录里只有你的号码是有备注的。”电话里的男生小心翼翼道。
　　尹川喝酒了？“他不是去排练了么？”
　　“咳……确实，不过我们排练完又去小搓了一顿…”
　　我无声得叹了口气,“好，你把地址告诉我吧，我马上过去。”
　　从屋内出来时，周苑宁已经不在客厅了，但客厅还是散着淡淡的烟味。
　　尹夏一边找着家门钥匙，一边盘算着怎么把尹川去打球这个谎圆下去。
　　临走前，她回头望了望厨房，那里的灯还在闪烁着，比刚才的频率快了不少。还没等尹夏别过头，只听“啪”的一声，灯泡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