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是浑浊的》泛婳

1、第1章

　　尹夏右眼的地方有一条长长的疤。

　　她是疤痕体质，伤口可以不顾时间的阻挠轻易地在她脸上留下印记。

　　在大家第一眼见到她时，第一印象并不是她跳脱众人的眉目。可以承认，她的确长得非常好看，但这种好看与别的女生所不一样，她颧骨略高，挺拔的鼻梁衬出几分英气的姿色，唇齿之间微妙的曲线尽是薄情，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距离感。

　　纵观如此引人注目的面容，大家的视线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移到她的右眼上。

　　“尹夏，你怎么这么小脸上就有疤了？”

　　她轻阖双眼，沉默以对。

　　有时候碰上没有边界感的大人时，他们会摸一摸这条触目惊心的疤。时间的流逝会加深这条疤的硬度，他们的拇指与其接触时，往往会感到心惊胆战。

　　“尹夏，你这疤从哪来的啊？”

　　她微微叹息，摇首默言。

　　有的人看到这条疤，会产生生理性的恐惧，他们往往会俶尔避之。

　　“尹夏，你一个女孩子有疤多不好看，平常拿什么化妆品遮一遮再出门吧。”

　　她稍稍耸肩，嗤之一笑。

　　听惯了世俗言语，她往往不会记于心上，不仅如此，她还比较豁达乐观，毕竟这条疤仿佛成为了她的标志，是她难以割舍的独属于她的痕迹。

　　唯独有个人的一些话，无论听多少遍多少次，每次听了都会稍稍触动。

　　“尹夏，你的疤现在摸着还疼么？”

　　“尹夏，我给你买了退疤膏，你试试。”

　　“尹夏，下次他们再那么说你，你就骂回去。”

　　唯独会这么说的，唯独这世界上只有这么一个人会这么说的，只有她的哥哥——

　　尹川。

　　没错，这条疤，就是因为尹川才留下的。

　　夕阳走得有些匆忙，时间催促着夜的降临，灰色将红橙色替代，城市的街道上几乎没什么晚霞的影子，尽是些晃眼的灯光。

　　放学后的马路上被涌出来的学生们挤满，来来往往都是穿校服的身影。

　　尹夏驻足在校门口侧方，正等待着自己的哥哥一同回家。闲暇之际，她买了两份奶茶，打算一个留给自己，一个留给尹川。

　　把吸管插进杯身后，正想着要饮一口，兜里的手机却在下一秒震动了两秒。

　　她定了定，低头悄悄把手机掏出来，却在看到尹川发来的消息后，脸色沉了下去。

　　“放学有排练，你先自己走吧。jpg.”

　　看着最后那条表情包的消息时，尹夏的脸上难得地没什么笑意。

　　听说最近要进行什么校庆活动，尹川作为音乐社团的部长，总是在忙排练的事情，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和她一起回家了。

　　尹夏叹了口气。

　　算了，她也不是很想等他。

　　手里拿着那份沉甸甸的奶茶，嘴里甜腻的味道正弥漫在舌尖，不知为何，此时这种感觉有些惹人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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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路不长，尹夏走到楼下时便听到某一户人家正传来几下巨大的哐啷声，是有人在摔着什么东西，紧接着，吵骂声充斥着整个楼道，听得让人更加心烦意乱。

　　缓缓蹬着台阶，声音越来大，越来越清晰，尹夏意识到这叫骂声也逐渐变得熟悉起来。她叹了口气，走到自己家门口，找到了噪音的源头。

　　回到家里，迎接尹夏的是昏暗的客厅，因为没有开灯的缘故，显得有些阴沉和冷清。

　　离客厅不远处的厨房灯光好像坏了，正一闪一闪着，这晃眼的光线让人忍不住把视线全部聚焦在站在那里的两个人。

　　能看到正脸的女人叫周苑宁，此时她脸上的表情十分狰狞，她拿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烂掉的灯罩，冲着对面那个人大声嚷嚷着。

　　而被数落的那个人虽然背对着尹夏，但不用猜便知道，那是她的父亲——尹志胜。

　　毕竟，他们吵架的次数太多太多了。

　　周苑宁操着听上去很别扭的南方口音和尹胜争执着，尹夏勉强听出了个大概的意思：灯坏了一天了，但她的父亲迟迟不肯去修。

　　这很像是她爸能做出来的事情。

　　尹志胜他虽然不酗酒赌博□□，但他却总是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每天醒来都在写谱子和弹吉他的生活里度过，全然不去管家里的那些琐事。各种各样的家务、甚至作为一个男人该做的一些粗活，也少有见到他干过。

　　周苑宁在早些年嫁进他们家的时候还会忍着脾气好言相劝，劝尹志胜不要这么漠视，也不要那么理想主义。

　　而尹志胜只会拿那句：“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这种听上去荒唐的话来搪塞她。他觉得生活是束缚他的枷锁，所以，对于这些琐事，他喜欢撒手不管好让其他人来做。

　　这个人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能是他自己。

　　是的，尹夏他们家是重组家庭。她的亲生母亲在她很小时候便和尹志胜离婚了，毕竟没有几个女人能忍受得了这样的男人。

　　而周苑宁是个没有经济能力独自把自己儿子尹川抚养长大的女人，在她第一任丈夫病逝后便一直想要重组家庭，比起做独立的女强人，她更渴望能有所依靠。

　　于是，那年她到北方打工，遇上了同样离异的尹志胜，俩人不谋而合得搭伙过日子，没过多久，她的儿子便改姓为尹姓了。

　　可谁知，再婚生活后全是因为柴米油盐而争执的日子。

　　眼下，周苑宁扯着嗓子几乎都快哑了，她终于瞥到站在门口的尹夏，喘了口气道：“来，小夏你过来，你看看你爸干的好事……”

　　尹夏虽然不想去参与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纷争，但碍于周阿姨的面子，她还是沉默的走进了厨房。

　　周苑宁向尹夏展示了那碎掉一半的灯罩，尹夏看了眼，意识到这灯罩像是被砸碎的，估计被他俩拿来当发泄的工具了。

　　这灯罩也是可怜。尹夏想着：本来坏掉的只有灯泡，现在好了，又要多花点钱买个罩子。

　　周苑宁看尹夏不发表意见，继续嚷嚷着，“这灯坏了一天了也不知道修修，你指望我一个女人干这种粗活吗？！”说着她那拿着灯罩的手往头顶上指了指，“你看看，都什么样子了？早上不开灯你不知道灯坏了就算了，晚上天黑了你用灯的时候不是看见了嘛，它在那闪着晃眼你不难受吗？！”

　　尹夏顺势抬头，头顶上的灯泡隔两三秒就灭一下，再加上没有灯罩盖着，光亮极其刺眼。她看了不到一秒，立即低头闭上了眼睛。

　　这个光让人看得太难受了。

　　尹志胜梗着脖子还想辩解，尹夏想赶紧结束这场没有意义的吵架，立即插了一句，“爸，别说了，去超市买个新的吧。”她的声音不大，但语调带着些不耐烦，让俩人不由得为了照顾收敛了一点情绪。

　　尹志胜把话憋回肚子里后还有些不爽，嘴里边念叨着什么，边在走得时候用力踢开了脚边碎掉的灯罩渣子，似乎还在宣泄着不满。

　　周苑宁狠狠得白了一眼。

　　为了让阿姨消消气，尹夏接着道：“碎片我扫了吧。”边说边去找笤帚。

　　周苑宁这才作罢，重重得叹了口气，走进客厅开了灯。

　　尹夏揉揉眼。家里终于有能让眼睛放松一点的灯光了，刚才他们居然能在那样晃眼的情况下吵这么久，如果她不回来，他们岂不是要吵到天亮？

　　周苑宁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烟味在没有开窗的情况下弥漫在整个客厅。女士香烟没有很冲，但闻二手烟还是让人不舒服，尹夏扫着地上的破烂，全程皱着眉头。

　　“你哥呢？”尹夏听到了周苑宁沙哑的声音。

　　“在学校打球。”尹夏没有说实话，因为周苑宁一直很反对尹川搞音乐，那个模样简直和尹志胜一模一样。家里有一个“音乐家”就够了，再多一个未免也太心烦。

　　“整天不着调。”对方说着，随后狠狠吸了口烟。

　　“……”尹夏没继续接话茬。

　　“算了，小夏，你回屋吧。”周苑宁深深地叹了口气，“尹川回来就别提这事了。”估计她也不想让自己儿子知道俩人又吵架的事情，这个月已经吵了不下五次了，吵的她自己都头大。

　　“那您，”尹夏顿了顿，把手里的奶茶递到周苑宁面前，“您先消消气……”

　　“唉。”

　　“还是你让人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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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尹夏虽然没干多少活，但身心俱疲。她没有第一时间开灯，而是将自己包裹在无尽的黑暗中。

　　躺在床上想要睡觉，却发现自己没有丝毫困意。

　　尹夏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在黑暗的环境下，她几乎看不清什么东西，但也没有选择闭上双眼。

　　她想着：有点羡慕尹川了，不用回家那么早，自然也不用面对这些烦心事。

　　“叮铃铃——”这时，枕边的手机突然响起电话声，尹夏微微一惊，上面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哪位？”尹夏迟疑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内个……是尹川的妹妹吗？”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对方的声音有些小，说话也支支吾吾的。

　　“我是。”尹夏一听到和尹川有关，从床上坐了起来。

　　“哦是这样，我是他的朋友，你看你现在方便吗，可以过来接一下尹川吗……他，他今天晚上喝得有点多，我看他电话通讯录里只有你的号码是有备注的。”电话里的男生小心翼翼道。

　　尹川喝酒了？

　　“他不是去排练了么？”

　　“咳……确实，不过我们排练完又去小搓了一顿。”

　　尹夏无声得叹了口气,“好，你把地址告诉我吧，我马上过去。”

　　从屋内出来时，周苑宁已经不在客厅了，但四下还是散着淡淡的烟味。

　　尹夏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父母，她一边找着家门钥匙，一边盘算着怎么把尹川去打球这个谎圆下去。

　　临走前，她回头望了望厨房，那里的灯还在闪烁着，比刚才的频率快了不少。还没等尹夏别过头，只听“啪”的一声，灯泡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