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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杂糅之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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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一块块掉落,再次崩塌,魈仿佛被卷入了漩涡,深邃的黑暗中与无数的业障插肩而过,彼此却都无法触碰到对方。
待世界重造时,他看见了完全不同风土人情的陌生街道。
晨曦下,穿着温婉的女人牵着小小的黑泽夕,在路上谈笑着,走着,经过他,穿过他,仿佛他并不存在。
“今天在学校有交到朋友吗?”
“…”幼年黑泽夕并不回答。
“我们家小夕这么可爱,一定会很受欢迎的!”
魈立即明白了,这里是黑泽夕的梦,恐怕也是她的记忆。虽然梦境主人对世界有着天然的掌控力,但鉴于还有业障在虎视眈眈,得让她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让她自己醒来。
于是魈便跟上了母女俩,看着她们回家。父母俩陪着黑泽夕吃饭,玩耍,一幅其乐融融的样子。
她虽然不太说话,脸上却是有些微的笑意的。
这就难办了,若是噩梦,主人会想要逃离,可若是美梦,人类往往会沉溺其中。
好在…不久便有了转折,虽然也不值得庆幸。
梦里时间不真实,大约是夜里所有人都睡下后,房门被无声地撬开了。贼人闯入,行窃时又被屋主发现,情急之下失手杀了男主人后逃离。
下一幕,便是葬礼上的母女。
母亲难掩悲痛强撑着接待前来吊唁的人,年幼的女儿仿佛还不知事,只是静静的看着人来人往。
再下一幕,黑泽夕长大了些,母亲坚强地扛起了重担,独自扶养起孩子。
然后便再婚了,对方也带了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孩,竟然是他的模样!
魈看着穿戴整齐清清爽爽的幼年自己,只觉得无比荒诞。他怎么会在梦里,顶了黑泽夕兄长的容貌…?
可两个孩子一转眼便长大时,他就知并非如此。魈清楚记得,黑泽夕这么大时,一直独自生活在日上山。那么,这里就连记忆都不是,只是她的梦罢了。
所以,她其实渴望着正常人的生活,这里是她期望的活法吗?
魈看着黑泽夕与顶着自己容貌的[兄长]一起去上学,互动,心情复杂。虽然是梦中虚假的存在,但说话风格却与他无二。
两个沉默寡言的孩子放在一块,却在显得十分和谐。
再之后,魈看见业障侵入了梦境,黑泽夕的父母便在一次事故中双双离世了。
又一次葬礼站在少女身旁的,是[他]。
[兄长]握紧了妹妹的手,分担着同等的伤痛,两人相依为命…
但不知何时,[兄长]的目光开始变质,停留在妹妹身上的时间越来越长。
去学校要一起,回家要一起,不允许她与朋友的接触,限制个人时间,甚至删掉她的高考志愿,让她无法去学校,只能被自己锁在公寓里。
少女依旧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着对抗这一切。兄长便从背后将她扣到怀里,轻声在她耳边低语:“不要离开我。”
少年仙人看到顶着自己模样的人做出这些行为,气的几乎冒烟。
他理解了业障的用意,父母离世,唯一的兄长也不再温和,便是要黑泽夕陷入绝望,顺带厌恶他。
魈有些待不住了,再次尝试破开梦境,却都一一失败。
只能看着少女被欺负,虽然梦中只是一笔带过,但当她带着一身伤痕出现时,魈只觉得心中有怒火在燃烧。
黑泽夕从厨房拿起了水果刀藏在袖子里,等[兄长]回来时,偷偷地靠近,却又被发现。
少年抓着她的手腕将刀尖抵到了自己的胸口:“你想杀我?如果这是由希子的希望,那我允许。”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时间仿佛停滞,而这时,业障强硬地将魈推了进去,少年仙人再睁眼,被黑泽夕用刀抵着的人就是他自己了。
他不能控制身体,只听[自己]说道:“我们什么都没有了,若是连你也要离开,就杀了我吧。除此之外,哥哥什么都答应你。
只是,你也要想好,若是我也不在了,一个人要怎么活下去?”
少女的刀迟迟没有刺入…魈也陷入了两难的心境。
他希望黑泽夕动手,这是她应该的。可业障将他推到这里,无非就是要借梦境主人之手对他造成伤害。
然而…半晌,少女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就是你们的希望吗?”
然后扔了手中的刀:“巫女不是杀手,借刀杀人之事莫要找我。”
魈无法理解她的反应,仿佛她从未沉溺,仿佛她从来都是清醒的…
同样不理解的还有业障,无数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为什么!”
“杀了他啊!”
“明明是你自己的记忆!”
“为什么不恨!”
“动手啊!”
少女只是叹了口气,世界便安静了。
“这是失去丈夫的惠美,离婚后独自扶养孩子长大的吉田太太,失去父母的小麻衣,被亲生哥哥囚禁,杀了兄长后自杀的由希子,还有许多人,在去到那个世界前,托付给我的最后的感情——以及遇见了仙人后的黑泽夕的感情。”
黑少女敛眸,看不出情绪:“它们确实都在存在于我的心里,可你们既然看过,便应当知晓——黄泉巫女,从不允许拥有自己的梦。
冰室邸的绳之巫女,要被活生生地撕裂身躯,死后还要用经受过痛苦的灵魂封印黄泉之门直至消散。
沉眠之家的刺青巫女,会将死者的血调成墨刻在身上承担生者的思念,直到刺青覆盖全身,再也看不清自己的存在。便会被木桩钉穿四肢,永恒地沉睡在黄泉边,不可苏醒,不入轮回。”
少女抬起了头,冷静地看着魈:“她们都经受了身体的痛苦,凭什么日上山的濡鸦巫女就只用沉入水里?”
为什么?
魈大概明白所谓人柱,从小被灌输了自我牺牲的思想,因为无知无欲而强大。
痛苦也只是增强了她们的意志,就像是魔神战争时期的人类,越是苦难越是坚韧。
那…濡鸦巫女呢?虽然不如黑泽夕口中的另外两家那么惨烈,但实际上也不能称之为轻松。
他曾短暂地感受过黑泽的侵蚀,虽攻击性没有与业障那么强烈,但那也不是他能以一己之力承担的。
可黑泽夕,她便在这样环境下存在着。
“濡鸦巫女不一样,我们因为知晓人类的痛苦而强大。这是身为魔神的你们,永远不会明白的事。
仙人他动手利落,你们死得太快,痛苦是没多少的,只是心存不甘…
我不愿评价别人的苦难,但你们缠着他多年,好像你们自己就完全无辜?若世间都如此,被你们杀死的人是否也应该为你们留下业障?
只是因为力量强大,便是死了,也能留下残念继续祸害世人?生时未能尽善,死后侵扰生者。
无非是仗着自己有些力量罢了…”巫女的面色阴沉了,难的展露出了攻击性。
在魈的心中,她一直是不谙世事,不通人情的。可现在他知道了,一直看着别人记忆的黑泽夕,什么都明白…她只是不说而已。
“你们早就该前往彼岸了。这个世界的人不擅长,便由我来做。
我愿意承担你们的痛苦,送你们往生…但你们依旧不满意,要化作仙人的样子来诓骗我。装的不像又要怪我戳穿,用他的模样来给我伤害。”黑泽夕说的无奈,轻描淡写地似乎经历的一切都不算什么。
魈想要靠近她,护住她,告诉她自己来了,什么都可以交给自己,他会保护她的。
但是…梦境便是巫女的主场,无论是他还是业障,只要黑泽夕本人不愿意,他们甚至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你们拼凑这乱七八糟的人生,诱骗我出手。由希子确实杀了她的兄长,但你们弄错了一点,我也有其他巫女最基本的特征——我们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无论是与父母生活的快乐,被兄长关爱的安心,还是最后失去自由被亲人伤害的痛苦,都不是我的。”
世界开始再次崩溃重组,这一次幻化出的,依旧是洞天里的小屋。黑泽夕用手拨着晶核做的门帘:“只有这里,是属于我的。
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一次,有了只属于我的羁绊;
第一次,有了想要拥抱,想要一直注视着的人…
所以,没有我的允许,你们谁都不能离开这里。不只是作为他的巫女的职责,也是属于我的…私心。”
魈平日里被业障们的声音缠的不清,他们便以为所有人都怕这些。而油盐不进的濡鸦巫女,显然不吃这一套。
业障们被激怒了,挣扎着,现在却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能纷纷化作了魈的模样,瞬息间院子里、小花园里、山头上,出现了无数个[护法夜叉]。
魈也被换了位置混迹其中。
“那个夜叉,他也在这里,你要把他一起困死吗?”
“夕,到我这里来。”
“退后,那边危险!”
“别去,他们都是假的。”
“不要相信他们,别放他们出去。”
“不要担心,我自有办法。”
“我相信你,你要自己判断。”
[夜叉]们发出了无数的声音。
少年仙人也想要劝诫她,却发现无论他说什么,都与业障们的各种哄骗没有差异。
他们发现了他,是想要他一起留下!
但是…黑泽夕却弯弯绕绕地躲开了其他的人形,精准地拉起了他的手。
这一瞬间,耳边的其他声音都变得不重要了。少年仙人稳稳地回握住了她:“你知道是我。”
“大概吧。”
大约是心情轻松,不禁轻笑了一声:“大概?你就不怕认错了。”
“错了也没关系,外面的事情魈会处理好的,不是吗?”
魈似乎意识到了她想要做什么:“在这里我也可以帮你。”
黑泽夕却摇了摇头:“虽然你是最像的,但我毕竟肉眼凡胎,并不能确定你就是真的。我甚至不能确定仙人是否真的进来了。
但是没关系,如果我选错了,外面还有魈。
如果你就是真的,那么接下来就麻烦啦。请稍微等我一阵,巫女的工作也是需要时间的。”
魈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梦境排斥了,再睁眼意识已回到了身体里。
果然如黑泽夕所说,接下来又溢出了些许业障,大概是她认不清有所怀疑的。
但似乎被消去了怨念,污染性并不如以前那么强,魈用仙法捆了实力大减的业障封了起来。
再看向黑泽夕时,她依旧安安静静地睡着。
这是她的战场,他无法插手,但他会守着,直到她醒来。然后告诉她:
你并不是一无所有。除了晶核,除了这屋子,他也可以属于她。
他会为她创造真正属于自己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