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次相遇（一） ...
-
夜色黯淡，体型瘦弱的男孩麻木地行走在血流成河的尸堆中，宛如凶恶的幼兽逡巡着领地。任何生命胆敢在这里苟延残喘，都会被他毫不犹豫地剥夺。
鲜血在身上溅射了一回又一回，衣物还未风干又被重新浸润，早已看不清最初的颜色。死者的血混着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流淌，他抬起手臂胡乱的抹了一把，新旧血渍一同被涂抹出一道暗红的长痕，他却毫不在意。
无论外形如何，得到的注视除了惧怕也只有厌恶。
他落入魔神之手虽是被迫，但也凭本能做了合格的帮凶。能做到的事，只有杀戮。
不甘的亡者留下怨念，积攒在土地里，亦缠绕在他身上。但是，这种程度的扰乱，根本不构成干扰。
而且，就算受伤也不用在意，只要还能动，便要继续战斗的。
寻常地打扫战场时，男孩却忽然感受到了一股以他乏善可陈的人生经验无法描述的悸动。耳边有不带任何怨恨的声音，却在呼唤着死亡。
眨眼间，他的身影如同融化般，从空气中消失。再抬头，黑夜已化为黄昏。
日上山，自古即为自杀者圣地。它与死亡的关联并非人类的累世臆想，而是切切实实地驻守着黄泉的缺口。
附近出生的女孩受黄泉气息影响，部分会天生地拥有灵力，便承担起了守护生死界限的职责。
她们生时为寻死者承受最后的思念与痛苦，死后也以灵魂为柱镇压自彼世由溢出的黑泽。她们深受附近居民的敬畏，是为濡鸦巫女。
鼎盛时期，山顶建幽之宫，山腰有供奉夭折幼童的形代神社，山脚有容百人住宿的巫女所，无论生死在此处都格外热闹。
但…这一切现在已经成为了过去时。
一场人祸几乎带走了日上山所有的生者，巫女世家黑泽家的幼女夕，便是灾难中幸存的最后一位正统濡鸦巫女。
虽然年幼，女童却拥有着强大的灵力，以至于微弱的山鸣都能感受的清晰——又有寻死者被吸引来了。
[巫女需注意仪容，方能让寻死者安心]
她想起了前辈的教导，对着镜子整理了着装，从幽之宫向着后山而去。在彼岸湖边的夕阳下，看见了被众多地怨念围绕着的[人]，连样子都看不清，隐约露出的衣角已经被血液染成深黑，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她有些害怕，但…不可以退缩，已经没有别的巫女了，她必需去。
女童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一步，紧接着脖子就被重重地掐住，整个人被按倒在了坚硬的土地上。
在她被触碰的瞬间，四周有浓重的怨念从大地中溢出，缠绕上罪魁祸首，阻止他下这个杀手，但年幼的巫女已经什么都注意不到了。
疼…好疼…到处都疼…
[他]没有鞋子，总是赤足在战火纷飞的土地上行走跳跃，划出伤口又愈合，反反复复；[他]总是搏命地战斗，由于有着自愈能力所以即使毫不爱惜也没有死去，可身上也留下了大大小小的伤口；[他]很久没有进食过了，胃部仿佛被火焰灼烧着，空虚又绞痛；[他]很长时间没能安然的休息过，精神被高强度的绷紧着一根线，昏昏沉沉地脑子仿佛被撕扯般的疼着——就连掐着她脖子的手指，也有些过分使用后的酸痛。
不同，这和她以前[看]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幼小的她不明白，人类身上怎么能有这么多不舒服的感觉？
小巫女第一次明白了他人临死前经常提起的一个词——生不如死。
痛苦使她忍不住啜泣，即使面色惨白地连手都抬不起来，掐着她脖子的男孩也没有丝毫松懈。
凶恶的幼兽觉得眼前的幼崽虽然看起来柔弱到可以直接扭断脖子，但能够驱使如此众多的亡灵，或许是伪装了外形的魔神，而误入对方领地的他才是处境更糟糕的那一个。
女童无法从疼痛中缓过来，男孩则无法从亡灵的压制中挣脱，他们谁都没办法主动解除这个处境，只有哭声在山崖上回荡着。
一刻，两刻，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男孩不解，就算是魔神，怎么能哭上这么久？
女童的眼睛已经红肿起来了，声音也变得沙哑，可她还是在哭。
又或许这漫长的时间只是他的错觉，毕竟夕阳还挂在天上。
直到昏黄的日光从湖面消失，黑夜和雾气笼罩了山间，亡灵的力量增强直接侵入男孩的脑海。
眨眼一瞬，他看到了许多普通人类一生的悲痛，过量的信息和身上的疲劳让他终于忍不住倒了下去，在他的手指无意识松开后，女童也终于停止了哭泣，爬起来远离了他。
再醒过来时，依旧在黑夜的山崖，他的身边摆着一个微弱的快要燃尽的蜡烛，火光之所不及之处，摇曳着阴冷的黑影。
他看见了之前的女童，被高大的亡灵搂在怀里：[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的脸上却无悲无喜也无恐惧：“天快亮了，你该走了。”
亡灵不知是听不见还是不想听见，依旧重复着呢喃：[我的孩子…]
“我不是你的孩子。”
亡灵停止了自言自语，空气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冻结。
愚蠢，惹怒了亡灵。
男孩想要爬起来，却依旧使不上力。
可想象中的血腥场面并没有来到，短暂的寂静后，亡灵问道：[那我的孩子呢？]
“或许在那边，或许不在，我不知道。”
[或许在那边？]
“你希望她在吗？”
[我想要我的孩子，我希望她在那边等我。]亡灵回答着，脸上却忽然出现了动摇，[不！不！她不该在那边，她得活着！]
“嗯，她得活着。所以，你该一个人上路了。”
[一个人？只有我？]
女童伸出手指，男孩艰难地侧过头，顺着方向看到了屹立在湖面的鸟居，零零星星的亡灵们顺着湖面向那里飘荡着。
“没关系，大家早晚都会过去，也许是今天，明天，或者很久以后，不要害怕。”
[你真的不是我的孩子吗？和我一起走吧，我会牵着你，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亡灵发出了死亡邀请，女童却只是反问：“你觉得我像吗？”
[不像，…你不是我的孩子，她笑得可好看了。]
“我不是。”
[对…你不是…那么我要独自上路了。]
亡灵念念不舍地离去后，女童走了过来，与此同时缠绕在他身上的那些怨念也消退了下去，爬到了女童身上。
果然是魔神，他在心里想着。
然后[魔神]向他发出了死亡威胁：“大哥哥你也要一起吗？趁着今天黄泉之门开着，可以早一点过去。”
？
男孩露出了一个凶狠的表情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本以为对方会用强硬手段，却不想似乎就这么放弃了：“也是，这么痛着死去绝对会变成怨灵的，还是缓一缓吧。”
女童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饭团递到他嘴边：“要吃吗？你的胃好痛，吃饱的话可以缓解一点痛苦。”
米饭的香味飘了过来，男孩嗅了嗅，一把夺过狼吞虎咽了起来。
“不用着急，我还带了的。”说着又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了饭团和竹筒，“还有水。”
没有感觉到毒性，他照单全收，夜叉的恢复能力强于凡人，填了食物后胃部的灼烧感便弱了下去。
而趁着他吃着饭团时，女童又拿了碾碎的草叶，小心翼翼地往他手臂的伤口上面涂。
他一把捏住了瘦弱的手腕，警惕地看着她，对方愣愣的，然后似乎又要哭出来，非常努力地把眼泪憋在眼眶里：“没关系，这样的疼痛，我会习惯的。之前是太突然了，我现在已经可以承受了。”
她并非在和他讲话，而是在鼓励自己，但眼泪终究再次掉了下来。草药也掉到了地上，她自由的那只手抚上了自己的手臂，位置与他的伤口一致。
“好痛…”
他第一次感到了无措，女童的表现就好像在说，他的痛苦传递给了她。
会有这样的[魔神]吗？
说不定会有呢？
他慌张地松开了手，仿佛为了验证他的猜想，女童果然迅速地停止了哭泣。用袖子抹干了眼泪，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捡起来草药，扒拉掉沾了灰的部分，再次看向他。
但这一次她指了指他的伤口：“那里太痛了，这个草药可以缓解痛苦，我可以涂一点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次相遇（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