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海之汀》佛山骨

1、第一章 敏海

　　H市，敏海。
　　六月下旬的暑期如约而至。
　　一望无垠的海平面上，不时有鸥鸟飞越其间，驻足在汀间的站牌中。炎炎暑热，一群背着画板，携带着美术工具的少年人踩着自行车洋洋洒洒路过敏海，其中几个吹着口哨，嘻嘻哈哈的说笑些什么。
　　“陈艾，你放假来不来特训！”
　　临分别前，姜宇喊住了停在一栋老式公寓前的少年，他抹了抹脸上的汗，说：“来不来你得提前告诉我啊，要不然瞿老师会不高兴的。”
　　穿着白T恤的少年闻言哀叫一声：“不是吧，就放假两个月，还要赶去上特训——我妈知道了肯定直接打电话给集训中心，你到时候别跟她说！”
　　姜宇还欲说些什么，但见陈艾已踩着自行车进去了，他张张嘴，心里那句“顾敏肯定要去的…”便咽了下去。
　　算了，说不定这次顾敏不会去，他又不是美特，要去也得去摄影组。更何况上回…姜宇叹了口气，在余晖里转身回家。
　　陈艾蹦蹦跳跳的背着画板踩着七级的楼梯，刘叔家的小子正坐在楼梯道中间吭哧吭哧写着检讨书，看到他立刻小声叫了起来：“小陈哥，小陈哥！”
　　“哟，又搁这写检讨呢？”陈艾狞笑着拍了拍小孩青皮的头，“喊你陈哥干嘛？”
　　小孩讨好的笑：“小陈哥，顾哥是不是在家？你能不能帮我告诉他，明早敏海渔人会回来——谢谢。”
　　陈艾脸上的笑容顿时下去了大半，兴趣缺缺说：“哦，我看看吧。”
　　顾敏是他妈亲戚家的儿子，一直喊他表弟，因为父母亲长年独居国外，迫不得已才送到他家来养的。
　　陈艾不是一个敏感的人，更何况顾敏他父母还每年都寄一大笔钱给他妈，除了日常生活中要习惯一个寡言少语的表哥的存在，以及自己的卧室里安放着两张床，除此之外，实在没什么好抱怨的。
　　如果真有什么要抱怨的，那就是顾敏比他优秀很多——今年刚满十八岁，再过一年就要毕业上大学，然而在此之前他已经独自成立了一个摄影组，专门拍摄关于生活自然、天文与禅学，名气不算小，每次特训组的老师都会问上几句关于顾敏的话，陈艾身为这位小有名气的表哥的亲戚，次次应答，颇有点头大。
　　不过顾敏不是美术特长生，他选修了文科，一头扎进了历史汪洋里，这也是陈艾不必时时刻刻看到他的原因，但也许正是因为清楚陈艾的想法，顾敏才放弃了自己一向出众的理科，投身并不擅长的文科。
　　无论如何，陈艾总算是松了口气——家里他不可避免的被父母拿出来提点两句，学习里老师总会拿他和顾敏不由自主地进行对比，他可不想自己在未来的日子里对顾敏抱有敌意。
　　“爸，妈，我回来了——”
　　陈艾蹲在门口换鞋，看了看四周，没发现有人，只好又叫了一声：“爸，妈？”
　　卧室的门从内而外打开，顾敏露出半个身体看向他，语气平静：“伯父伯母出去自驾游了，得后天才能回来。”
　　陈艾一听就知道糟，他爹妈是什么性他自己还能不知道？铁定是把顾敏他爹妈寄来的钱取下一半去浪了！
　　他打着哈哈说：“哦…你吃过了吗？”
　　“厨房里留饭了，”顾敏抿了抿唇，“我听姜宇他们说美术集训在七月一号…”
　　陈艾已钻身进入厨房，闻言差点摔了碗，说话声音隔着层墙显得有些闷：“你要去啊？那一号的时候我送你去吧，反正我不想去。”
　　紧接着就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陈艾没再说话，顾敏原地站了一会儿，晃了晃身影，回到床上睡觉。
　　七月一号是美术集训，通常都是为了美术特长生准备的，往年也有三三两两艺术行业的学生一同前去，近几年因为学校组织的夏令营以及集训需要的开支高，来的人反而没前几年多，基本上都是有钱无处花，专为了泡吧而来的。真正的美特都结伴去采景，只有零星几人去集训。
　　顾敏是集训的常客，他不是专研艺术方面的美特，也不是为了去泡吧，只是单纯想出去，拍点照片，或者无所事事。
　　陈艾很快就吃完了饭，又端着一盆西瓜到卧室，边打电话边打游戏，时不时吃上几口西瓜，卧室旁边放着的电风扇将四溢的汁水发散到整个房间里。
　　顾敏朦胧中感到了什么，他皱着眉头钻进被窝想掩盖住陈艾那喋喋不休的“啊”“哦”“哈哈哈”，然而不知是太热了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顾敏感到头部一阵晕沉，连带着呼吸也压抑起来，在这种类似发烧的情况下，他还是睡了过去。
　　等到半夜因为咽部阵痛的刺激醒过来时，顾敏迷迷糊糊起床想去接杯水喝，路过陈艾那手机亮着屏幕的床，看到床脚放着的西瓜，他突然顿住脚步。
　　陈艾梦里还嘟囔着胡话：“姜宇…你嘴大…烦人…”
　　一片黑暗里，顾敏僵硬的站在原地，良久，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陈艾醒过来时发现顾敏已经不在了，他的东西在这间房间里少得可怜，除了床上的单被，和书桌上摆放着的有关摄影的书，就再没其他的了。
　　要不是这些东西清清楚楚的提醒着陈艾，他都要以为自己的生活里顾敏就没存在过。
　　顾敏一大早和小刘打了招呼，背着单肩包骑着自行车去往敏海，一路上行人稀疏，路边的早餐铺散发着阵阵香气，顾敏停下买了两个包子，红糖和素肉馅的。
　　定时定点赶到了敏海，顾敏没着急把单反取出来，而是不紧不慢地吃完了包子，把临放假前的作业掏出来先写了几页，然后日过中天，一望无垠的海平面上才影影绰绰的显露痕迹。
　　这时顾敏的身边已来了些人，有些是钓鱼的，有些是画画的，看到那船的身影都有些激动，纷纷叫起来，上前去迎接远航归家的人。顾敏凝视须臾，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
　　6，29。敏海客轮回归航线。
　　每年顾敏都会等在这天来到敏海，录下一段船舷回归的录像，至今为止，他的笔记本上已经写下了十几句这样的话。
　　“原来这就是敏海的船。”身后有人感慨的说了一句，声音由远及近，顾敏偏了偏头，这才意识到说话那人不知何时坐在了他身边。
　　这是一个约莫二十大几的男人，穿着白T套着蓝色条纹短衫，双手合十搭在膝上，看起来轻松惬意。大概是注意到顾敏谨慎的打量，他迎上顾敏的视线，微微笑起来：“你是摄影师吗？”
　　顾敏摇了摇头，开始收拾东西，临走前看着男人的打扮，还是说了一句：“外地人刚来H市都不清楚敏海是H市太阳最晒的地方，没有做好防晒的话，最好不要露太多，会晒伤。”
　　的确，顾敏刚来时也不知道，还是一次在这里呆太久了才发现的。
　　那男人听到了他的提醒，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似乎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远处船舷已抛锚，阵阵海风伴随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顾敏推着自行车走在回去的路上。
　　边走，他边记着这一路上的店面和摊贩，井水冰镇瓜、猴王冰淇淋厂、路边还有骑着倒三轮车的老爷爷擦着汗，面前放着窝窝甜酒和绿豆沙，老陈刨冰和用牙签戳薄荷的白凉粉，一个女娃铺着卖折扇、蒲扇、团扇，各色金鱼游弋在玻璃箱内，新鲜的水鱼草鱼则倒入塑料箱放在门口卖，店主无意吆喝，行人步履悠闲。
　　顾敏进店去买了两条鱼，鼓鼓的眼珠，一黑一白的色调，塑料袋挂在指尖，他慢慢走着，偶尔停一停，看看那些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