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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难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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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戎自崇德年间先皇在位时就曾弃文从武入了军,就这糊涂想法硬是把沈老吓得不轻,沈家三代单传,历历代代都是靠着科举入仕光耀门楣的,然而本来可以尊享太庙的沈家却是断送在了沈戎这里,非要去那吃那黄土沙子。
沈老怎能不气,只扬言道要把这不孝子拉回科院,可事与愿违,或许是老天赏饭吃,沈戎如今这护国将军,宁远候的称誉,全是自己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拼出来的。
然而这折笔杆磨尖枪的一路自然是无人敢想象的,但反而成了沈戎这传奇一生所谓人津津乐道的地方,是战场给他无形中披上了坚不可摧的盔甲,可倒也不难想的是,沈勋翼为何每次见他爹都心里犯怵。
“爹”沈勋翼幽幽地喊了一声,彼时宣武门外风口劲盛,沈戎双手背后,头上掩在冠帽下的乌发被风吹散了几丝垂飘在耳后,褪去朝服后的身形显得异常单薄,似不复往日的盛势,究可叹这京城的风也终是吹弯了这一身的威威将君骨。
沈戎见他这副放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没撂下一句话,就直接上马回了府。
留下沈勋翼在原地摸了摸鼻子,犯嘀咕道“今日这是怎么了,也没去……和朗,你去探听下大典发生了何事?”
“是”待要离开的时候,似乎又是想起了什么,正了正脸色道“还有一事,我看见今日琴宴坊的木栏上挂了白锦,想是禹州那边有线索了······”
“是,我安排流纭回去看看”沈勋翼微微颔首,示意明白了。
“嘭”的一声,摔杯盏的声音把蹲墙角的沈曦淳和仕女娉儿吓得一颤,沈戎刚把今天的事情讲了个大概后,季宣姣便直接扔了还在点茶的杯子。
“荒唐,他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皇帝也敢耀武扬威”随后猛的站了起来,关住了书房还敞开的窗户。
“小姐,还是回去吧,夫人已经让我们离开了”娉儿急忙拉扯着自己小姐的袖子脸色苍白道。
“嘘,走走走”说着,就起身和娉儿轻脚快步地离开了廊下。
走着走着,沈曦淳还正在嘀咕“我还从未见过母亲发这么大火呢……那青花白瓷的杯子母亲连碰都不让我碰,今日却摔了个稀巴烂……”
娉儿赶忙在旁边看脸色应和道“奴婢也是,公主娘娘从来都是最和善的了,想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吧?不如小姐等下去问问少爷?”
沈曦淳看了她一眼,似乎真的在思考方案的可行性,随后像是联想到了什么陡然转移了话题道“诶,娉儿,我可听沈勋翼说那杯子底部雕有青江鲤鱼浑然一体,杯身洁透无暇,听说就是盛清水,都会有一股竹叶青的香气呢……哎,早知道我就先偷偷用了”
也是赶巧,转角就遇到了亲,沈曦淳迎面就碰到了自家大哥,由于两人皆是心事重重,谁也没看着对方,结果没头脑和不高兴撞了个满怀。
沈勋翼一看到是这个傻丫头,便恶人先告状道“你……沈曦淳你长没长眼,盯着地面走,这地下是能冒出金子还是怎么着?”
摸摸了碰的哐红的额角,沈曦淳的脑袋正好就撞到了沈勋翼的内甲上,惹的当场就红了眼睛,挣开了娉儿的搀扶,转身跑回了来时的方向,“我……我告诉娘去。”
说着就甩开了娉儿的搀扶,到底是真撞疼了,掉了两滴眼泪。沈勋翼摸不清自家妹妹又是唱的哪出,便佯装成真害怕她告状似的,赶忙吩咐了娉儿下去,就赶往了涧泉那边 。
沈府书房内,经过一番恼怒后,沈候爷和季宣姣都沉默了下来,香炉里还点着檀香,香味悠久回长,倒是让人静下了心。
沈候爷先是开口打破了沉默“无妨,朝中大权依然尚未旁落,太后手里还有玉玺,他此举不过是灭灭氏族的威风,消除异党罢了。”
“哼,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看他逞一时痛快,之后怎么能堵住悠悠之口”季宣姣说着,内心便愈发添堵,当初何故就看走了眼,认了只黄鼠狼来拜年。
沈戎听着,本也是十分不好受的,就又顺承了季宣姣几句,这才把人安抚了下来。
本是要给程太尉写一封递表的,好来宽慰他老年的丧子之痛,但一提起狼毫笔,沈戎喉咙一口鲜血就喷涌了出来,浸染砚台里乌黑的墨汁,惹的季宣姣刚一平下的心直接是提到了嗓子眼上。
于是赶忙过来扶住沈戎坐下给他顺气,一双桃花眼里红彤彤的,眼泪还盘旋在眼眶里,连说出来的话都颤颤巍巍的“唐鹤……唐鹤他个下贱胚子……我……”
一时无措的季宣姣愣在了原地,而后像是看见了什么林丹妙药似的,冲着拿起了墙上挂着的剑,待要做什么时,却被沈戎的一声“姣儿”喊止住了步,浑身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猛地跌坐在了地上。
沈戎扶着桌沿一步步颤巍巍的走向她,抱住了地上的季宣姣,用没有沾上血渍的手不断轻拍着她的背脊,靠在她的肩头,用宽慰的语气一遍遍说着“没事的……没事……”
这边,沈曦淳还在涧泉池边一遍一遍的来回踱步,抱怨这个没脑子的沈勋翼怎么现在还没赶过来,真是笨死了。
接着就一屁股跌坐在了竹林的石头上,脑中还在对这件事进行措辞的时候,一根毛茸茸的芦苇就从上至下地戳到了沈曦淳的鼻子上,惹的她硬是打了个大喷嚏,气呼呼的正要转身找沈勋翼算账时,回神已经到了跟前,于是直接挥了一个上勾拳过去。
“你这下手也忒没轻没重了,哥哥我的脸都要被你打歪了”边说着还拽起沈习淳的手示意她来讨好自己。
沈习淳抽出手来气呼呼道“谁让你每次出现都神出鬼没的,长的人模狗样,非要学的像个贼偷偷摸摸”
沈少爷这下听了可不乐意了“吼,你还好意思说我,你把我引到这种鸟地方吵架,就显得你正直了?”
这句可一下点醒了沈曦淳,忙正了正脸色,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的讲给了沈勋翼听,沈勋翼一边听着一边想着禹州的事,时不时点头敷衍个几句。
半个时辰后,两兄妹齐坐在涧泉的凉亭下,沈勋翼看他这傻妹妹正襟危坐的样子就想笑“这一句话的功夫,你非是跟我讲了半刻钟,留人也不待这样留的吧?”
沈曦淳没搭理他哥的调侃,随手给他嘴里塞了一块什么糕,然后压低声音对沈勋翼严肃道“……别笑啊沈勋翼,你觉得这是个什么情况?”
被糊了一嘴的味道自然不好受,但却突然使得沈大公子思念起了锦乐坊的四色酥糖,嚼下了噎人的糕饼后,转话题道“叫哥,话说你怎么还不把这个娉儿打发走,也不嫌弃她烦人?”
料想自己哥哥又是没安好心思,只能顺应道“她嘛,我自然知道这高毒妇的的心思”随即又顿了顿道“况且留着她还能传递信息,也省的那个老毒妇整天到晚挖空心思的往我们府里送人。 ”
沈勋翼听完意味深长的看了自家妹妹一眼“人小鬼大的臭丫头”在要装作离开的时候又道“对了,你柏哥哥啊……”听到这儿,沈曦淳就来了兴致,忙拉着他的衣袖,央求他赶紧说。
“他说……让你先给我带一盒四色酥糖再告诉你”沈勋翼坏笑道说着。
露出上颚两边的虎牙,明晃晃的煞是好看,斜阳若影,投射下的阳光照在沈勋翼的侧脸上,斑驳的光影流露在眼底,就连这缕明媚都跟着沾了光,染了少年的意气风发。
届时夕阳西下,晚边的薄阳撑起了黑暮的压昼,一辆马车赶在酉时城门下钥前匆匆地进了梁京,车厢边的棂格窗上各娟着一朵小小的百花。
梁朝吏法森严,凡事祖内官身未至正五品及以上的,凡丧葬嫁娶都不得大兴铺张,虽是法律明言禁止,但小门小户的人家里还是会在衣袍上绣制一朵白花,诸如此类的寄托点点哀思。
于是城门的巡查侍卫便也没有让其马车的人验明正身,只是过了一眼小厮手中的呈碟便随意地放了人。
车厢内的空间并不宽阔,宴云德身着一身棉麻白衣端坐在棂格窗的边上,从窗纸透进来的光亮已经越来越昏暗,手中的那份官身任命文书被宴云德攥在手心中,被撑开的文字现在只能挨近文书的边缘才能看清。
从三品的官身,便是寻常白衣苦劳若干年的都鲜少取得成就,可宴云德从接任至今都未有丝毫的雀跃欣喜 倒像是一切意料之中的安排,反之是落寞的神色更显现一些。
马车外响起了于伯轻声的询问“宴少主,刚派遣去的小斯已经打点过府里了,宣旨的太监和下人们也都在候着”
又等了些许功夫,于伯心里担心着宴云德归途劳累,恐他睡过去待入府误了事,便打算再唤一声时,车厢内传出一声沉闷的应答,于伯在心里掂量了几下复又道
“府里的下人说从午后有一人下了拜贴过来,一直在府内等着少主回来”
马车的轮子咯噔噔的作响着,宴云德正想问是何人拜见时,箱门的最下面低格从外递进来了一本薄薄的拜贴,和一盏铜制的煤油灯。
这宣旨太监从申时二刻便早早地过来了,起初是在府门口等,过了小半个时辰的没见着人,便可怜兮兮的回宴府的正堂内候着。
毕竟是皇帝亲下的御文,自然都是上赶着来巴结这位朝堂新晋之秀,可饶是如此也没教人家领情,本来官场上大多都是陪着笑脸走个形式。
可这宴大人倒是把打点人情关系的事都交给一个老仆来办,倒还真是个榆木脑袋。
后院的木板桥上,宴祈倚在栏杆上,漫不经心的把手中的蚯蚓投喂在鱼池中,今晚的月光似乎格外皎洁,衬的池中的溪水都柔和透亮起来,忽而,匆忙的脚步声吓退了围聚着的鱼群。
宴祈还未净手,便被宴云德拥在了身前,自幼时一别,如今也已有十几道春秋的光景。
“万乘拒不惜,祈念顺遂生”那拜贴上的简短的一笔,勾勒的却是宴云德一生的心愿所向。
胸腔的怨愤,难言的开口,久别的思念全是凝结在了那一颗颗饱含情感的泪水中,却只能通过苍白的言语传达出心中那万分之一的波涛汹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回来了,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