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蜃楼》了闻

45、Chapter45

　　可是却无人在意这枪声，在如今的上海滩，到处都是流亡逃难的人，鸠占鹊巢的洋人，虚伪做作的假国商，不顾世事的笙歌舞女，从路上随便抓一个路人说不定都是哪一方派来的卧底。他们看多了死亡，看多了洋人杀人，利己主义只会关心自己的存亡，没有人会关心这个枪声伤了谁或者杀了谁。

　　直到傍晚，明熠才意识到尚妤可能被困在了渡边公馆中，来不及去找仍在报业公会和日本人周旋的秦焕，径直往愚园路去。这次他没有开车，叫了一辆黄包车到裴公馆的侧门，捡起地上的石子往墙面扔去。

　　见裴琰探出头，他指了指渡边公馆的方向：“开门！”

　　“尚妤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明熠顾不上关门，在走进裴琰房间里的时候就开口，“成衣铺也没有人。”

　　裴琰看了一眼外面，确保言笙没有听到以后关上门。

　　“在渡边公馆？”

　　明熠点头。

　　“渡边悠也昨晚开始突然在公馆中增加了很多人，还有进去了好几个日本医生，应该是月见的身体出现了问题，渡边公馆的灯到今天早上还亮着。”

　　“那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明熠看着裴琰，“秦焕地库里的那批军火足够轰了渡边悠也吗？”

　　裴琰惊讶地看着他：“你疯啦？”

　　明熠走到床边看向渡边公馆的方向：“就当我借他的，等我把尚妤救出来给他补两批。”

　　裴琰心里盘算着，如果现在贸然和渡边悠也正面冲突，那报业公会的两个日本人必定也坐不住，反正都是要杀的，早杀一天和晚杀一天没什么区别。

　　“侧门走。”裴琰拿起挂着的衣服，边穿边开门，再次被站在门口的言笙吓了一跳。

　　言笙似乎是早有说词，开口道：“你们要出去？”

　　裴琰不愿意与她多说话，点了点头。

　　“那我帮你们安排车。”

　　“不用。”裴琰叫住她。

　　言笙回头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明熠：“你们的计划真是漏洞百出。”

　　两人皱眉，刚才的谈话还是被她听到了。

　　“渡边公馆周围都是渡边悠也的武士，你们就算有枪也根本没办法完好地见到尚妤。”

　　裴琰：“你想说什么？”

　　“耐心一点，”尚妤道，“明天渡边悠也结婚，他按照中国传统摆婚席，邀请了上海滩所有的名流，这个时候才是你们救人的时机。”

　　明熠正想要反驳什么却被她打断：“你不用担心尚妤的死活，在用他和你们谈判之前，渡边悠也会保证她活着。”

　　见他暗自松了口气，言笙又补充道：“但是受不受皮肉伤就不知道了。”

　　“你是在帮我们？”

　　“还不明显吗？”

　　“为什么？”

　　言笙后腰靠在扶杆上：“我有我的理由，如果你们更愿意相信秦焕的话，你们可以去找他商量，看他是支持你们冒冲还是智取。”

　　夜色降临，裴公馆早早熄下了灯，言笙听屋外没有走动的声音，换上轻快便装打开门，轻手轻脚下楼出门，在听见大门锁舌轻轻回弹的声音后，裴琰才打开房门走出来，与他一起出房间的还有裴佑琛，黑暗中两人相视一眼，转而走到露台上追寻言笙离开的路线。

　　见她走出裴公馆后径直往渡边公馆的方向走去，裴琰才转头看向裴佑琛，裴佑琛的脸在黑夜里都能看得出来黑，不知在想什么，在看到言笙消失在视线中后他转身回了房。

　　而另一边，言笙绕过渡边公馆周围的守卫，从后侧没有紧闭的窗户翻入屋内，没有多余的动作，穿过大堂就往地下室走去，还没等她走到地下室的楼梯处，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

　　言笙一个探身往前半步挣脱开那只手的禁锢，回手往那人的脖子掐去，在黑暗中那人似乎早已洞悉她的下一步动作，抓住她的手腕推着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背对着自己，言笙的手被抓着绕住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被反手钳制动弹不得。

　　身后人凑上来在她耳边道：“川奈 さんまだちっとも成長 してないですよね（川奈，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渡边川奈，言笙在那个家里的名字，是渡边悠也给她起的。

　　“我已经听不懂日语了，你别和我说日语。”言笙感觉到被钳制着的手上力气慢慢松开，蹲下身体从他桎梏中脱身。

　　“川奈，你当初一声不吭离开日本，我只好和父亲说让我来中国。”渡边悠也站在黑暗中，隔黑暗言笙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同意你来中国找我？”言笙口中的‘他’自然是她的父亲，也是渡边悠也的父亲。

　　“当然不同意，”渡边悠也朝她走近一步，“所以我只好让他说不出不同意。”

　　言笙皱眉，她和渡边家族失联太久，平时听到渡边家族的消息都会故意忽略。

　　“你杀了他？”

　　她能看出渡边悠也在摇头。

　　“想要让渡边家族那群老东西闭嘴，当然不能直接杀了他，让他没有痛苦地睡觉不是更好吗？”

　　渡边悠也听不到言笙的回答，追问道：“川奈，你没有什么想和哥哥说的吗？”

　　“说什么？”言笙反问，“问你当时为什么抛弃我吗？”

　　“川奈，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在家族稳固，如果你不跑，我那天晚上会去把你救出来的。”渡边悠也似乎急了，上前抱住言笙。

　　言笙任他抱着没有挣扎，但是嘴中却冷漠道：“渡边川奈早就已经死在日本了。”

　　渡边悠也放开她：“川奈，只要你愿意和我回日本，我们今晚就走。”

　　“行啊。”言笙一口答应下来，也出乎渡边悠也的意料，“你把那些武装都撤出上海，我就和你回日本。”

　　渡边悠也：“换一个条件川奈，这是家族和帝国的指令。”

　　“那把月见和尚妤放了。”

　　言笙说出这句话，渡边悠也沉默了。

　　“都做不到？那和我谈什么回日本？”

　　“川奈，以前我去百乐门找你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百乐门只认钱，你给的钱多，我当然要笑着服侍你。”

　　“川奈，你不要这样和我说话。”

　　“你想怎么让我和你说话，叫你渡边先生？还是……”言笙在黑暗中看着他，“哥哥？”

　　渡边悠也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叫他哥哥了，只有在她刚到渡边家的那几年才会叫他哥哥，他仿佛又看见那个穿着粉色和服站在院中樱花树下的少女了。

　　“川奈，我答应你。”

　　言笙眼中闪过一丝得逞，但是还是开口问道：“答应我什么？”

　　“我放了尚妤，你留在我身边。”

　　“现在就放。”

　　渡边悠也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答应下来：“好。”

　　第二天，全上海滩都知道了渡边悠也取消了和月见的婚礼，而言笙搬出了裴公馆进入了渡边公馆。一时间裴佑琛和百乐门都成为了上海滩的乐谈，传闻传得沸沸扬扬，有说言笙和月见以前在百乐门就不对付，现在两人出来了还是抢对方的东西；还有说裴佑琛迫于日本人的威势，只能把言笙送给他们。

　　而尚妤在夜里浑身是血被扔出渡边公馆的消息又不胫而走，至此全上海滩的人都知道渡边悠也动了裴佑琛和明熠的未婚妻，裴家和明家一夜之间正式站在了日本人的对立面。

　　明家老太太听到尚妤的消息气急攻心失去了意识倒在家里，明熠接到渡边悠也的电话第一时间赶到了渡边公馆，见尚妤被扔在地上失去意识，手腕处有被|干涸的鲜血覆盖的伤口，周围围着一圈腰间带着刀的日本武士。

　　“明熠先生，你只要能把他们都打趴下，就能把你未婚妻带走。”渡边悠也站在公馆门口，手中拿着一把小手|枪把玩着，看着明熠。

　　“当然了，他们都不知道什么是手下留情，你除非把他们打得爬不起来，不然他们是不会停的。”

　　明熠单枪匹马来，什么能防身的东西都没带，站在风口看着里面的渡边悠也。

　　“为了尊重你，我让他们挨个上。”渡边悠也点了点下巴，五个男武士抬手握着刀柄等待他的下一步指令。

　　“一人 ずつです（一个一个来）”

　　听到渡边悠也的指示，距离明熠最近的男武士拔出腰间的长刀，将刀鞘扔在地上，出手就往明熠身上砍去，明熠没有学过任何拳脚功夫，只能靠着下意识的反应惊险躲过这一刀，但是衣角因惯性被扬起，随着刀落下被砍掉了一角。

　　明熠看着被砍落的衣角，又看了看男武士手里锃亮的长刀，咽了咽口水，心下第一反应想要逃跑，但是看了看地上不省人事的尚妤，想起自己的任务，心一横抬脚踹了上去，他这个人在现生世界什么都混，就是不会打架。

　　那武士早有防备，侧身一躲让明熠踢了个空，手起一刀砍在他的后背。锋利的长刀穿透厚厚的衣服，精准砍到明熠的背上。明熠只感觉背部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一个踉跄往前扑倒，摔在尚妤面前，他的目光落在尚妤手上的手腕上，刚才在黑夜中他只看到她手腕受了伤满是血，现在离近了才发现尚妤的手腕周围有灼伤，是枪伤，子弹还存留在里面，看到这里他原本心中发怵的情绪被恼怒覆盖。

　　明熠单膝跪地抬手撑起上半身，背后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渡边悠也，冷笑了一下骂道：“小日本鬼子，老子就算死在这也要把你们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