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雨了》杭今雨

7、约会 饭可以下次

　　007.约会

　　裴岭幼时与母亲为数不多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几乎全是雨天。他总是能看到母亲捶打着双腿，后悔着当初为父亲的事业而搬来临州定居的决定。

　　身体上不痛快导致姚书琴对待儿子也失了些耐心，虽然不动手却总是无意间对他冷暴力。

　　阴雨连绵，淹没了裴岭整个童年。

　　他讨厌下雨。

　　非常非常非常讨厌！

　　可老天偏偏让他在那个下着倾盆大雨的元旦遇到了姜酌……且此后他们的每一次不期而遇，似乎都是在暴雨天。

　　慢慢地，这些关于姜酌和雨天的回忆几乎将裴岭童年的那些不快完全覆盖。

　　但凡他听到雨声，闻到雨后青草地飘来的味道，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母亲的叹气声，而是那个在雨天一头撞进他怀里的女孩。

　　久违的“太阳”驱散了常年围绕在裴岭身边的积雨云，让他的小世界得以重见天日。

　　这原本是件好事，但裴岭却常常苦恼发愁。

　　他不太擅长处理情感方面的问题，也不擅长与人相处。

　　看着画册里日渐增加的小秘密，他小心翼翼藏着却又在这个过程中渐渐生了些隐秘的期待。

　　可他的这颗太阳，不仅什么都没发现，还忽然消失了。

　　一年半时间的短暂相处，如同做梦一般。

　　雨季又来了。

　　湿冷的风裹挟着雨珠将停在室外的车子困在原地，寸步不能行。

　　好在车内暖气够足，不至于冻坏躲雨的人。

　　“上一次连着下这么久的雨，还是高中那会……”裴岭刚擦干了手机屏幕回复了来自外婆的消息，抬头便看到副驾的姜酌正望着车外雨中的球场出神。

　　他实在没忍住问了句：“很惊讶吗？”

　　闻言，姜酌回了神，不解道：“惊讶什么？”

　　循着裴岭的目光她看到了窗外的景象，随后又补了句：“早上的天气预报你没看吗？说了下午有暴雨的，本来出门的时候家里还提醒我带伞，但一着急就忘记……”

　　“我是说，球场。”

　　被打断的人也不恼，轻笑一声坦然回答：“有一点吧。”她随手指了一个方向，“我回来那天看到，那条街都改造成旅游商业街了以为这球场也会被一并改造来着。”

　　姜酌猜的不错。

　　津宁能有如今的发展基本都靠旅游业带动，这附近好多地方都建了旅游特色商业街。原本这个小球场也是要被顺带着改造一番，事情还是裴岭从盛越泽那边听到的。

　　当时跃腾正准备进军珠宝高定，很需要作为这个领域里老大哥的裴家领个路。

　　得知裴岭想要这块地后就做了个顺水人情，把这球场送给了他。

　　“这几年……你完全不上网吗？”

　　“你这话题转得确实有些快。”提起这个，姜酌脸上的笑都显得有些不自然。她没有正面回答，又将头转向了窗外，试图缓解逐渐升起的不适感。

　　裴岭也没有看她，目光一直平视着前方，想要尽可能减少对她的影响。

　　自从在苍溪匆匆看了姜酌一眼，他就知道，这么多年里在她身上必然发生了不少事情。才足以改变一个人十几二十年来养成的性情习惯。

　　“球场因为跟周边商业化设施都与众不同，前两年的时候意外变成了个网红打卡点。企业看到不花分毫就能拉动商业街的经济，也就懒得改了，改了也这打卡的人变少。”

　　裴岭打开了某红薯上的推文，上面有各路博主打卡球场的照片。

　　他随意点开了一篇伸手递给姜酌想让她看看，“网络世界很精彩，你从来不好奇吗？”

　　“我顾好自己就足够，没时间看别人过得多精彩。”姜酌只用余光瞥了一眼对方手机上的照片，冷冷回道，“既然是网红景点，你还找来给广场舞队当排练场地？”

　　“最近旅游淡季人少，负责人那边也说好了会发公告说最近场地作他用提醒游客别空跑。”裴岭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语速缓缓，“如果有人非要来打卡也行，正好给老人家们做个小宣传，之后广场舞队的经费说不定还能多些。”

　　姜酌望着车窗中他的影子，虽然是同一张脸同一个人却早已不是当年的青涩懵懂。

　　自从那天重逢后，两人短短几次相处中他对自己的试探已经不要太明显。但他想要知道的那些事却恰好是她这些年一直在逃避不愿意提起的……

　　她还没想好怎么接裴岭的话，电话铃声忽然响起解了她这燃眉之急。

　　“妈？”姜酌看到来电显示是奶奶，但接起电话后听到的似乎是蒋曼云的声音，“奶奶呢？”

　　“你奶奶说头晕吃了点药去睡觉了，睡着之前特地嘱咐我给你来个电话问你淋雨没？”电话那头的蒋曼云解释了缘由，“刚出门发现给你拿的伞还放在鞋柜上呢。”

　　“没淋着。”暖气迎面吹上来，耳边听着母亲关切的话语，刚才因为触及逆鳞而紧绷的身体也逐渐放松了下来。

　　“你奶奶睡前特地交代，说是之前定的那个表演服啊今天交货。原本是下午准备自己去拿的，但现在不是……你和小裴现在在哪啊？晚点雨小了方便的话去取回来吧。”

　　听到蒋曼云这话，姜酌有些不自然的看了眼驾驶座闭目养神的裴岭。而后才回答，“我们在陵江路附近，奶奶定的衣服在哪？”

　　“呀，正好啊！”蒋曼云坐在沙发上高兴的一拍大腿，“那店就在七中边上的长街，离陵江路很近的。你在七中上学那会还天天想跑去长街玩呢，还记得吧？”

　　记得，当然记得。

　　长街跟津宁七中相隔不足五百米，吃喝玩乐应有尽有，是七中学生挚爱的宝藏一条街。

　　她在七中也念到了高二才去的临州，对长街自然是有印象的。

　　“长街什么时候开的服装店？”姜酌的印象中这条街上除了餐厅奶茶店就是些学生能消费得起的两元店。

　　蒋曼云闻言也有些无奈，“刚开没两年的，津宁现在旅游业发达陵江路那边不是有个商业街么。离七中也不算远，后来慢慢那些学生就不去长街了，人家做不到生意么就转租咯。”

　　“嗯……我知道了。”津宁变化之大是姜酌回来之前远没想到的，确实心中有些百感交集。沉吟片刻，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将取表演服的事情答应下后就挂了电话。

　　“是奶奶有什么事吗？”裴岭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侧头盯着她看呢。

　　姜酌才收起手机，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动静，忽然听到这声音还被惊了下。“奶奶身体不舒服，想让我们帮忙去长街的服装店取一下广场舞队的表演服。”

　　外头雨也小了不少，裴岭驱车来到长街。

　　这条老街在他念书那会还是极繁盛的，现如今确实有了衰败的趋势。

　　往日里，裴岭哪怕是回到津宁也很少到长街来。

　　原因无他……

　　裴岭稍稍侧目，余光中是姜酌被风吹起的碎发。

　　今天周五刚从学校里放出来的学生们三三两两正围在小吃店门口排队。站在这街口，迎面而来的除了雨水和微风，还有不可追的青春。

　　两人在伞下，胳膊贴着胳膊。

　　姜酌看了手机上蒋曼云发来的服装店门牌号，下意识用手肘撞了下裴岭。

　　“在157号，我们过去吧。”

　　“嗯。”

　　这不经意的熟悉举动，让裴岭弯起了嘴角，他将伞再举高了些避免勾到她的头发。

　　姜酌专心找着门牌根本没有注意到身旁人这不明显的变化，停车场的入口正好是靠近157号的没走多远就到了目的地。

　　服装店的门头装饰的十分艳丽，与隔壁那家餐厅仿佛是隔了代的。

　　“这不是……”

　　裴岭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那家餐厅的招牌后心中了然:“就是你当年很喜欢的那家餐厅，去年刚换的门头。”

　　她略微点头没说什么，自顾自从伞下离开小跑了几步到服装店内。

　　因为蒋曼云那边提前跟老板娘沟通过，姜酌很快就取到了所有表演服。

　　不巧的是，等他们要离开时外面又下起了大雨。

　　那些原本排着长队的小吃店门口都早已没了人影，估计是到别处避雨去了。

　　隔壁餐厅的饭菜香飘过来勾起了姜酌的馋虫，于是当裴岭提出要不要吃个饭再走时她鬼使神差般点了头。

　　唉，本来是不打算多多独处的。

　　实在是太饿了。

　　往隔壁走的时候，裴岭自然伸出手接过姜酌提着的那一包衣服。

　　因为过道窄小姜酌分神没注意，等回过神一看手里的东西都早被转移了阵地。

　　餐厅虽然门头装了新的，但内里的布置跟当年相差无几。

　　难免是让人触景生情。

　　这家餐厅当年能在一众奶茶店中杀出一条血路，跻身小情侣约会地点排行榜第一全都是凭借特别的名字和独树一帜的装修风格。

　　那会姜酌在班里总是听到同学说“放学去‘挺好吃的’”。

　　她好奇心起来随便抓了个人就要问个明白，这个“挺好吃的”究竟是什么？

　　“长街新开的餐厅啊，你不是一直号称咱班小灵通吗？这都不知道，退位让贤吧！”那人解释完甩手就走，徒留姜酌原地凌乱。

　　感觉有被内涵到。

　　自从跟裴岭认识之后，她一心只管裴家事两耳不闻人间事。

　　这消息滞后的居然已经这么厉害了么？！

　　不服输的小姜立刻表示，今天放学她就要去那餐厅吃饭，还叫上了蒋灿灿几人一块。

　　但打脸来得不要太快——

　　下午上体育课姜酌碰到了刚从医务室回来崴了脚的裴岭，看着他一瘸一拐走路的模样……小姜决定要助人为乐送人回家！

　　饭可以下次吃，但是人得今天帮。

　　吃饭哪有做善事来得快乐是吧。

　　有些事情你错过了第一次，就总是会错过第二次第三次，执念也因此越来越深。

　　没吃上的那些日子里，她在哪都能听到关于这家餐厅的传闻。

　　什么招牌糖醋里脊和片儿川最好吃啦，老板为了吸引学生还在餐厅中央放了留言板和便利贴墙，还有关于它是约会打卡圣地等等等等。

　　听到最后，姜酌想着，绝对不能一个人去！她得拉着裴岭一块。

　　这件事她跟裴岭提过好多次，但一直被拒绝。

　　好不容易有一次说动了裴岭，结果他们俩刚到餐厅门口还没进去就听到学校教导主任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原来是他听到消息说这餐厅是什么约会圣地，于是就巴巴跑来蹲点抓早恋。

　　吓得姜酌抓起裴岭的胳膊撒腿就跑。

　　“我们又不是情侣。”裴岭一句话惊醒姜酌这个梦中人，她慌忙松开手无意识的点头。

　　“是哦……嗯。唉，今天时机不对，我们下次再来吃吧！”

　　当时裴岭答应了，姜酌也一直计划着哪天再来。

　　但让人没有想到的是，错过了这次后她竟然再也没找到一个机会去这家餐厅吃饭。

　　一直到要离开津宁的那一天……

　　她独自一人来吃了一碗面，本想着圆了自己的遗憾之后就不会再总惦记着。

　　可原本想的就是两个人一起来，如今独自来吃怎么算圆满呢。

　　这家店上菜的速度很快，不过片刻服务员就端着两碗面条走来，“片儿川来啦！两位慢用。”

　　姜酌看着面前还直冒热气的片儿川，不禁又回想起当年。

　　今天这一趟，算圆满吗？

　　她也不敢多想只低头吃面，裴岭也没说什么，两人都沉默着。

　　这一顿饭的氛围比之前在车上更加诡异。

　　两人都似乎是有话要说，但却又无一人开口。正因如此不过十几分钟这顿饭就到了尾声。

　　裴岭先一步起身说去结账，姜酌也没阻拦，想着待会回家给现金。

　　在对方结账的时间里，她的注意力被店中央那一墙的便利贴吸引。

　　当年就听说过，却一直没有仔细看过。

　　这会儿恰好还有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在墙边的小台子上写着什么，她那个时候也想写来着，但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没有落笔。

　　她看着这些花花绿绿的便签，有许愿家人平安健康的、有祈祷高考顺利的、也有希望能跟心爱的人相守的。

　　目光上移，姜酌看到了一张边缘已经翘起泛着黄的便签，一看就是有年头了的。她刚要看向别处，却被便签上的字迹勾了过去。

　　霎时间惊疑侵占心头。

　　姜酌望着柜台前那人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更多的疑惑盘踞在心口。

　　那张便签上写着：

　　“希望榴莲和姜叔叔都能早日痊愈，永远健康！”

　　虽然没有落款姓名，但那字迹她认得的，而且榴莲，那是她和裴岭领养的那只流浪猫的名字，是姜酌亲自取的。

　　这张便签必然是裴岭留下的。

　　她恍然想起了一件事……

　　结完账的当事人见她站在留言区不动，误以为姜酌也想留言，还从柜台拿了便利贴来。

　　他将纸笔都递给姜酌，但对方却没有接过。

　　“要写吗？”

　　姜酌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缓和许久才道：“我在医院那几天，你来过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