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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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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永熙七十三年,已近九月,天气转凉。
入秋以来,秋风瑟瑟,落叶零落了一地,萧索的冷意侵袭着没人气的小院子,愈发显出颓唐来。
屋内许久没有开窗通风,苦涩的药味充斥着整间房子,刘氏皱了皱眉,用帕掩了掩口鼻,近到塌前,看着陷在棉被里起伏微弱的少女,压下心中的不耐,开口语气甚是温柔:
“惜柔,母亲来看你了,今日觉得怎么样?身子好点了吗?”
床上瘦弱不堪的少女闻言身体抖了抖,眼睛闭得更紧了。
前些日子令父给令惜柔定了一门亲事,是礼部侍郎沈家的小儿子,令父正七品的监察御史攀上这门亲事,自然是满口的答应。
但沈家的这个小儿子是个天天卧床不起的病秧子,这在整个上京城都不是什么秘密,这次急不可耐的要娶亲,据说是沈小公子的身体撑不住了要冲喜,所以自然也没几个高门大户愿意把女儿嫁过去,沈家这才相看了一些小官的女儿,选中了令家,并且要求的是令家的嫡女。
令大夫人刘氏自己只得一子一女,且为人极为强势,断不会答应把自己的女儿嫁过去,她和令大人两方僵持不下,才把主意打到了令惜柔这个庶女身上。
令惜柔是令大人上不得台面的妾室所生,生她的时候难产血崩,生完她就撒手人寰了。她从小是奶娘养大的,在府里存在感极低,要不是这次的事情,令父时常忽略自己还有这么个女儿。
但让令父和刘氏没想到的是,他们愿意把这个庶出女儿记在嫡母刘氏的名下,让她攀个高枝,这个女儿竟然不愿意嫁到沈家去,所以如今被“静养”在房里。
“母亲今天来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礼部的沈家昨日又差人来家里了,你父亲这次也很是满意,双方已经准备起来了,就等着你身子好些,到时候定会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惜柔,你的好日子在后面呢。”
大夫人刘氏的脸上绽开一抹的笑来,对着床上抖的越来越厉害的少女继续开口:
“你父亲也已经不计较你之前的顶撞了,今天特意让我来劝你,不要太小孩子气,把福气都作没了,连累的身边的人都要替你受过。”
令惜柔听到这里终于睁开了眼睛,她颤抖着从棉被里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搭在大夫人手上,面上止不住的哀切:“母亲,是我从前不懂事,您和父亲不要生我的气,我知错了,求求母亲可怜可怜女儿,把嬷嬷和喜儿放了吧,她们从小就陪在女儿身边…”
刘氏不耐烦地打断令惜柔,面上褪去温和,语气极为严厉地说:“你看看你如今是什么样子,有没有把我和你父亲的话放在心里?那安嬷嬷一个奴才还敢插手小姐的婚事,反了她了?你身边这些人我看确实是要好好管教了,这些事你不用操心,母亲自会替你料理好,你只需要好好注意着自己的身子,快些好起来。”
令惜柔听到刘氏的话,内心惶恐不安,用力抓着她的手,仿佛溺水的人好不容易得到的浮木一般,不肯放手,小声抽泣恳求道:“母亲,女儿真的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会犯了,求求母亲看着嬷嬷从小将我养大的份上,饶了她们吧,母亲!”
刘氏听到此处似是忍耐终于到尽头了,她面带嫌弃的一把拂开令惜柔的手,眼神冰冷。
“惜柔,你越说越不像话了,从小将你养大的是你的父母,你需要感恩的也是令家。我看你病的糊涂了,还是少言,多静心思过吧!”
说罢直接转身离去,边走边吩咐丫鬟将药量再加一加,务必要小姐的“病”赶紧痊愈。
躺在床上的令惜柔看着自己被拂开的手,上面还有刘氏用力过度留下的红痕,凄惨的笑了出来。
她的“病”?
她没有听从父母的决定,不愿意嫁给一个快死的人,想要为了自己的以后去争取一点点的机会,如果这些都是“病”的话,她可能真的病了。
令惜柔深深的喘了好几口气,她浑身没什么力气,毕竟每日只吃一餐,身体一直处于饥饿的状态。自从她反抗婚事以来,身边亲近的人全都被大夫人关押了。又说她心浮气躁需要静养,逼迫她一日三次的喝些凝神静气的药,喝了药后总是浑浑噩噩,这样过了一段不知黑白的日子,令惜柔如今被折磨的憔悴不堪,精神恍惚。
她艰难的从床上起身,翻开身下的被褥,从床沿的隐秘处取出一个小匣子,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从里面取了几块碎银子和一个翡翠镯子,紧紧的握在手中,斜倚在床榻边,静静地看着屋内灯火。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令惜柔回神看着端药走进来的丫鬟采莲,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来。
采莲是大夫人派过来的丫鬟,如今也是她管着令惜柔院子里的一应事物,这边发生了什么也是由她报给大夫人,而且从之前的只言碎语中,得知她的姨母是给刘氏梳头的婆子,平时很能在大夫人面前说上几句话。
采莲看着令惜柔露出的笑并没什么回应,只是把药端到她脸前,不阴不阳地开口:“今天难得,三小姐不用我三请四请就能起来喝药了?”
令惜柔听着她的嘲讽,笑容僵在了脸上,她颤巍巍地接过药,低头看着还冒着热气的药碗良久,大滴大滴的泪珠溅入药中,泛起小圈的涟漪,终是咬咬牙大口大口的把药喝完。
旁边采莲看着令惜柔这番作态嫌弃的撇了撇嘴,准备接过空碗出去。
“采莲姐姐,最近一段时日你照顾我很是辛苦,我都明白,我没有别的可以答谢,这点小钱就当请姐姐喝茶了。”
令惜柔把空碗递出去的同时,把之前拿出来的碎银子和翡翠镯子也都放在了托盘上。
微弱烛光下,翡翠手镯泛出莹润的光泽,采莲眼睛扫了扫,又转回到了令惜柔身上。
“奴婢照顾你都是遵大夫人的令,三小姐这是做什么?”
令惜柔双眼含着泪,苦涩地开口:“我如今静养也不方便出去,只求姐姐能帮我在大夫人面前求个情,说我知错了,求大夫人看在我诚心悔改的份上,不要为难安嬷嬷和喜儿了,我也不要她们再回来了,她们本是跟着我小娘的,如今我长大了,可以让她们赎身归家去。”
她顿了顿,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又急切地讨好道:“当然也不会白让采莲姐姐帮我说话,这些姐姐先拿着,要是大夫人愿意放她们离府,我还会有重谢的。”
说着把托盘往采莲的方向又轻轻推了推。
采莲直接忽略了那几颗碎银子,径直拿起翡翠镯子看了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嗤笑了一声,一个不受宠的庶女,这怕是她能拿出来最值钱的家当了吧。
“三小姐这般客气,那我也就不推辞了,我确实知道一些关于安嬷嬷和喜儿的消息,三小姐要听吗?”
采莲看着令惜柔迫不及待的点头,却没第一时间接话,她悠闲的取过翡翠手镯戴在自己手腕上试了试,才不紧不慢地道:
“三小姐那日顶撞完老爷夫人后,安嬷嬷第二日就被杖杀了,打的时候大夫人要求阖府的下人都去观看,说以后谁再敢倚老卖老挑唆主子,这就是例子,绝不会轻饶。说起来安嬷嬷年纪也到底是大了,当时才打了十杖就撑不住了,后面还是行刑的调整了一下,才硬是留着她一口气撑到五十杖打完,不然大夫人知道肯定要怪罪下来。三小姐你不知道也正常,你当天就被禁足了嘛。”
看着令惜柔越来越白的面色,采莲又充满恶意的开口:“三小姐肯定也不清楚,喜儿早就不在府里了,安嬷嬷死的那天她就被大夫人发卖了,听说卖的还是最下等的堂子,所以我们根本没必要再去找大夫人求情了,三小姐还是听大夫人的话好好养身子,好了才能嫁去沈家呀,你说是不是?”
令惜柔听完采莲的话,好像是被惊吓到了一般,失语似得张开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也没有再继续开口问采莲,连她什么时候离去的都没有注意。
她的思绪陷入了无尽的黑暗里,混沌不堪,脑海里像走马观花一样,一会听见喜儿脆生生地说她今天在花园里看见大小姐了,大小姐穿的衣服上用银线绣了一只蝴蝶特别好看,虽然咱们没有银线,但咱们也可以在裙边秀一只小蝴蝶,还夸自己的手巧,秀出来不会比用银线绣的差到哪里去;
又看见喜儿哭着扑在自己身上,挡住父亲扔过来的茶盏;嬷嬷声嘶力竭地哭求,额头磕在阶前的青砖上,用力地好像要用自己头骨撞碎这坚硬的石头。
脑海里的声音此起彼伏,画面交叠闪过,又看到了嬷嬷怀里抱着一个小姑娘,烧的满面潮红,想起来是年少的自己半夜发了热,却没有郎中来看,嬷嬷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拿温水给自己擦身子….
听见自己神智不清的小声说:“娘,我冷”,嬷嬷便用被子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隔着被子轻轻的搂着自己,用身体撑着生病的令惜柔,回应她的呓语:“我在,奶娘在呢”。
无尽的黑暗里闪过一个又一个画面,有温情脉脉也有心酸煎熬,不过须臾之间却放佛看尽了自己这短短的十几年,令惜柔的心里涌现出浓浓的绝望,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这样对我啊?
她在床边坐了许久,一定也不动,放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夜色浓稠的如同化不开的墨。
屋内的烛火已经燃尽了,月光也没有渗透进这间屋子,到处一片昏暗。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又一次打开小匣子,从中取出了一只素银的簪子握紧,低头笑了笑,脸颊抿出了一对小梨涡。
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缓缓抬起手,握着簪子一点点扎进自己的脖子,任由自己也跟着一起沉入到这无尽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