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又冬夏》尘世白茶

16、优秀作文

　　成绩是晚上十一点之后才发送到家长手机里的，高三生九点下晚自习，晚自习回去还要再自习好几个小时，因而十二点还没睡是常态。

　　秋寒露正在分析摸底考的数学试卷，打了三个×的那面已经用红笔写满了。

　　“露露啊，睡了吗？”有人敲门，应该是张华萍。

　　没听到，秋寒露注意力很集中。

　　随即门被打开，张华萍蹑手蹑脚地进来，手里还端了一杯热牛奶。

　　“给你热了一杯牛奶，休息一下吧？”

　　秋寒露这才注意到身后的人，微微抬了抬眼，“放在这里吧，我会喝的。”

　　见旁边的人没有动静，秋寒露停下手中的笔，抬头。

　　张华萍正迟疑地抿着唇，似乎欲言又止。

　　“你还有什么事吗？”秋寒露问。

　　张华萍露出笑容，坐在了她的床上，“露露啊，你们班主任把你的这次摸底考的成绩发过来了，还附了一句希望我能帮你尽快恢复状态，最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秋寒露明白了她的来意，语气变得不善，“这跟你有关系吗？”

　　张华萍愣了愣，垂下了眼皮，随即调整好情绪，温柔地开口：“我知道你不愿意我以妈妈的姿态问你，可是咱们现在也一起相处两年了，说过的话却少之又少，我作为你的室友，也想多了解你些。”

　　秋寒露显然有些不耐烦，扔掉手中的笔，“两年？你觉得两年足够让我忘掉那十年吗？还是你觉得，自己这两年已经能将那缺失的十年全都弥补干净了？”
　　今天她本就因为成绩倒退心情不好，一时间找到口子将情绪全都倾吐出来。

　　张华萍见状立刻抬起手做出安抚的动作，“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看你成绩倒退了，来关心一下。”

　　“倒退？我考不考第一名和你有什么关系？”

　　张华萍一愣，“是妈妈错了，妈妈不打扰你了，你早点休息。”
　　说着她连忙起身出去。

　　看着她慢慢退出了房间，秋寒露脖子上暴起的青筋才慢慢消退。她睫毛微颤，急促地深呼吸。
　　摸了摸手边摆着的那个相框，她渐渐平息下来。

　　她考第一名，从来就不是为了她，也不是为了自己。

　　虽然表面上她看着似乎并不在意这次考试，但秋寒露分析完试卷后，愣是疯狂学习了三个多小时，直到困得不能再困，才停下笔。

　　盯着手里155分的试卷，她眼神黯淡，从前她一直努力保持着第一名，只要退步就会像今天这样，疯狂学习。

　　感受到来自到窗户外的凉意，微微耸了耸肩，她艰难起身去关了灯。

　　今天，她又睡在床下面了。

　　——
　　第二天是周六，澜沧中学一贯的传统是要上半天课才放假的。

　　早上起来，秋寒露绕道去买了几个包子，和许若阳一起上了公交。

　　今天人多，上去已经没了座。许若阳单手扶着上头的栏杆，单手拿着包子，哈欠连天。

　　“小满，你...”他正说着话，转头却见秋寒露紧闭着双眼。

　　有些纳闷，他忍不住弯身下来，直到看清她双眼下的黑眼圈才站直身子，“昨天没休息好？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秋寒露微微抬起那已经由双层慢慢变成三四层的眼皮，声音沙哑，“嗯。”

　　喉咙隐隐作痛，她表情痛苦地咽了口口水，应该是昨天晚上穿着短袖睡在地板上，着凉了。

　　许若阳看着秋寒露憔悴的面容有些担心，到了校后更是一路送她到教室门口。

　　一步三回头，他差点撞到人。

　　“哟！这是看什么呢，说你对秋寒露有非分之想还不承认！”是他同班的杨文宇，之前给秋寒露送情书的那个。

　　许若阳一把挣开杨文宇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加快了步伐，“我只是看她状态不好有点担心罢了，你再胡说别怪我不把你当同学！”

　　看着许若阳远去的背影，杨文宇又回头看了眼高三十一班的教室，不自觉用舌头顶了顶自己的脸颊，小小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今天第一节课是语文，秋寒露全程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于梦向来很喜欢她，又想起昨天大家那般困，只当做没看见，不曾批评。

　　直到下课铃打响，秋寒露才支撑不住地闭上双眼，将头埋进臂弯下。

　　窗外的天空微微暗沉下来，马上又要下雨了。

　　教室里，大部分同学都像秋寒露一样趴在桌上休息，唯有讲台下的某一处，动作明显。

　　“诶！陈然呢？”吴月漫转过身见位置上空空，便问他同桌道。

　　丁瑜头抬也没抬，做着手头的事情，“好像去找潘程程了吧。”

　　“找她干嘛啊？”吴月漫往潘程程那块儿看去，发现陈然正和她一块，有说有笑，瞬间攥紧了拳头。

　　“这次潘程程好像作文是满分，应该是去借作文看了吧。”丁瑜回道。

　　话音落下，几人的目光纷纷汇聚了过去，而潘程程感受到注意，不禁将头埋得极低。

　　吴月漫见到她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满眼嫌弃，转过身语气轻蔑，“是啊，我想起来了，于老师刚才上课还说要让她去参加今年的木桃杯作文大赛呢。”

　　说着她看向身边的金莹，“可这次语文明明是咱们金莹拿了第一啊，她凭什么就因为一次摸底考的作文替代我们金莹啊。”

　　金莹语文成绩一直不错，因而这次看到潘程程拿了作文第一心里也有些不服气，但面上依旧装的冷静，“其实上次选班干的时候我就感觉她会是匹黑马，果不其然。”

　　“黑什么马啊，她不就是偶然嘛，瞧着也不是什么常胜将军，否则也不会现在才知道她。”吴月莹说着抬高声音，恨不得让周围的人都听到，“而且还不就是个倒数。”

　　李阳阳一向喜欢凑热闹，此刻也过来插话，“她这次虽然是倒数，但是语文成绩确实很高诶，就比金莹差一分吧，好像是数学太差了。”

　　吴月漫转头看向他，余光瞥见陈然离开了潘程程的座位，不禁嘴角上扬。

　　她看了眼金莹，和她眼神交流了一番后开口：“李阳阳，她数学比你差那么多，就凭一个作文直接跨过你两个名次，你不觉得好奇么？好奇她作文到底写的如何？”

　　李阳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和两人一起去到了潘程程的座位旁。

　　“潘同学？听说你作文写得很好嘛？”吴月漫双手交叉在胸前，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靠在了她的前面的空桌上。

　　潘程程也不傻，自然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善，小声说：“还行。”

　　“还行，说出来让我们也听听有多行呗？”
　　“是啊是啊，说出来听听嘛，我这次作文写偏题了呢，你给我看看，借鉴一下呗！”李阳阳顺势坐到了她旁边的空位上，满脸期待。

　　眼见气氛到了顶点，潘程程无法推脱，只好拿出了自己的作文答题纸，只是还没等她开口，就被那李阳阳拿了过去，当着其他人的面毫无顾忌地大声朗读起来。

　　“小时候，爸爸妈妈外出工作，是爷爷带着我生活。那时的我就爱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感受田野里扑面而来的清风，夹杂的泥土的芬芳……”
　　朴实的文字在李阳阳那带着口音的普通话下慢慢变得有些诙谐，吴月漫和金莹忍不住笑了出来，“泥土能有什么香味啊？笑死了！”

　　潘程程的脸涨得通红，双手不自觉地搅在一起，指尖因为用力而泛起了白色。

　　周围的趴在桌上的同学明显被吵到了，满脸烦躁地起身，见状不愿掺和，只能戴上对耳机换了一边继续睡。

　　秋寒露被吵醒后却没有再睡，而是猛地起身。

　　凳子因为被强力推开，在地上摩擦而发出了刺耳的声响，惹得一群人纷纷停了动作注视过来。

　　李阳阳的笑容僵在脸上，还没说完的话哽在喉咙里，模样有些尴尬。

　　旁边的金莹看着她表情不太自然，垂着的双手在无人发现的地方被指尖用力掐出了几道白缝儿。

　　空气静止了几秒，潘程程以为见到了救星，满眼感激。只是下一秒，满脸疲惫的秋寒露却快步走出了教室，虚弱的背影中透着些愤怒。

　　李阳阳就是个缺心眼的，眼看秋寒露离开瞬间又回到刚才的笑脸，将没读完的句子继续念了出来，其他人也快速回到刚刚的状态，继续嬉笑着。

　　夏烨则是看着秋寒露的背影出了神，有些坐立不安。
　　他从早上刚来便注意到了秋寒露的不对劲，虽然没有过问，但两只眼睛还是不自觉地跟随着她。
　　此刻看着她的离去，更是有些难以集中。

　　班上的气氛还在升高，李阳阳读着读着情绪越发高涨，举着作文纸的手似在空中舞蹈起来，模样兴奋。

　　潘程程听着自己写的句子被别人以这样玩弄的口吻亵渎，默默握紧了拳头。她起身想要去抢回自己的作文，却被吴月漫眼疾手快地死死拦住，“别急呀潘大作者，作文还没念完呢！”

　　“七月的天酷热难耐，庄稼地里更是不透一丝风，活生生像个蒸笼。爷爷在地里忙碌着，任风吹日晒，任狂风骤雨，任岁月爬满他的脸颊，任风霜染满他的黑发……”李阳阳念到这里假装擦起了眼泪，可这一举动却惹得周围人发笑，“什么鬼啊！”

　　潘程程越发努力想要去抢作文，吴月漫见控制不住连忙叫金莹帮忙，“金莹，你还站在那儿干嘛啊，快来帮我呀！”

　　“可是老天真是不公…”李阳阳还在读着，读到这里不禁慢了下来。

　　脸上的表情再不似刚才的欢愉，他试图把作文还给潘程程。

　　只是还没到潘程程手上，吴月漫又抢先拿了过去。她继续毫不愧疚地念了下去，“那年庄稼收成很好很好，爷爷却再也没能看到……”

　　旁边人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啊，是去世了吗？”

　　吴月漫意识过来也不再往下读，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她终究还没有坏到要拿别人去世的亲人来开玩笑的地步。

　　潘程程在他们的讨论声中变得越发难过，听到去世两个字时忍不住热泪盈眶，可眼角的泪还未落下，就被人一声喊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