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又冬夏》尘世白茶

12、骄傲

　　回了教室，夏烨看见课桌上有他昨天给马泽睿的卡，大力地塞进书包，表情烦躁。

　　柳杉在旁边看着夏烨这副样子，也不敢随意开口，只起身轻轻地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给他一个安慰。

　　结果，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知道他那么骄傲自信的一个人，被人耍肯定心里不舒服，便想方设法讨他开心。

　　拿着数学卷子，他开心地举到夏烨面前，“烨子，你也太牛了吧，这最后一道大题竟然真被你押对了，你告诉告诉我秘诀呗！”他努力保持着高昂的情绪。

　　只是夏烨还沉浸在刚才的羞辱之中，不愿意搭理他，想都没想伸手推开他的试卷，“滚啊！没看见爷烦着呢！”

　　“夏烨你别不识好歹。”柳杉险些被推倒，撞到身后的桌子上后似乎被激到了，声音带着怒气。

　　人在生气的时候往往会口不择言，夏烨方才说完那话便后悔了，只是碍于面子把头别到了一边。

　　气氛降至冰点，班上有人开始小声地议论。

　　忽而铃声响起，打破了沉默。

　　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柳杉缓了会儿神，转身勉强温和地驱赶同学，“没事儿，都快去吃饭吧，没什么好看的。”

　　同学们纷纷散了，柳杉回头见夏烨也气愤地出了教室，心情沉重。

　　而夏烨离开教室，一个人跑去了操场。

　　傍晚的操场，无人问津，仿佛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小星星，静谧地躺在宇宙里等待着人来发掘。而夏烨的出现，毫不留情地打破了这片安宁。

　　他一个人绕着跑道用五十米跑的速度疯狂地跑着，一圈又一圈，他似乎想要将全身的力量都使出来。

　　“啊！”近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撕心裂肺地喊出这么一句。
　　随即，浑身瘫软下来，不知不觉，他竟跑完了五圈。

　　筋疲力尽地躺在地上，胸膛因为剧烈的运动而急速地起伏着，他张着嘴大口地喘着粗气。
　　而此刻以这样的视角看着天空，他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感觉。

　　晚霞装点着远处的天边，光亮还未褪去，就有几处高楼亮起了灯光，不过被自然的余晖隐藏，倒显得没那般耀眼。

　　夏烨看着天，渐渐平缓了气息。

　　或许他就像那高楼，耸入云霄，自以为可以睥睨一切，万人簇拥，殊不知在这偌大的世界里，不过就像一极小极小的行星。
　　他天生骄傲，不服输，以为人人都会仰望他，奈何显露光芒太甚，讨得人嫌。
　　在上京的时候，因为有钱，长得帅，他吃了不少来自老师和同学的福利，几乎只要他主动开口，老师就会满足他无理的要求，勾勾手指头，身边的同学就会唯他马首是瞻。他享受着来自周围人的追捧，早就习惯了。因此，他把柳杉对自己的好当做理所当然，他把秋寒露自然而然地当做是见到他害羞的女孩儿，自然而然地认为所有的女生没有不喜欢他的，所以像个天生的赢家，觉得只要自己出手，就能得到一切。

　　耳边有大自然的声音，引人发醒。
　　此刻，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空，第一次，他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傲气。

　　脑海里不停地回想着今天秋寒露对他说过的话，回忆着自己的所作所为。
　　“你以前从来没有人教过你，要怎么和同学相处吧？”

　　其实，从前从前的他，真的不是这样子的。不知从何时起，他变得骄傲自私，以自我为中心。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重要消息提醒。
　　【明天是妈妈生日。】

　　风轻轻地往脸上吹，空气中夹杂着草木的清香。愣了几秒，夏烨回到了手机主界面，壁纸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
　　他看着那张照片，眼神里慢慢溢出愧疚。

　　照片里的人是他的母亲白柠，那时的她还停留在三十四岁，明天则是她走后的第五个生日……

　　不过好在白柠走的很安详，不是因为意外，是生了很久的病，去了另一个世界解脱了。

　　去世那天，夏烨也没有哭，因为白柠早在很久之前就告诉过他，自己只是因为在这个世界没有合适的生存方式才要去另一个世界，而爸爸会带着她的爱，继续陪着他。所以，妈妈的离世对他而言不算是一件不能提及的伤心事。

　　看着照片，夏烨慢慢回忆起从前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光，想起他很早之前不是个不会和同学相处的人，想起母亲从小便很温柔地教育他，想起她告诉他尽管家里再有钱也不要出去炫耀，学习才是自己唯一能够出人头地的方式，告诉他不要消遣崇拜他的女生对他的喜欢，不要把她们的真心当做垃圾一样随意丢掉，告诉他，要有分寸，要尊重女孩子，告诉他好的家世是让他有底气去追求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去追寻自己热爱的事情，不是给他做高人一等的台阶……
　　她教给他很多很多，她对他的希望，也很深很深……

　　可不知道从何时起，他慢慢变了样，也许是母亲去世之后，父亲忙于公司事务，很少关心他，他慢慢开始沉溺于周围人的奉承，在那样甜言蜜语的环境下渐渐失去了分寸，又也许是他本身就是这样一个人，只是母亲的离开让他现了原形。他不知道，也不敢知道，他只清楚自己不该将母亲告诉他的所有忘得一干二净，不该进入一个令自己沉迷的甜蜜漩涡，一个进去轻松，出来难的沼泽，以致于最后也许会落得和他舅舅白桦一个下场。

　　“如果妈妈知道了，一定会很失望吧……”

　　不由自主，他静静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夜晚悄悄降临，远处的高楼释放出令人瞩目的光芒，洒到操场上时，已经稀释得柔和，温暖。

　　“失望归失望，你还是他最爱的儿子。”
　　忽的，熟悉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柳杉出现在他面前。

　　夏烨连忙坐起身，面上表情有些尴尬。

　　柳杉坐到他身边，带着微笑，“少爷不生气了？”

　　夏烨半耷着眼皮，故作失忆，“我刚刚生气了吗？”

　　柳杉像是看破了他，“切”了一声笑出来，“嘴硬吧你就，我还不知道你，想道歉又拉不下脸。”

　　夏烨转了转眼珠子，似乎还想要掩饰住内心的真实想法。

　　柳杉看着死犟的夏烨叹了口气，只能同之前一样主动缓和关系，“虽然我前头是劝过你，但你是谁啊，夏烨诶！上京珠宝行业排行第一的创始人的外孙！京圈少爷！我们当初在初中的时候，谁见了你不是点头哈腰的！那还要去在乎这一个天性冷僻的女孩儿？再说了，对于即将高考的高三学子来说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事儿，过几天就不会有人记得了！”

　　夏烨冷笑一声，“京圈少爷？可是这里没人认识我，而我离了上京什么也不是。”

　　“你离了上京还是你啊，又帅又聪明！哪个不是你与生俱来的！”柳杉说着语气羡慕，“你别说你不知道，就你刚来这几天，别的班女生都炸了吧，谁不是用尽十八般武艺就想认识你，更别提咱们班的了，那家伙，你在黑板上解个题，写个字都能嗷嗷叫唤个不停！”

　　夏烨被柳杉说的不好意思，忍不住撞了一下他。

　　耳边有晚风不断拂过，夹杂着草木的清香。

　　两人相视笑过后纷纷将双手撑在身后，模样惬意。

　　柳杉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就因为这事儿，那个老爱和我拌嘴打架的那个夏烨要消失了呢！”

　　“我是那样轻易就被打败的人吗？我可是新时代的少年，百折不挠。”夏烨闭着眼睛感受着周围大自然的声音，模样陶醉。

　　一句话落下，柳杉转头认真地看向他，“说实话，现在的你有点像初一那年我刚认识的你。”

　　“怎么的呢，中间那五年被狗吃了？”
　　说着他噗嗤笑了出来，柳杉也被他逗得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胳膊，“说正经的呢，你初一下学期开始，变得那叫一个狂！”

　　“呵，”撑着双手，夏烨将头耷拉在自己的右肩上，“就死骄傲呗！”

　　很严肃地想了想，柳杉摇了摇头，“不，不是。你是骄，但这是因为你的背景，无法改变，有人生下来就注定是天之骄子，这真没办法。至于傲，我觉得你没有，你不过就是太过聪明太过优秀导致的对一切事物都很有自信罢了，这又不是什么缺点喽。”

　　夏烨闻言冷笑一声。

　　“我认真的！”柳杉说着语气温和起来，“我认识的夏烨，就是一个对万事都很有把握，对自己认定了的事情就会一往无前，坚持到底的男孩，是一个有集体荣誉感，有同情心，善良阳光的十七岁少年，是一个做错事会自省，心里藏不住事儿，且恋爱经验为零的小屁孩儿！”

　　“你才小屁孩儿呢！”夏烨听着有些害臊，连忙用打他来掩盖自己的不自在。
　　而柳杉意识到他的不好意思也不再说，赶紧起身，“好了好了，咱们再不回去估计要挨骂了。”

　　“你就做你觉得对的事情，你永远都是我心里最好的夏烨！”
　　跑了几步，柳杉回头看着夏烨，很真诚。

　　两人四目相对，柔柔的眼神晕染在月色里。夏烨微微愣住，这一刻，他仿佛认定了，柳杉就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最好的兄弟。

　　校园里，慢慢传来郎朗的读书声，惊得两人瞬间拔腿跑起来。
　　“都怪你，晚读课都迟到了！”
　　“那谁叫你来的！”

　　两人说着不时用肩膀碰着肩膀，手推拉着手，只是不一会那打闹声变成嬉笑声，融入读书声中，渐渐消散。

　　衬衫的衣角被晚风吹起，路灯的光芒洒在两个十七岁少年的身上，把头发染得金黄。

　　回去后，当然免不了被眼镜蛇罚站，只是两人都很开心，站在教室外面，满眼期待地眺望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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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是白柠的生日，夏烨一大早便请假回去上京，和父亲一起去看望了母亲。只是走之前还不忘让柳杉转交前天弄湿的秋寒露的校服。

　　直到第三天中午，他才来学校。

　　来了学校，他自然地和马泽睿和同学们打着招呼，似乎前天的事情从没发生过。

　　不过大家也都没有再提那事，一来是秋寒露已经定好搭档了，没必要再议论，二来是刚考完试大家不知道成绩，都不敢造次。

　　此刻午自习还没开始，整个十二班的人全部老老实实地在做着自己的事情，氛围沉闷。

　　秋寒露刚吃过午饭回来，还没进教室门就被王严敬叫去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