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逢 以后井水不 ...
-
回字形展厅东侧,三个黄土墓坑规规矩矩排列,虽然只是模型,在昏黄灯光下也透出幽森气息。
“看完墓葬结构,我们来看看出土文物吧。早商陪葬多为陶器···”
轻柔舒缓的声音响得恰如其分,驱走了这一室的阴森。
声音主人很年轻,米色雪纺荷袖衫傍身,黑色长裤束腰,秀发挽起,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
她侧了侧身,拉远与身边游客的距离,领着众人向展厅西南走去。
“…纹路可以告诉我们很多东西。比如这两个陶器,漩涡纹象形流水,右边的云雷纹很有可能是从漩涡纹发展而来的,可见我们先民审美水平在不断提高···几何纹多源于图腾崇拜。四千年前,苏港还是原始森林,蛇虫特别多,这几个图案是表达对蛇的崇拜···”
“好,本次解说到此结束。感兴趣的朋友继续观赏,离开时请注意脚下安全。采新博物馆再次感谢你的光临!”
她轻呼了一口气,摘了耳麦别回腰间,温声跟众人告别,转身不紧不慢下楼。
她叫徐银溪,是采新博物馆的编辑,目前体验展览解说工作。
从幕后走到台前,本不外向的她多少感到疲惫。
幸好他们私人博物馆馆小人流少,忍一忍,半年很快过去。
徐银溪暗自想着,不料在楼梯拐角一脚踏空。
“唔!”她很快抓住旁边朱红色的扶手,险险稳住身子。
“哎呀,这么不小心呐。”轻浮的声音突然出现,是刚才那个总想靠近她的灰衣男人,“我看看摔哪了。”
“不用,我没事。”
徐银溪腰像被扎了一下,连忙挥开他的手,忍痛跑下楼。
“别走啊。”男人追了过来。
他在笑,眼睛眯成缝。他的笑容非但没让人感到亲切反而有种不怀好意。
“没事就好。你也忙完了,择日不如撞日,一起去喝两杯吧?”
徐银溪转了下发痛的脚踝,摇头说:“不好意思朱先生,我酒精过敏。”
徐银溪很少有这样被异性直接纠缠的,这个自称朱先生的男子锲而不舍,来好几天了,总想约她出去,让人头痛。
“那喝咖啡。”朱先生换了个自认潇洒的姿势继续邀请。
“咖啡,我也过敏。”徐银溪为难地说。
“喝茶,再不行,白开水。你总不会白开水也过敏吧。”朱先生不好打发。
徐银溪心里郁闷极了,嘴上却只能说自己没空,“我还有工作要忙。”
“解说都结束了,还有什么忙的,徐小姐别不给面子啊。”接二连三被拒绝,朱先生似乎也不耐烦了,直接伸手拉人。
徐银溪没来得反应,就被人拉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她身前。
朱先生被人抓住。
那人似乎也没怎么用力,朱先生就整个踉跄,后退两步。
“你谁啊!”朱先生站稳后,凶神恶煞地喊。
那是个青年男子,比徐银溪高大半个头,白衬衫黑西服,削薄的黑发刚及耳,五官精致,一丝不苟。可惜他现在面无表情,看起来有些冷漠,笑起来绝对赏析悦目。
徐银溪心头猛然一跳,怎么会是他。
男子横在两人中间,没理会朱先生的叫嚣,转头看着徐银溪,“怎么,解说员还要陪客卖笑?”
徐银溪很快收敛心神,对灰衣男说:“朱先生,您还想继续看展览,请随意。如果继续纠缠,我就喊人请您离开了。”
游客三三两两路过,不时有人回头看他们,门口保卫大叔也探头出来看向大堂。
朱先生又羞又怒,掂量了下,好歹是忍住没有动手。
他恨恨骂了两句,转身往外走,“就这破馆摆的这些破烂,请老子都不来了。”
“怎么,我还得不到一个谢字?”一直被忽视的男子兀自开口。
“谢谢啊。”徐银溪回过头,对他点头致谢。
“都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看来徐小姐是没有这种觉悟了。”男子声音冷冰冰的。
徐银溪脚下一顿,“君子施恩不求回报,钟先生在国外长大,没听过吧?”
钟黎晰哼了一声,“知道徐小姐脸皮厚,没想到还牙尖嘴利。”
徐银溪没忍住回了嘴,反应过来,有些理亏。
她顿了顿,看着钟黎晰眼睛说:“抱歉,刚刚真的谢谢你。如果你看我不顺眼,以后我看到你就避开,进水不犯河水,可以吗。”
她服软了,钟黎晰脸色却没有好转,盯了她几秒,而后转身离开。
徐银溪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有些不明所以。
回办公室坐下想了很久,徐银溪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钟黎晰态度这么古怪。
“银溪,脸色怎么这么差。”一只指甲鲜红的大手在她眼前晃过。
徐银溪抬头说:“没事,谭姐。”
“主任也真是,”谭巧凡收回手,随手翻着桌上的文稿,眼里溢满同情,“这么厚的讲解词,背起来很痛苦吧。”
“还好啦。”徐银溪温声回答。
采新博物馆一楼二楼三个展厅,文物不多,经典藏品也就几样,解说词不算多,况且她是做文宣的,背稿子不难。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逞强啊。”谭巧凡眼珠一转,搭上徐银溪肩膀,“你找主任说说,谭姐来给你分担点。”
徐银溪正要说话,就被一道舒朗的男声打断,“谭姐真好心啊,主任开会的时候怎么没见谭姐主动请缨呢?”
谭巧凡一听,精心描绘的眉毛都竖了起来,回头冲那人嚷道:“小章,你什么意思?我还不是担心银溪!”
坐在后排的章展鹏站起来,摊了摊手,正要回话,被徐银溪抢了先。
“章哥逗你玩呢。我知道谭姐肯定是关心我啊。”徐银溪给谭巧凡顺毛,示意章哥别说话。
半个月前,主任召集大家开会,说杨姐马上休产假了,工作需要有人接替。主任明示暗示几次,没人肯主动,谭姐更是避之唯恐不及。最后主任直接点名徐银溪,美其名曰年轻人需要多历练。
怎么现在谭姐突然说来帮她?徐银溪挺疑惑的。
章展鹏不是个见好就收的人,他将手里的东西一扔,咧嘴笑道:“是啊,谭姐就是热心。今晚是不是准备留下来帮银溪整理物料。”
谭姐女儿刚上幼儿园,正是缠人。借着这个由头,谭姐经常是没到点就不见人影。
往常,徐银溪解说回来是见不到她的。
“我笨手笨脚的,别帮倒忙。”谭姐干笑一声,拿起手机不经意一滑,急道:“差点忘记接萱萱。银溪,我先走了,回头聊啊。”
说完,她拎起挎包,蹬噔蹬往外走。
办公室很快安静下来。
徐银溪忍不住章展鹏问:“谭姐是怎么了?”
“黄鼠狼拜年呗。”章展鹏坐下,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坐在凳子上一晃一晃的,优哉游哉。
他低笑道:“不过,她这次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刚说完,他身后的门突然被人打开,一名女子从库房走了出来。
“楚虹!你知道这样很吓人吗?”章展鹏双手捧心,独自哀嚎。
楚虹身材高挑,一身红裙更是衬得她愈发高冷,她更像模特而不是文物修复师。
她没搭理章展鹏,径自走回座位,把工具箱放下。
“所以,到底是怎么了?”徐银溪走到两人身边。
没人捧场,章展鹏只好收了他那浮夸的表演。
他清清嗓子,眉飞色舞地说:“武公子又拉投资了。谁摸鱼打诨谁着急咯。”
采新博物馆馆长武怀德今年七十多了,身体不大好,两年前出国休养了。临走前他将这里交给了儿子。可惜,武公子没有继承父亲的风雅。苏港寸土寸金,按他想,拆了建房卖也好,投资别的也罢,都比花花流钱的博物馆强。
当然,种种原因,他没卖采新,但也不肯眼睁睁看着这里烧钱,于是上来开源节流,对内精兵简政,对外广邀赞助。
几番折腾,馆里财务账上数据终于变好看了些。
去年,他忽悠了位大老板投资。老板很阔气,投了一大笔钱,顺道也塞了个人,就是杨姐。
馆里编制已经卡过一轮,杨姐进来,只能挤走之前的解说员。
现在投资人又来,谁知道会不会又来个什么人。
“谁说的?”徐银溪脑中模糊闪过一个影子。
章展鹏神秘兮兮地说,“等着看戏就行。”
楚虹低头整理资料没反应,徐银溪则连连点头。
章展鹏看楚虹不搭理,有些悻悻然,旋即又朝徐银溪笑道:“你这个关系户,消息居然这么闭塞。我们都还指望着你关照呢。对吧,楚虹。”
采新博物馆成立后一直文宣编辑,后面破例招了徐银溪。杨姐前任走之前吐槽过徐银溪,说她也是个走后门的,不然为什么走的不是她。
他们三人关系好,章哥时不时会拿这个取笑徐银溪。
“话说回来,你毕业不去大公司,怎么跑来我们小破馆屈就啊?”
西平大学的毕业生前途坦荡,采新这个私人小博物馆除了清闲,好像没啥优点了。
“你什么意思?看不起谁。”楚虹突然开口,瞪着章展鹏。
楚虹是苏港大学化学系高才生,现在每天的工作是研究破烂。在旁人看来,这些繁琐枯燥,毫无意义,她却安然自得。
章展鹏随口一句,没想到会触雷,他连忙道歉。
徐银溪看着他们,小声说:“我是找不到工作才托关系走后门进来。”
两人对视一眼。
章展鹏对她抱了个拳,“以后真的要多多关照啊。”
楚虹笑着,没出声。
看样子,他们肯定没把她的话当真。也好,这种丢脸的事,不信更好。
屋里气氛转暖,章展鹏趁机说:“附近新开了的店味道很好。今晚我请客,两位美女赏光不?”
“别是隔壁那家六元麻辣烫吧。”楚虹瞅了他一眼。
“我是那么小家子气的人吗?怎么也是十八元麻辣烫啊!”
“切。”
章展鹏看楚虹终于像往常一样拌嘴,乐开了。
“你们去吧。”徐银溪无奈看着两人,“我晚上有安排了。”
章展鹏楚虹脸上都是爱莫能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