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鹿》履霜君

3、第三章 林中鹿 那是一只自

　　被制住的青年由两人拖着往庙外走去，余下几人便哭哭啼啼朝角落的鹿走来，鹿对她们视而不见，满眼只能看到浑身是伤的青年，他看到青年紧紧盯着他，目光明亮，不说话，神色温柔又复杂。
　　【我们两个，要永远在一起。一个是我，一个是你。】
　　矮个子的少年爬起来怒吼着撞过去，却被村妇们七手八脚地压制，抓破了衣裳，抓花了脸，少年身形的鹿丝毫没有抵抗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青年努力望向他的目光一寸一寸消失在门外，鹿双眼大睁——
　　【我们……要被分开了，要被分开了……】
　　身体好像被满腔的惊惧与愤怒撑大一般，他不自觉化出有力的四蹄，生出一对怒张的尖角，一个身形有些矮小的少年就那样化成了一只体态优美矫健的林鹿，只一甩头，便捅穿了阻挡在他与青年之间的所有障碍者。
　　林鹿呦呦鸣叫，向着青年的方向冲去，他似乎忘记了，那是很久都不敢踏出一步的庙门，可鹿就那样毫不犹豫地穿过庙门追了出去。
　　村妇的鲜血霎时浇灭了小庙的金光，群妖齐齐一振。而紧接着，所有妖都看见一头更加明亮的金鹿从中出现，窄小的庙门门框被金鹿巨大分岔的尖角轻松划破，一时间群妖激奋贲躁，却又碍于某大妖的威压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在地上来回磨动爪子。
　　“万众瞩目”的大妖迟迟不见动静，似乎还在观赏好戏——那边上演着的剧目，是那头金鹿正相当暴烈地挥舞长角，几下就挑开所有伥人，呦呦哀鸣，用脑袋轻柔地拱着地上浑身是血的凡人帮他起身，温润的鹿眼不停掉着泪。
　　待那凡人艰难地攀上鹿背之后，大妖才似轻叹、似戏谑地轻声道：“要活的。”
　　满目贪婪色彩的红狐狸率先窜了出去，紧接着，妖潮起浪，向那只背上载着一个垂死凡人的金鹿轰然拍去。
　　鹿凭借着出色的弹跳力和尖利的双角努力突围，他背上的青年就抱着他的颈子，像当年在学堂外面偷偷念诗一样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轻声说着二人的誓言。
　　“鹿儿，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
　　“呦——呦——”
　　鹿悲鸣着，青年知道他在应和，就开心地笑起来，似乎忘了身上所有的疼痛。他擦掉口中溢出的鲜血，尽量趴得舒展一点，尽可能用这个已经破破烂烂的身体为鹿挡去更多的伤害，即使连抱住鹿的力气都快散去，也要死死抱住。
　　群妖在大妖的属意下猫捉耗子般挑逗嬉戏，在鹿身上抓出许多不算深但会持续出血的伤口，一路上都有妖在掉队，贪婪地趴在原地舔舐溅到沙土地缝中的血滴。多亏了妖的贪婪和无序，鹿左冲右撞，竟在万妖之中带着青年逃出几里地远，最终被赶到了一处断崖。
　　远远的就能听到怒涛的声音，山崖对面，是另一处山崖。
　　妖潮围拢，除了背部之外浑身鲜血的鹿被逼无法，只好拼着气力向断崖跑去。青年一直低喃着听不清的话语，此时突然间回光返照般紧了紧搂着鹿颈子的手臂，语气精神：“鹿儿冲！看那边，你肯定跳的过去！”
　　去吧，我的鹿儿。
　　鹿也精神一振，在青年的信任与鼓励下升起了希望，只要跳过去，他们就能甩开后面的妖，他就能带着哥哥逃得远远的，他们就不会分开！
　　“呦——”
　　金鹿毫不犹豫冲上去，到崖边的瞬间四蹄发力高高跃起，像一颗金色流星般，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撕裂了深空，美丽无匹，轻轻松松落到对面山崖上，冲了好几步才稳下蹄子，可……！
　　金鹿痛苦回头——
　　哥哥！！！
　　“跑啊！快跑！”青年的身影陷落在妖群间，他遥遥指着鹿，嘶吼出声：“你必须给我活下去！听到没！”
　　青年眼中，他的小鹿高高站在对面崖上，树影参差间，那是一只自由的鹿，见到这一幕后，他不再遗憾。
　　只有在一旁旁观的大妖看到全程，它略有些惊讶地笑笑，那个站都站不稳的凡人，竟然在金鹿起跳前松开了手，摔得那么正好，一定是蓄意已久，他摔落在了山崖这边导致贪婪的妖们一时间都被他吸引从而撤了冲劲，一时间，竟没一只妖能跳到对面去，反而有几只丢脸的家伙因为惯性摔到山崖下面了，崖下很快传来了落水声和乱叫声。
　　大妖吩咐了会飞的妖继续去追金鹿，拨开妖潮走上前，皱眉踩死了几只正在撕咬那凡人的小妖，其他识相的小妖见状连忙伏首退下。
　　大妖沉吟一瞬，还没打算对地上尚有一息的凡人做什么呢，就见眼前金光一闪，竟是金鹿自崖那边自己跳回来了，立马死死地将那凡人护在身下，并朝它亮出双角示威。
　　大妖静静看这一人一鹿，依然面无表情，瞳孔中却似乎被触动了某些不为人知的涟漪。妖潮一时间也不敢动。
　　青年终于哭了，哭得难以自抑。
　　活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这是鹿第一次见到青年哭泣，左右他们两个今天是逃不过了，干脆无视掉所有虎视眈眈的妖物，像是以前的所有平凡的岁月一般，只有他们两个人互相扶持倚靠。林鹿化成少年的模样扑到青年身上，钻进那血淋淋的怀抱里，青年死死搂住他，哭得抽搐不已，反倒是平时爱哭的鹿露出了安静的微笑，唤他：“哥哥，说好了要一起的，你刚才做的不对，你要向我道歉。”
　　“你要道歉一百次，我就原谅你。”
　　“哥哥……是不是很疼啊……呜……”
　　小哭包还是哭了。
　　“想哭就哭，乖，哥哥这次不管着你……我错了，鹿儿，对不起……鹿儿……对不起……”青年努力抱着少年坐起身，“对不起，我真的不对——”
　　鹿心软了，想说不用一百次了，我现在就要原谅你。可他抬头却看见了隐在青年眼泪后面的，是如矩般的坚定眼神，万古的罡风似乎都无法撼动其间的决意。
　　“——但你必须活下去。你活着，我就活着。”
　　青年早已断了不知多少骨头，又被撕咬数息，眼下竟然还能以极其迅捷的速度起身，将怀里的少年直直抛下了断崖，那么快，那么果断。许是怕他磕碰到崖壁，这一抛又高又远，在场的谁都没料到垂死的青年能坚韧至此，也都想不通他从哪里来的这样大的力气，就连离他们最近的那只大妖也一脸愕然。
　　少年呆愣着似乎还未反应过来，为什么上一秒还认错的哥哥，与自己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不可违抗……越离越远……他“噗通”一声掉进河中，少年的身子又轻又小，落进水中一点没有受伤。
　　他怔怔地，兀自向前伸着双手，哥哥的眼神似乎还燃烧在他的眼前，那么近，那么温柔，说你要活下去。
　　猛地一个激灵，视线终于聚焦于山崖上那人渺小的身影，来不及出口的呼喊被四起的浪花给呛了回去，一双鹿眼看到的却是，在抛下他之后，他的哥哥主动冲向大妖试图抬手去搏，却被大妖轻松掐住了脖颈举了起来，紧接着，大妖空着的另一只手向前一探，再轻巧一拽……
　　离得太远，浪涛太大，山崖上的整个过程鹿都听不到声音，模糊的视像看起来也像是一个路人随手采了朵花般带着几分惬意安闲。
　　鹿目眦欲裂，眼角的血混入浑浊河水，他愣愣地张着口却失了声——大妖就那样拽出了青年的心脏，妖爪间柔软的心脏努力地搏动两下便再没了生息，像它的主人一样。
　　大妖吞了爪中的心脏，随手丢下凡人的尸体，环伺的群妖立刻一拥而上，打头的，是一只红狐狸。
　　“啊、……啊……啊啊啊啊——！！！”
　　河水将绝望嘶吼着的少年冲向下游，渐渐看不到崖上的一切，而崖上，那大妖仍是一派游刃有余的模样，盯着下游，不紧不慢地派妖去找。
　　大妖望着河景等待，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崖尖群妖争抢之处，实在是挡得太严实，它什么的看不到。心中隐秘地升起了一丝怅惘之感，却马上被余光里突然出现的金光打断，它迅速回身，只见那金光的速度快得无与伦比，左右闪烁着，几息之间就从林间冲了过来。
　　崖尖，一众妖物仍一无所知地争抢着哪怕一点点人类血肉。
　　金光冲上，金鹿双目猩红，一对鹿角横扫竖挑，竟开出了一条一往无前的道路来，将所有堵在他前进方向上的妖都踩伤或是挑死，浑然不顾扑在自己身上正撕咬着自己血肉的妖。
　　这是一场盛极的表演，大妖不上前参与，只是观赏，看那灵性圣洁的金鹿有如杀神一般，金光腾着血气，不知疲惫不知痛苦，鹿角鲜血淋漓，挂着的皆是妖的碎肉、肢体、甚至妖本身，面对这样的金鹿，一时间竟无妖敢上。
　　金鹿终于踉跄着抵达了他的目的地，那处的妖一哄而散。鹿低下鹿首，迷茫地来回转着、嗅着，鹿眼留出血泪，一颗一颗落在那处，已然空荡荡的那处——在百妖之口的贪婪下，那凡人已然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不剩，甚至渗入其血液的草皮都被啃食掉了不少。
　　总之，那人再也没有了。
　　金鹿一瞬间散发出的悲哀的气息令所有妖都呼吸一滞。
　　大妖也微微动容，竟不经意间想起很久之前它的……眼前金光一闪，金鹿流火般狠狠撞来，大妖本就分神，此时一个错愕，连忙抬手却也失了先机，仅握住了一边鹿角，它神色一凛，抬起另一只爪就要去掏鹿心。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金鹿毫不停顿，竟生生折断了自己的角，顺着冲势狠狠撞到大妖身上，大妖身形不稳向后跌去，就在它失衡的那一瞬间，金鹿化人，一口牙直直咬到了它的脖颈上——大妖偏爱以人形示人，但人形始终脆弱，盛怒下几近癫狂的少年下颌一抬，便将它的少半脖颈悉数咬下……
　　大妖怔愣，一时间，血水与空气全都从脖颈那空洞中流散而去，睁大不可置信的一双眼，终于仰倒在地。
　　顺着冲势跌在它身体上的少年一刻不停，冷静缜密地可怕，一拳敲碎了它左胸处的骨骼和里面的心脏，紧接着就扭头去撕扯它的肚腹——它大概知道少年想要干嘛了。
　　少年满脸鲜血，那双原本清澈的鹿眼殷红一片，凶厉浑浊，满身的金光染上鲜血，金红相间，成了一团燃烧着不纯之物的火焰，扭曲蒸腾，他似乎浑然未觉，闷头在一边血腥又恐怖地忙碌着，垂死的大妖却淡然地摸了摸自己脖颈上的致命伤，乖乖躺在原地，任由自己被开膛破肚。
　　实际上……它突然感觉有点累了，这种没什么意义的生活。似乎还有点孤单。
　　大妖安然闭上了眼。
　　那就把他的心还给你吧。

　　***
　　群妖捂着各自的伤口悄悄隐在暗处，心惊胆战地观察那边，看着看着……凡是刚才吃到过一点凡人肉渣的妖都惊得撒腿跑了——
　　那只化为人形的金鹿竟手口并用，生生剖开了它们妖王的肚子，在其中翻找出了一颗心来，金鹿捧着那颗心大哭大叫，听说整整持续了三天……
　　后来，它们也不知道那颗凡人的心去了哪里，那只金鹿也不知何时失去了那种引得他们发狂的神圣气息，身上的金光不再明亮，少年身形的那个瘦弱身影，便就此消隐在了暗处，妖们混乱几天，最后也只能悻悻离去。
　　只有不死心的红狐狸，瞎着一只眼，暗中跟着那少年。
　　少年恍若失了魂一般，似无神智地走，满脸血印泪痕，双目却干涸见底，腿脚残破，伤口深可见骨，踉跄着，最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座小庙。
　　小庙已经没了金光，妖也能随意进出，却没有哪只妖敢轻易靠近，因为听说那头发狂杀了它们王的金鹿最后走进了那庙里，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
　　红狐狸守了一天一夜，实在忍不住偷溜进去，见那少年蜷缩在角落里，明明快入夏了，却抖得仿若身在寒冬，根本没有理会擅闯的狐妖。
　　红狐狸没想那么多，打量了好久找到了一块好肉，溜过去狠狠衔下少年那块肉就跑，余光之中，见那少年任凭腿上流血不止竟也没什么动静。红狐狸更奇，只是立马就被口中毫无灵气的鹿肉气到了！
　　这头金鹿怎么回事，怎么一点天生灵力也没了？亏得自己守了这么久！竟是白吃了！

　　***
　　许多年后，妖祸不再，人间安居乐业，山下的村落人丁兴旺起来，有人发现山上有个残破的庙，里面竟有一只死去的鹿，人们将鹿安葬，修缮了小庙，称为鹿祠，世代祭祀。

　　***
　　阎殿中，阎君看着下面头疼不已。
　　鬼差勾来一个魂，这魂的底子是天所生的灵，千年也不见得有一个，这是最好的底子，随便修修就能位列仙班，怎么来了地府？鬼差又让阎君仔细去看，却见这魂像是个调色盘，一金一黑两种不相容的颜色似是被谁家顽童胡乱拨弄般混杂在一起，成了个不伦不类的象。
　　阎君颇感可惜，索性问道：“你天生之灵为魂，本该入人间道修成正果，但你又融了妖道杂渍，不能为人，你待怎样？”
　　魂像是被阎君威严的声音惊醒了，迷茫着思索半天说：“鹿……我欠了因果，两条……两条命呢，我要去找他……还给他，然后再也不分开。”
　　虽然不分开是不可能的，因果还完便再没有缘了，但阎君没说，有点可惜这么好的底子，想着顺便帮此魂一把，便翻翻册子问道：“那人姓甚名谁？”
　　“哥哥。”
　　阎君：“……”
　　“这不是他册上的名。”
　　魂愣住了，半晌没说出话来，动摇得眼看着身上的黑金两色都骚动不已，愈发混调起来。
　　阎君心下更是可惜，接了一句：“不知姓名，你要如何还？”

　　***
　　“我、我会找到他的，我……记得他的气味，愿……”
　　跪了一月，那魂终于想通了，抬起脸来定定地说——
　　“愿过桥不受汤，予我世世记忆。作为代价……永入畜生道。”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