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鹿》履霜君

1、第一章 拾鹿养鹿

　　一只生在妖道霍乱的古代乱世的天生鹿灵，一个人类少年饿得上山寻食时把这只虚弱的小鹿带回栖身的破败小土地庙，准备烤吧烤吧吃掉，谁知生好了火一回头，看到的却是一个小少年被捆着手脚蜷在那里，正泪汪汪地看着他。
　　少年也是见得多了，心想这是只妖，本要掐死，可小家伙怕得发抖，少年犹豫，想着这家伙好歹人模人样的，自己也不太好下嘴，索性丢出庙去放他一马，自己权且饿着罢辽。
　　可那小少年被拎着脖子丢出庙之后，立马被冲天的妖气吓得扭头回去黏上了人类少年，少年也奇，这才反应过来——寻常妖物是进不来庙中的。可见这吓坏了哭唧唧的小东西并不是妖。少年看那惹人疼的白净模样，软下心肠摸摸那颗脑袋：“你叫什么名字？”
　　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善意，在眼眶里转了半天的泪哗啦啦流下来，抱着少年的胳膊又依恋又委屈，黏糊糊地一个劲哭，是那种非常小心翼翼的呜咽，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听不懂话。
　　他哭得少年没办法，摸摸小家伙柔软的头发好生安慰。
　　晚餐是草根树叶，少年吃得脸泛绿光，那小家伙倒是嚼得欢快，黏在他手臂上小动物一般左摇右晃。
　　入夜，少年揽着拱进自己怀里的小孩子，学着别人家父母哄幼子睡觉的样子拍着怀里肉团柔软的后背，就这样缓缓睡着了。
　　少年没读过书，也不会起名，就干脆鹿崽子鹿崽子地喊，鹿不会说话，咿咿呀呀地应他。鹿是个好养的家伙，带点山间最不缺的草树绿叶就能喂饱，少年欣慰地养着他，日子还像以前一样，他只需要为自己的一口饭奔波，身边还有个慰藉的小家伙让他不再孤灯一盏，长夜里孤零零地飘摇。
　　只是，出于本能，鹿从来不敢离土地庙太远，稍有风吹草动能便能一跳三尺高，像是能在空中拐弯一样扭头弹回庙里，每每这时，少年就只能从塌了半个角的供台底下把他揪出来抱在怀里安慰。
　　少年知道，他是怕妖。
　　这个世道，妖物横行，天子都自顾不暇，更管不上他们这些草芥小民，人间像是地狱，凡人在缝隙中躲藏着活，那些光明正大走在路上的人十个里面有九个，不是妖变的，就是妖的伥人。不过，妖都撒了欢地跑到热闹的城中去了，像这样离村落都很远的穷山僻壤反而少有妖至，平时行事小心些到也不会有太大危险。
　　就这样，少年和鹿一起生活了很久，两个相依为命的灵魂整日伴着彼此，数着云朵和星星，偶尔打打闹闹，倒也不觉冷清无聊。
　　最初的时候，小小的鹿和少年学习说话，口齿尚不清就急急追在少年屁股后面问少年叫什么：“名字！名字！”少年以为小家伙是在朝他讨要一个名字，可他满肚子搜不出半滴墨水，挠挠头，心虚道：“就叫鹿吧。”
　　小家伙闻言，温润的鹿眼霎时盛满了光，小小的鹿心里高兴坏了——他们两个用的是同一个名字！便兴奋地整日追着少年喊：“鹿！鹿！鹿鹿！”少年只觉得小家伙这是喜欢这个自己给他起的名字，看他那么高兴欣慰不已，满心都是怜爱。
　　后来过了很久，直到鹿能和他流畅交流，少年才慢慢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大对……就说为什么有的时候两人聊天驴唇不对马嘴，原来，这个傻子、这个傻子是在管他叫“鹿”，还是傻乎乎的叠音！
　　少年捞过旁边撒欢的小东西，手上使力，捏住鹿白嫩嫩软乎乎的后脖子，板着脸问：“仔细想想，我叫什么名字？”
　　“名字！名字！”小家伙以为少年在考他功课，邀功地回道：“鹿鹿！”
　　“那你叫什么名字？”少年把脸逼到小家伙面前，离得特别近，把自己气呼呼的鼻息喷到对方的小脸上。
　　“名字！我的！鹿崽子！”
　　小家伙张开两只短短的胳膊，开心地把自己的小脸黏在了少年的脸上。
　　……
　　后来，少年不知道费了多少劲才让鹿接受了这件事——你的名字才叫鹿，我的名字嘛，叫哥哥，我们的名字不一样。
　　记得当时鹿失落了好一阵子，难过得连睡觉时都不往少年的怀里钻，少年只得认命地探手去把小肉团子带进自己怀抱里，搂住，捂暖。
　　少年没有自己的名字，现在他是个青年了，还是没有自己的名字。
　　哥哥，这不算个名字，这是他诓着自家鹿弟弟叫的，真正的名字，没人给他起。
　　他的鹿弟弟如今恰如当年二人初见时的他，已是个挺拔的少年，都快和自己一般高了。并排站在二人亲手垦的半亩方田边上，青年揉了揉身边人的脑袋，想道。
　　鹿顺势把自己的下巴搁在青年消瘦的肩膀上，无赖得整个人都倚了上去，操着一口和少年一模一样的土话口音，靠在少年身上板着手指头数日子，六个冬天，六个秋天，六个夏天，七个春天！这是他们一起生活的第七年。
　　就在第七年的这个春天，身量一高一矮的青年和少年，以往一直都生活在一起的一个凡人和一只鹿灵，被远来的一片阴云覆上了不详的阴影。
　　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他们安静地生活在后山的残庙中，修修补补一直住着，最远不过进山找点野味，或是到山下看看村落的模样，偶尔照料下庙旁的小破田。
　　可人间风雨飘摇，一朝事变。
　　妖潮要来了。
　　人间天子不知付出了怎样的代价，竟将皇城之妖尽数驱赶而出，妖们便从大大小小的人间城池退避千百里，乌泱泱地退到人间的边缘，不住向内窥伺，盘算着卷土重来。
　　自从这个初春，冲天妖气引来了千里浓云，遮天蔽日，几月不散，厉害些的妖们盘踞在山脚村落，弱些的妖只能占了山上这点贫瘠的地盘，偷偷隐匿在暗处。
　　从那以后，鹿再也没敢离开小庙，也抓着青年不让他出去，焦急地挽留：“哥哥，哥哥，别出去。”
　　白日里也极少见到日光，庙旁的庄稼已经全部枯死，青年看看自家那么好养活的鹿如今饿得整个人瘦成细细的一把，眼热不已。
　　他温声道：“鹿儿乖，我马上就回来，哥哥很厉害的！”鹿立马露出了执拗的神色，青年赶紧打趣安慰道：“况且，哥也饿了啊，怎么，让我把你吃了不成？你才几两肉啊。”
　　鹿闻言反而攀过来，紧紧地抱住青年，把脸埋在对方颈窝让人看不到他的神情，瓮声道：“你吃我，你别出去！”说着撸起袖子把一只细瘦的胳膊放到青年嘴边：“你……你别吃太多，鹿不够……”
　　青年哽住。他知道，自家小弟一紧张就会冒出小时候的口癖，自称“鹿”而不是我，当初他学“我”这个字学了最久——所以，眼下他是认真的，在把自己的血肉献给他。
　　青年看不到鹿的脸，只有一只颤巍巍的胳膊一个劲往嘴上戳，心里泛起浓浓的酸胀感，又暖又痛，又怜又恨，怜他赤诚如此的心意，恨他太过不自爱。他捏住鹿那只胳膊妥帖护住，俯首凑到鹿的耳边，头一低叼住一截白皙的颈肉，发狠地磨了磨牙齿。
　　鹿被颈间温热和坚硬交错的触感吓得浑身一抖，又立马克制住，克制半晌，却始终没有等来牙齿穿透皮肤的疼痛，他偷偷抬起头。
　　青年松了嘴却没抬头，依然凑在鹿颈边，轻轻嗅着熟悉的温暖的气息，胸中一直酸软疼痛，奇怪的感觉从心口一路麻到肚腹，他忍不住又张口咬了咬怀里的“鹿肉”，真是……疼不够这只小鹿崽子了。
　　青年紧了紧怀抱，怀里的身躯微微有些硌手，他把熟悉的气息使劲往自己身上揽了揽，轻声哄道：“乖，哥哥马上就回来。”鹿在懵然中慢了半拍，再伸手也晚了，他没能扯住青年。
　　望着推门而出谨慎远去的身影，鹿留在原地，急得掉下泪来，却什么都不能为哥哥做，他跪跌在地上狠狠把头埋进沙土里，为自己的无能嚎啕痛哭。
　　在庙中少年紧张焦急的等待中，青年在夜晚来临前终于出现，小跑着，喘息着，手中拎着一只鸟样的妖尸。
　　青年跑回来后迅速反身掩住门。他擦擦头上的汗道：“越往山下妖越多，根本下不去，倒是山里有不少妖尸，应该是互相残杀，被杀的多了就丢到原地……”鹿从供台下钻出来扑到青年身上紧紧抱住他，沉默不说话。
　　青年赶紧揽一揽抱一抱自家黏人的崽子，发现鹿弟弟扁着嘴垂着眼，一副明明大哭了一场还偏要隐忍的模样，无奈，用宠溺的语气说嫌弃的话：“多大了还哭，再哭就把你烤吧烤吧吃喽！”这么多年鹿早就听惯了青年的恐吓，他知道青年一直都是随口打趣，可他就是记在心里了。
　　为了哥哥活下去，他愿意去死。
　　毕竟，当年没有哥哥的话他连这幸福的六年多时光都不会有。
　　一双鹿眼坚定抬起，灼灼地盯着青年看，看得青年忍不住动手揉他的头闹他。
　　为什么哥哥总当他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整个鹿烦得不行：“哎……呀！行了吧……哥哥，喂！”
　　鹿爪子拍开青年的魔掌，又变爪为拳给了他一锤，青年笑嘻嘻受了。
　　鹿沉默站着，好半天才沉吟出声——
　　“你不能死，知道吗。”
　　青年不想让鹿这么低落沉郁，明明有他这个哥哥在，小孩子就应该无忧无虑活泼快乐才对。他掐掐鹿生气的脸颊，捡起地上的鸟妖给他看：“臭小子，把我一身坏毛病也学了个十成十……哎哎别动手，快看，这妖像不像鸡？个头还这么大，咱们今天烤鸡吃！”
　　鹿从未近距离见过妖，闻言收起拳头好奇地凑过去看。别说，这妖除了大了几圈，还就是一只大公鸡的模样，鹿以前吃过青年拿山上的草药从山下换回来的鸡，他流着口水赶紧点头：“好！我来烧火！”
　　二人也不管妖肉能不能吃，当年饥荒的冬天连沙土都下过的肚子，如何消化不了一只看着就香喷喷的烤妖鸡呢？
　　见鹿捧着油花花的鸡肉啃得满脸油光，青年从角落破缸里舀来水给少年，少年就着青年的手从破碗里吸了一大口水。看着少年满足的样子，他满满的成就感——一眨眼，我家小东西这么大了。
　　鹿早就被青年喂得非必要、不吃草了，七年过去，鹿从来没有变回过起初那副鹿崽的样子，像正常的凡人一样，随着时光变化慢慢长大，若不是青年深深记得那天他是如何把四只小鹿蹄子拿顺手薅来的草叶绑起来，又把呦呦哀鸣的小鹿扛到肩上背了二里地带回庙里——他都不会觉得此时啃着烤鸡的、如此依赖自己的漂亮少年不是人类。
　　但这丝毫不妨碍他一直以来都把鹿当作亲人来看待、爱护。
　　二人只有饿极了的时候才由青年出去找找食物，鹿依旧是守着小庙寸步不离，只有当青年重新踏入庙门之后，鹿才会反常安静地抱一会儿这个气喘吁吁的人。日子有惊无险地过着，直到季春的某一天……
　　这天，青年踏入庙门，手里拎着的红狐狸却掉在了门外，青年疑惑，出门捡起来又试了一次，狐狸还是掉在了门外，根本进不来。鹿好奇地跑来看，打量了狐尸两眼，猛然变了脸色——
　　“它没死！”
　　青年一愣，反应奇快，抄起门边的铁锄就既狠又准地朝狐狸命门砸了过去。
　　只见那狐妖接连两次被神光守护的庙门弹出来，竟从假死的状态生生给弹醒了。它自龟息中惊醒，睁眼瞬间便有厉光一闪，丝毫不像是垂死的妖怪，一个轻巧翻跳竟轻松躲过了青年全力挥下的铁锄。
　　狐狸尾巴一甩，优雅地朝那边看去——嗬，竟是个当今妖潮遍布的境况下最得来不易的凡人！仔细看看，嘿！还是个妖妖都求而不得的阳气纯正的青壮童男！
　　一张狐狸脸直接笑开，诡异又邪恶。
　　狐妖迅速诡谲，这变故也太过突然，青年还没来得及看清那诡异笑脸，便见眼前红影恍惚，地上的狐狸摇身一变变成了个笑模样的俊俏小生，软骨病般向他攀来，速度却奇快无比。
　　“哟~小哥生的挺俊啊~”
　　青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这媚声的诱惑却好似响在耳边，勾得他不由得腹下一紧，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身后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似是替他发声。是鹿，正在他身后的庙门中。
　　“——哥哥！”
　　他咬牙回神，提腿往前一踹，顺势往身后的庙门里跌去，可那狐狸也不是寻常小妖，一个眨眼竟消失了，转瞬又出现在了他眼前，近得竟是鼻子对鼻子眼对眼！
　　青年肝胆欲裂。
　　那俊俏小生似乎也是担心到口的肥肉跑了，小口一张，竟像是要嘴对嘴给青年来一记！
　　甜腻的香味传来，青年猛然提起了一口气，又被吓得戛然顿住，下意识地挥拳去砸那诡异的妖怪，一只胳膊却先于他从他身后直直伸出，又准又狠地冲着狐狸变的人脸甩了个大嘴巴子上去——
　　“啪————！”
　　山间似有回声……
　　狐妖被打得歪着头愣在原地，连周身的时间似乎都空茫了。
　　趁着狐妖茫然不动之时，青年被鹿拖着领子拽了回去，倒进了身后鹿的怀里，少年有些撑不住他，也跟着坐到地上。鹿虽然坐在地上，险境之下激发的气势却丝毫不减，两手护食般从身后紧紧揽住青年，朝外面那个脸上挂着个手印子的狐妖中气十足地大喊：“给鹿滚！”
　　那细白小生巴掌大的小脸肉眼可见得肿起大半，半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样子。狐妖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的脸，两眼倏尔一眯，左右绕着小庙转了转，最后看了庙中二人一眼，竟轻笑起来，这才转身走了。
　　说实话它肿着脸还要笑的样子真的有点逞强的凄惨。
　　狐妖离开了，鹿埋首在青年身后紧了怀抱，后怕不已。
　　“鹿儿……你手劲……还挺大。” 青年脸色苍白，倚在身后温暖的身体上，让自己逐渐放松下来，可身后的少年一直不说话，他笑笑，轻轻拍拍鹿放在他身前紧紧拽着衣服的手，察觉到了愈演愈烈的颤意。
　　有些粗糙的手抚上另一双小一些的白嫩的手，紧紧握着，让少年知道他没事，他很好。
　　直面生死的瞬间，青年也后怕不已，没能像一直以来的那样没个正形地讲些逗少年开心的话，他突然明白了一些事——其实，对他们来说，在这个世道上，意外和死亡才是最常见的事，能和鹿在一起活着的每一天，才都是神施舍的、被感恩的、该示若珍宝的……
　　他们已经幸运了六年，难道，这么快就到了这个时候吗？该教给鹿……那么依赖他的鹿……接受离别的勇气……的时候吗？
　　“鹿儿，别怕。永远都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即使死亡。那时，我会变成鬼，躲避着无常，永远跟在你身边，每一缕拂过你的风，都是我。
　　我不会让你死。
　　青年看得清楚也记得清楚，狐妖最后饱含深意的目光……越过了他，在他身后的鹿身上流连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