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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雾都(完) 民国时期, ...

  •   (一)

      一九四九年五月重庆

      昏暗的房间里,衣着天青色睡袍的女人,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她轻触留声机,随即悠扬的音乐在屋内荡漾,她走到落地窗前,拉开厚重的深灰色绒布窗帘,微弱的光亮透过纱幔,照亮窗前的一小块地面,窗外是丝雨绵绵,雾霭重重。晨光透过朦胧的水雾洒在女人的脸上,泛着些青白,她未施粉黛的脸上蕴着一脉令人见之忘俗的恬静。

      女人在窗前停留片刻,便不再留恋窗外的雨雾,转身看向身后的雕花的木床。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她走上前,拿掉垫在他后背的靠垫,轻轻将他扶正平躺,并将他的两条胳膊在身体两侧放好。女人撩开盖在男人身上的米白色毛毯,露出他纤细的双腿,以及双膝下垫着的白色枕头。男人发出轻声的呢喃,灰白色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他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她没说话又将眼睛闭上了。她嘴角微动,随即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女人将男的睡裤缓缓退到膝盖处,将他的两腿分开一些角度,用手轻托起他的臀部,将尿盆放在下面。女人用四根手指轻叩他苍白的肚皮,再按压,动作轻柔且熟练。不一会便有水流声混杂在音乐声内。男人面无表情始终将头转向一边,紧闭双眼,直至水流声停止,他的眼皮微微抖动了一下。女人面色如常,从他身下取出半满的尿盆放在地上,简单擦拭后,给他轻轻盖上毯子,之后端起尿盆,走出了房间。男人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追随她离开的方向。

      女人再次走进屋,手中多了一盆水和一条毛巾。女人缓缓扶起男人让他半靠在床上,男人的头斜靠在靠垫上,庸懒的眨着眼皮。女人端来小桌子放在床上,桌子上放着一盆水。她用温热的湿毛巾帮他擦脸和双手,女人擦拭的很仔细,每根手指和指甲缝都不落下。女人将毛巾系在男人胸前,一只手托在他颈后,一只手拿牙刷帮他刷牙,男人配合女人做出呲牙的动作,这表情使他看起来有些滑稽。女人端起盆,他低头将泡沫吐到盆内,她再用毛巾帮他擦拭掉嘴角残留的泡沫。女人脸上自始至终带着恬静的微笑,这一切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再熟悉不过了。

      男人脸色苍白,因痛苦微微皱起眉头,即便一瞬,依旧被女人敏锐的捕捉到。她看向男人犹豫地说道:“要不再休息一天吧,这几天一直在下雨……”

      男人胸口起伏,轻轻呼出一口气,“天快晴了。我们要抓紧时间,帮我穿衣服吧。”男人的目光越过女人看向窗外被雨雾笼罩着的城市。

      女人没再多言,她帮男人换上西装,扶他坐上轮椅,为他带上银边眼镜。关掉留声机,撑起门边的雨伞,如往日一样推着男人出门了……

      男人叫韩宇诚,女人叫秦司宁,她是他的妻,他是她的夫。

      (二)

      一九四六年二月初 重庆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重庆下第一场雪的时候。

      学校最大的礼堂里,挤满了学生和老师,礼堂外寒风裹挟着雪花,礼堂内气氛十分热烈。大家都是来听这位刚留洋归来,在校任教的物理学博士演讲的。讲台上的男子三十出头,身着挺括的西装,带着银边眼镜,面孔清秀,发型一丝不苟,目光灼灼,胸有成竹。他就是韩宇诚,就读于麻省理工学院,因一篇关于原子裂变的论文,享誉世界物理学界。

      台下的秦司宁对韩宇诚倾慕已久,作为研究物理学的学生,她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像他一样熠熠生辉。她炙热的目光注视着台上的男子,只是那时身处千万道敬仰目光中的他,并未察觉这道目光的特别。

      “韩老师,您好,我叫秦司宁,我想做您的助手。”韩宇诚抬头看这个突然闯进实验室的不速之客。眼前的女孩十八九的年纪,颇为单瘦,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头发整整齐齐地垂在耳后,上面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未融化的雪花。她作女学生打扮,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天蓝色小棉袄,黑裙子,脚上穿了一双带绊的黑皮鞋,一双白色的短统袜子包裹着小腿,带着独属于花季少女的灵动明媚。

      韩宇诚不善交际,看着眼前的女孩有些不知所措,“秦同学你好,我……”

      听完他的演讲后,秦司宁久久不能平静,她崇拜他博大精深的理论,崇拜他缜密的思维。她急忙补充道:“可能有些突然,韩老师,我是大学三年级的学生,我听说您的研究要找实验助手,我就来毛遂自荐了。”

      沉默了半晌,韩宇诚憋出这样一句话,“我确实需要助手,但我希望是个男助手。”

      秦司宁不满的瞪大眼睛,“凭什么?你瞧不起女性?男女平等!”

      “不是瞧不起女性,而是我们的时间很紧,会很辛苦,可能需要在实验室通宵。”他看向她,声音小了一些,“所以男生会更合适。”

      “我不怕辛苦。我一定会成为你的助手!”秦司宁留下一句话后,就像来时一样匆匆跑出了实验室。

      一个月后秦司宁如愿成为了韩宇诚的助手。后来,秦司宁才知道,韩宇诚说的不是戏言。他们的研究的忙的要命,总有处理不完的数据和实验,基本上整天待在实验室,有时甚至要通宵。

      秦司宁总会找些话题和韩宇诚聊天,但是他很少回应,每次总是她说十句,他才能说上一句,他为数不多的话也都是围绕科研实验的,甚至让路过实验室的人误以为里面有一个爱自言自语的女生。那段日子虽然忙碌但他们过得很充实,他进行试验操作、思路汇总,她记录实验数据……两人逐渐形成了默契,韩宇诚的一个眼神,秦司宁就能恰到好处的理解。这段时间的相处,也让秦司宁对韩宇诚有了新的认识,三十多岁的年纪,却活得像老教授一般古板、无趣。

      (三)

      一九四六年六月重庆

      国共内战爆发,刚平静不久的生活再次变得动荡。

      秦司宁家是做布匹生意的,祖祖辈辈是本分商人,抗日战争期间逐渐没落。时局再次动荡,秦父想将女儿送到国外,可是秦司宁并不愿意,与父亲大吵一架。她索性搬到了学校宿舍,也就是从这时起校园里开始流传秦司宁与韩宇诚的绯闻。

      一九四七年六月重庆

      秦司宁因参与“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的学生运动被逮捕。

      秦司宁怎么也没有想到救自己出去的会是韩宇诚。秦司宁在监狱里见到韩宇诚的时候,她跟许多人关在一起,整个人狼狈得不行,原本白皙的脸上带着哭过的泪痕,皱巴巴的纯棉布衣上全是泥点子。

      秦司宁这辈子都会记得,韩宇诚带她走出监狱的那天,天空中乌云密布,眼前是连绵的雨雾,周遭散发着一股腐朽的霉味。

      韩宇诚没打伞,她就这样跟在他身后,两人在雨雾中一前一后,默默前行,走了很久、很久。不知何时韩宇诚突然停住了脚步,秦司宁一时没反应过来,险些撞到他身上。
      韩宇诚转过身严肃地看着她,说:“政治这种事很复杂,我们是搞科研的,首要任务是做好自己的研究,以后这种游行少参与。”

      秦司宁刚到嘴边的感谢,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仰起脸,有些不服气,“韩老师,抗日战争刚刚胜利,正是我们战后重建的关键时期,现在又要打内战,将老百姓再次推向深渊。我们应争取和平民主!国家的安定才是我们进行科学研究的保障,国将不国,我们拿什么做研究!”

      两人不欢而散,秦司宁赌气一连几天没去实验室。直到从好友的口中得知,韩宇诚这个不善交际的人,为了救她,连夜去找了他多年不联系,在中统局的同学疏通关系,卖了个大人情,才顺利把她救出来。

      秦司宁站在实验室门外,有些羞赧和尴尬,沉默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进去,她对韩宇诚说道:“韩老师,谢谢您救我出来。”

      韩宇诚手中的笔未停,也没看她,只丢来一句话,“桌子上面是这两天我记录的实验数据,你梳理一下。”

      一天的忙碌结束了,临分别时,韩宇诚说道:“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失去你这个已经配合默契的助手,影响我的实验进度。还有……我也反对内战,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希望你下次三思而后行。”

      秦司宁按捺住自己内心的欢喜,轻轻“嗯”了一声。待他转身离去,甜甜的笑已爬上她的嘴角。

      七月,秦司宁的青梅竹马,许翰兴调回了重庆,就职于城防司令部的,二十五岁的年纪,在抗日战争中已建功勋。“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是旁人对他的评价。

      许翰兴回来的第二天就带着聘礼向秦家提亲去了,秦父秦母很开心,但秦司宁的态度蔫蔫的。她不是不喜欢许翰兴,两人从小玩到大可谓知根知底,他对她也一直很好,他不在家的日子两人也一直有书信往来。在韩宇诚出现前她也认为自己这辈子会嫁给许翰兴,可当他出现后,她犹豫了。

      (四)

      一九四七年八月重庆

      悠悠蝉鸣,灼灼烈日,八月的重庆热得像个火炉。

      “我明天要订婚了。”实验室内的秦司宁显得有些拘谨。她犹豫了几天还是觉得将这个消息告诉韩宇诚。

      “哦。”半晌,韩宇诚应了一声,并未抬头看她。

      “你就没别的要说的吗?!”秦司宁对他的态度有些生气,脸胀得通红。

      韩宇诚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他恍然地道:“恭喜!”

      秦司宁只觉得有些失望,她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后都化成了无声的眼泪,跑出了实验室。

      秦司宁再次见到韩宇诚是在医院里。当晚他被人发现昏倒在实验室门口,被路过的学生送往了医院。送来的还算及时,加上医生的全力抢救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因韩宇诚并无亲人在世,医院只得联系了校长,以及身为他助手的秦司宁。他本出身书香门第,抗日战争期间,韩父因不愿与日本人为伍,全家遭到迫害,当时正在海外留学的韩宇诚逃过一劫,但自此家道中落,他的留学生涯也全靠奖学金和勤工俭学勉强支撑。回国做研究,国内的器材不能满足需求,他就用自己积蓄购买器材。一套西服他穿了又穿,洗了又洗,都已有些泛白。

      三天后他从昏迷中醒来,他睁开眼睛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低哑着喉咙问道:“我多久可以回去工作?”

      医生凝视着他,犹豫着说道:“你得是一种叫脊髓灰质炎的病。因为吸入飞沫中的病毒,病毒从血管进入中枢神经系统,侵袭脊髓中的细胞群。你颈部以下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他说不下去了,匆忙转过脸去。

      韩宇诚愣住了,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好,我知道了……我,多久可以恢复?”

      医生也叹了口气:“对于这种病至今我们没有治疗办法……”

      韩宇诚听闻猛地抬起头,眼神中有着惊恐,“什么意思?”

      医生的神色中带着同情,“准确来说,你全身瘫痪的状况不会有好转。”

      他沉默了许久,苦笑一声,“好……我还有多少时间?”眼神中有无尽的落寞。

      “几个月吧。”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以你目前的情况,以后身边离不开人,需要找个人照顾你……”医生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一切恰巧被站在病房门口的秦司宁听到了,她的眼睁得老大,目光却有些散涣。她想到他病的很重,却没有想到这么重,重到只有几个月的生命。秦司宁知道,韩宇诚根本没有多余的钱雇人照顾自己。他已是捉襟见肘,哪里有钱雇佣人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推开门径直走进了病房,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韩宇诚认真说道:“我嫁给你,我照顾你。以后你口述,我记录,我们一起完成实验和报告。”

      韩宇诚看着眼前满面青白,眼睛因哭泣肿得眯了起来的女孩,闭上眼睛沉思了片刻,说道:“好!”

      (五)

      一九四七年十月重庆

      秦司宁退了婚,韩宇诚出院后,两人在教堂举办了简单的婚礼仪式。

      婚礼前的那个夜晚,许翰兴在秦宅外站了许久。皎白的月光洒满地面,树影轻摇,门内素色罗裙的姑娘,云鬓香腮,眼神沉静如水;门外一身戎装的青年,高大英俊,眉心聚着愁云。

      “你真的想清楚了,要搭上自己的幸福?!报恩的方式有很多,我们可以雇人照顾他。”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你知道吗,因为你我在战场上奋勇拼杀,因为你我申请调回重庆,都是因为想要娶你,我原以为你和我一样……”

      “对不起!”她转身离去,在浓郁的黑影里,仿佛有声轻微的叹息。

      这是一场特殊的婚礼,整场婚礼上只有新娘一个人的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新郎的表情如同他那不能动的身体,始终面无表情;新娘的父母则全程黑着脸,仪式结束后便直接甩门而去。没有浪漫的告白,没有真挚的祝福。当她推着轮椅上的他走出教堂的时候,他轻声对她说了声“谢谢!”

      婚后两人搬进了学校内的一处平房,虽然家具陈旧破败了些,但好在校长命人提前收拾布置过,倒也干净整齐。窗上贴着的几幅手剪的红喜字,床上铺着五彩鸳鸯的红被面,提醒着两人今日大喜。

      两位男学生将韩宇诚扶上床,秦司宁关上窗,来到床边。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拘束不知该说些什么。

      半晌秦司宁说道:“韩老师,您先休息,我去做饭。”

      他叫住了她,“既已是夫妻,以后便唤我宇诚吧。”

      “好,那您也别再叫我秦同学了,叫我司宁吧。”

      “好,司宁,拜托了,以后就辛苦你了!”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不再多说一句话。

      可惜一个二十岁,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又怎会做饭,怎么会照顾人呢。

      秦司宁做的第一顿饭差点点着了厨房,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当她端着两盘菜走出厨房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夕阳余晖中的她带着一丝歉意。

      “我……我第一次做饭,可能不太好吃,你尝尝。”秦司宁看着韩宇诚眨眨眼睛说道。

      看着未动的韩宇诚,半晌她才想起,他的手不能动了,她有点懊恼自己竟然忘记了。旋即,她温柔地笑了一笑:“我来喂你。”说着拿起勺子,“先尝尝西红柿炒鸡蛋,好不好?”没等他做出回应,她已将一块鸡蛋递到了他的嘴边。

      她满眼期待地看着他慢慢咀嚼,并咽了下去,“味道怎么样?”

      他的表情有一丝一言难尽,但还是说道:“还不错。”

      秦司宁觉得自己悬着的心落地了,随即也尝了一口,然后直接吐到了桌子上,略带歉意地说道:“太咸了!哎……我再去重做吧。”说着便站起身。

      “司宁,”他叫住了她,“就吃这个吧,能吃的。”

      她略带委屈:“真的吗?”

      他微微点了点头,“我想如果不吃这个,以你做饭的速度,我们今天可能要饿肚子了……”

      (六)

      一九四八年一月重庆

      不知是否因为身体原因,韩宇诚变得有些急躁易怒。他比以前更加痴狂于研究,整日醉心于各种实验、数据。一次因秦司宁的计算失误,导致他们几日来的研究需要全盘推翻。积累在两人心中的怒火爆发,两人大吵了一架,秦司宁一气之下夺门而出。

      当她回来时,已是傍晚,密密的雪花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眉毛上、手上……她手中抱着一台留声机,因为她听说多听音乐会让人心情变好,就咬牙从当铺买了台二手的。

      推开门的那一刻,秦司宁顿感不妙,迎面扑来的尿骚味,让她意识到自己离开,独留他一人的不理智。

      此时的韩宇诚脸色煞白的吓人,连嘴唇都没有了血色,眼睁得老大,目光散涣,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能证明他还活着。

      秦司宁跑到床边,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人,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当韩宇诚看见她后渐渐地收住目光,两片苍白的嘴唇努力开合了两下,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声音沙哑低沉。

      秦司宁蹲下身,在他耳边哭着说道:“是我不好,别怕,我回来了……是我不好……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那一晚,韩宇诚哭了,这是秦司宁第一次看见他哭,即便是知道自己全身瘫痪后,他也没哭。男人哭起来是无声的,眼泪顺着他的眼角一滴滴流下,一点点浸湿了枕巾。她躺在他身边陪他一同默默掉眼泪。

      那一晚,他们哭了许久,直到漆黑的夜空,慢慢变得灰白,迎来新的一天。也就是从那天起,秦司宁每天早起后都放一段音乐。

      之后的日子里,秦司宁从原来十二小时的实验助手,变成了二十四小时的实验助手加生活护理。此后,晴天的清晨总能在学校的银杏路上看见这样两个人,身材娇小的女人推着轮椅上的男人。女人身着素色格子旗袍,如墨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眉眼间蕴着一脉恬静;男人身着褐色毛呢西装,虚弱的身体斜靠在椅背上,镜片下的目光灼灼。傍晚同一条路上,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如遇阴雨天,韩宇诚的身上总会疼痛难忍,严重时就躺在床上看资料;稍微好点,他会半靠在床上继续做研究,撰写报告。不管何时何地秦司宁总会相伴在他左右。

      (七)

      一九四九年五月重庆

      两人走在银杏树下,雨点穿过树叶,滴落在雨伞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迎面走来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年,谈论着南京解放的消息……秦司宁的思绪被他们吸引,不禁喃喃自语道:“也不知道重庆解放还需要多久?”

      半晌,韩宇诚悠悠吐出两个字,“快了。”

      秦司宁有些惊讶,平日里除了研究意外,对任何事情都不关心的韩宇诚,竟然今天会谈论起政治。

      “司宁,等我们这篇报告写完,太平了,你想做什么?”他问道,秦司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今天的他有些奇怪,心想可能是他心情比较好吧。

      “我嘛?”她认真思考起来,自从嫁给韩宇诚后,她每天都很忙,照顾他,观察实验,撰写报告,还真没想过以后,当时医生说韩宇诚只有几个月可活,可现在已经快两年了,身体虽未有起色,但也没有恶化。

      “我想去教书,就像以前的你一样。”她的眼中流露出对未来的憧憬,“你呢?”

      “我,等报告完成,我也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他的声音很温柔。

      “嗯?”秦司宁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别紧张,到时候我要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再开始后面的研究。”他的语气很轻快,这让她的心安定了一些。

      那天的一切都很顺利,实验复核数据没有问题,报告撰写接近尾声,韩宇诚一整天没有头痛……

      两人心情很好,韩宇诚对秦司宁说道:“司宁,我想吃合川桃片了,帮我去买点吧。”

      “好呀。我先送你回家,然后就去买。”秦司宁边整理这手写的记录边说道。

      “不用,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你一个人可以吗?”司宁有些不放心的看向他。

      “放心吧。门口往来不少学生,有事我会叫人。”他的眼中带着一丝温柔。

      “好,那我这就去。”说着秦司宁往外走去,当她快要走出门的时候,背后传来韩宇诚的声音,“司宁,谢谢你,辛苦你了!”

      两年时光已让当年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女,蜕变成温婉绰约的少妇。

      ……

      当秦司宁买完桃片回来的时候,冲天的火光照亮天际,熊熊烈火包围了教学楼,许多学生围在楼前,也有不少人在组织救火,现场十分混乱。秦司宁拨开人去,拼命地寻找着韩宇诚的身影……

      “同学,你们有没有见到坐着轮椅的韩老师?”

      “没有!”“没见到!”“不知道!”

      她想要冲进火场找他,却被一个人拽住了,她回头看向那人,竟是许翰兴

      “放开我!宇诚还在里面!我要去救他!”她吼道。

      许翰兴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将她打昏了。

      她迷迷糊糊醒来,看见的是昏暗灯光下许翰兴那张许久未见的脸。

      “韩宇诚呢?”她挣扎着坐起身。

      “放心吧,他没死。这是他让我交给你的。” 许翰兴语气平静,递给她一封信。

      “他在哪?我要见他!”

      “看了信你就知道了。”

      秦司宁的手有些颤抖,她接过信,瞪着他,“他手不能动,怎么写信?!”她叹了口气,继续道:“你骗我!”

      “我没骗你,信是他用嘴咬着笔写的。”他的声音中有一丝悲凉。

      秦司宁缓缓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并不工整,歪歪扭扭,她的泪水瞬间浸满眼眶。

      司宁: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去往台湾的飞机上了。请原谅出于对你安全的考虑,我没有提前告知你一切。我有最后一件事,需要你帮我完成,研究报告和数据已在火灾中焚毁,唯一的一份存在你的脑海中,我需要你北上去北平,将报告复写,为新中国做出贡献。许翰兴会送你出城,协助你到北平。感谢你对我的照顾!祝余生幸福!

      眼泪一滴滴,滴在信纸上,墨迹被晕开,仿佛一朵朵黑色的莲花。

      “他就这样不告而别?他还留下了其他吗?”

      “他若不去台湾,你是走不了的,你们在名单上,被军统的人盯着。”不知过了多久,许翰兴说道,“别哭了,收拾收拾,我连夜送你出城,城外会有我的同志接应你。”

      秦司宁没有动,她的目光涣散,已止住了哭泣,“他们会好好待他对吗?他的身体……” 她蓦地站起身,看着许翰兴。

      “他们会好好照顾他的,他对他们来说很重要,他们需要他的研究成果。他们会给他安排最好的医生和护士,你放心吧。” 许翰兴双手扶住她不住颤抖的双肩。

      “他应该提前告诉我的,我可以给他准备行李……”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身体抽泣着,“他……他睡觉要穿棉质的睡衣,每晚要翻四次身;他早起要听莫扎特的《g小调第四十交响曲》;他头疼的时候要吃上海新亚药厂的去疼片,别的牌子不管用;他虽然是重庆人,但他不吃辣,他爱吃甜的……这些他们都不知道,他们照顾不好他的……”她声音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她眼中厉光一闪,猛然想到了什么,抬头向着许翰兴,盯着他,低沉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他就是要去死的,他就没想活!对不对?!”

      许翰兴的脸变得煞白,许久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我们该走了,你……你还有任务。”

      她仿佛惊醒了一般,定了定神,恍然地道:“对,我们走!”

      (八)

      一九四九年十月北京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

      此时的秦司宁将复写完成的研究报告交给了国家,后来有国外报纸刊登了他们的研究成果,因为韩宇诚人在台湾,秦司宁有意隐去了他的姓名。这段时间她想了很多,她想如果她够警觉,一定可以发现韩宇诚的计划,或许她有机会好好跟他道个别。她记得从四九年一月开始每周日,会让她送他去教堂做祷告。因秦司宁并不信奉基督教,每次都会在教堂外等他,那是他为数不多的独处时间,或许那时他就已经开始计划一切了。

      一九五一年五月北京

      秦司宁在北京见到了许翰兴。此时的秦司宁是研究所的一名研究员,许翰兴是某部队的团长。

      “我来北京参会,顺路过来看看你。”他依旧高大英俊,眉眼锋利,浑身散发着军人的气质。

      “我挺好的。”她看向他笑着说道:“听朋友说你又高升了,恭喜了!”

      “咱们有两年没见了吧?”他仿佛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伯父伯母说你春节的时候回过重庆,但咱们没赶上。”

      “是啊!回去了一趟,这边工作忙,没待几天就回来了。”秦司宁的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感觉你变了许多。”

      半晌,她叹了口气,轻轻道,“是变好?还是变坏?”

      许翰兴笑着摇摇头,一时间他没继续说,默然了许久,忽然说道:“他死了,别等了。”

      秦司宁的身子明显一怔,但没说话,也没看他,他继续说道:“四九年底他就走了,到台湾没多久他就住进了医院,最后照顾他的护士说,他走的很安详,没什么痛苦。”

      她强忍泪水,胸口剧烈起伏着,“我今天还有工作,你先走吧,改天……改天我再请你做客。”

      “我要去朝鲜了!”许翰兴蓦地站起身,大声说道,“明天就走!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如果我活着回来,你嫁给我好吗?”

      她凝视着他,默不作声,半晌,他轻声道:“给我个念想……都不行吗?”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一九五三年七月北京

      秦司宁几乎同时收到了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抗美援朝胜利了,坏消息是许翰兴牺牲了。

      一九七九年二月重庆

      经历了□□,□□的秦司宁对凡事都看的很淡。五十二岁的她拒绝了美国研究所的邀请,回到了他们初识的地方,如愿做了一名大学讲师。她走上他们初识的讲台,她站在他曾经站过的位置,给台下新一代青年们讲课,一张张渴求知识点面庞唤起了她尘封的记忆。他们曾经居住过的平房已经拆除了,旧址上是一座四层的学生宿舍,秦司宁在那栋宿舍楼前站了许久。

      有学生走过热情的向她打招呼:“秦老师好!我们很喜欢听您的课。”她微笑回应,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

      二零零八年十二月台湾

      八十一岁的秦司宁终于有机会去到台湾,寻觅韩宇诚生命中最后的足迹。十二月的台湾依旧很暖和,带着暖意的海风吹拂过她的银发。

      她几经辗转找到了那位最后照顾韩宇诚的护士,当年二十出头的女护士,现也已是住在养老院里八十多岁的老人。她有些糊涂了,但她依旧记得那个温文尔雅的物理学家。

      “秦女士,我记得那个物理学家。他全身都不能动,不爱说话,也不爱吃饭。我每次喂他时,他都不正视我。”随着她的描述,那张文质彬彬的脸逐渐在秦司宁的脑海中清晰,“他每天都会让我给他读报纸,都是那些学术的。我记得有一次读到了你的名字,秦司宁,他高兴了很久……”

      后来秦司宁去了墓地,她将韩宇诚的骨灰带回了重庆安葬。

      二零一六年五月重庆

      丝雨绵绵,雾霭重重。秦司宁在重庆病逝,享年八十九岁,她的学生将她与韩宇诚合葬在一处。

      秦司宁一生没再婚,晚年的她总喜欢给学生讲他们的故事。从初识的礼堂,到一起奋斗的实验室,再到没有告别的诀别,从一九四六年到一九四九年。有人认为韩宇诚根本就没有爱过秦司宁,从始至终都是她的一厢情愿,证据就是最后的那封信上只有对她的感谢,并无爱意。的确他们的故事里没有一句我爱你,没有一个吻,甚至没有一个拥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雾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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