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绝唱》叶拂晓

8、第八章

　　这两日我的心情一直都是处在低潮期。
　　那天放完风筝回去后，心里憋了一肚子的气，后来胤裪见我不开心也没有来问一下，我想起他之前的态度，心里就更加火焰旺盛，晚饭也没去吃，苏茉儿来询问我，我也只是说不想吃没胃口，阿奶说要传太医看看，被我推辞了。
　　接下来两天我都以各种理由要绿荷把饭送到我房里来，自己一个人吃，苏茉儿过来了好几趟，问我到底怎么了，我也不说，后来没办法，连身子不太好的阿奶都亲自过来了，我只说没事，要她们不要担心。她们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只能等我自己雨过天晴。
　　可胤裪一直都没有来。
　　就这样以郁闷的心情迎来了爸爸的生日。
　　晚上，我趁绿荷不在房里的时候，拿出下午悄悄做好的蛋糕，又折了一根红蜡烛，蹑手蹑脚的跑到后花园。
　　夜里的后花园黑忽忽的静悄悄的，只有月亮发出幽幽的光笼罩着，显得有些阴森恐怖，我心里一阵阵的发麻，哆哆嗦嗦的拿着蛋糕走到一处角落，边念着阿弥陀佛边点燃蜡烛，插到蛋糕上。
　　“爸爸，生日快乐。女儿不孝，只能在这个地方给你庆祝生日，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颤颤的话语一出口，心里就被那股浓浓的思想情绪满满的占据，也不害怕了，继续说道：“爸爸，妈妈，外婆，小娟，你们好不好？我在这里过得很好，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可我就是想你们，好想好想你们，我好像回家，呜呜呜呜呜呜呜，我好像回家，妈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了，呜呜呜，小娟，我恨死了自己的乌鸦嘴，说什么想当一回穿越女主，我现在后悔死了，恋爱没谈成，还老是受气，那些家伙一点都不可爱，呜呜呜，我要回家，我回家后再也不看清穿了，讨厌死清穿了，呜呜呜呜，外婆，我还没带你去换牙套呢，你要小娟带你去吧，呜呜呜。。。”
　　“洛翎？？”头顶上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叫我的名字，吓得我“啊----”的一声转过身，一屁股坐在地上，借着微弱的光，看见一身白衫的胤裪正弯着身子奇怪的看着我，我呆呆的看了他三秒钟，抽泣了一下，一下子彻底触发了那根悲伤神经，“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我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也顾不得什么现代古代了，我就是想哭，想痛痛快快的哭，想把一肚子的想念，一肚子的无助，一肚子的委屈都哭出来。
　　见我这么伤心欲绝的样子，一向淡定的胤裪也慌乱起来，连忙蹲下来拍着我的背，边说：“别哭了别哭了”，我反而哭的更大声了，扯过他的衣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往他衣服上面抹。
　　胤裪没办法，干脆就让我哭个够，任我拿着他的衣服当抹布，只是仍不停的拍着我的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哭得有些累了，我的声音渐渐的小了，最后变成微弱的抽泣。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哭的如此伤心？这两日也不见你去用膳。”胤裪轻轻的说道。
　　他这一问，倒让我想起来，一把放开他的衣服，自己用袖子胡乱的在脸上擦了两下，吸了吸鼻子，脸偏到一边，说：“哼，你还知道来问我，还不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我何时惹到你了？”胤裪有些哭笑不得。
　　“就是你惹到我了。”我索性耍赖到底，一来我也没法解释今天晚上的事，二来本来这两天郁闷的心情也是因他而起。“你说，你到底为什么不跟我去放风筝？还对我冷冷淡淡的，我不过去吃饭你也不过来关心我一下。”说着，作势又要哭的样子。
　　“好好好，是我不对。”胤裪见状，连忙又拍了拍我的背，叹了一口气。
　　“不过，就算是我惹着你了，能让你如此伤心悲痛？”
　　“那是----”我正犹豫着该怎么回答，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偏过头一看，一行人提着灯笼正往这边走来。
　　“发生什么事了？”苏茉儿一脸焦急的问道。
　　“唔，没事，没事啦。”我扶着胤裪的手站起身来，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苏茉儿疑虑的上前几步，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盯着地面，我往后一看，心里也扑腾一下，是那个插着蜡烛的生日蛋糕。可转念一想，这个时代还没有这个东西，应该没人认识才对，所以也就放心了，只是刚刚苏茉儿的反应。。。
　　“嗯？这是什么？”胤裪也看见了，弯腰端起来。
　　“哦，这是我自己做的点心，刚刚肚子饿了，就想拿出来吃。”我连忙抓起一块放进嘴里，使劲咽了下去。
　　还真不是一般的难吃！
　　“你做的点心？？”胤裪也拿起一小块来吃，细嚼了几下，缓缓的开口道：“就此一次便好。”
　　嗯？什么意思？就算太难吃也不应该说出来啊！我瞪了他一眼。
　　“咳咳。”一旁的苏茉儿咳了两声，神情很奇怪的看了那个蛋糕一眼，又看向我，原本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犀利的光，我看的心里又是一咯噔。
　　苏茉儿随即又垂下眼，说：“阿哥，格格，时候不早了，快回房歇着去吧。

　　第二天晌午，我还在睡梦中，绿荷就怯怯的在叫我。
　　我睁开惺忪的睡眼，绿荷赶紧福了个身，又指着门外说：“格格，十二阿哥已经在外头等了一个时辰了。”
　　“啊？”我立马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问：“他来干嘛？”
　　“奴婢不知，格格，您看。。。”绿荷犹豫着不知道我是不是要起床。
　　我翻身穿起鞋子，往门口走，被绿荷叫住：“格格。”
　　我回过头，她正看着我，我低头一看，忘了自己还穿着亵衣呢，连忙回到床边，穿上衣服，让绿荷给我简单的梳理了一下头发，洗了脸。
　　打开门一看，胤裪就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在悠哉的喝着茶看着书。
　　听到开门声，胤裪望过来，看着我，微微一笑。
　　我想起昨天晚上的事，脸唰的一下又红了，在门口踌躇着，不知道该走过去还是走开。胤裪见状，倒是自己先起身向我走过来，身着一件米黄色的小褂，外套月白色的秀长衫，头戴天鹅纱帽，帽前一颗闪闪发亮的珠子，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的神采熠熠。
　　我又是没出息的一阵心跳加速，眼睛不敢看向他，只能盯着地上，只差没盯出两个洞来。
　　“昨晚睡得好吗？”胤裪问，马上又自己回答：“应当是睡得很是酣甜，都日上三竿了。”
　　“咳。。你今天不用读书吗？”我转移话题。
　　“师傅教的书我已经学完了，课业也已经完成了，师傅允许我可以自己温习，不用每日里都去上书房了。”胤禟里淡淡的说道。
　　“哇，优等生哦。”我崇拜的看向他。
　　“什么？”胤裪没听明白，问我。
　　“哦，我说你聪明有才啦。”
　　“论聪颖才气，我是及不上三哥的。”胤裪谦虚的笑道。
　　我也没接话，就是傻傻的看着他，我发现这张脸真是越看越让人心动。
　　“咳咳。”胤裪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脸上意外的闪过一丝绯红。
　　我“扑哧”一声，问道：“你在害羞哦？”这家伙不是一直都处乱不惊的嘛。
　　“咳，我哪里有？”胤裪回避我的注视，说：“你女孩子家家的，不要随便盯着男子看，不合礼仪规矩。”
　　“那我只盯着你看好不好？”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像话，恨不得剪下自己的舌头。我没敢看胤裪，也不知道他什么表情，一时无话，尴尬的气氛笼罩过来。
　　半响，我打破僵局，问：“对了，你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啊？”
　　“啊？哦，没什么事，快用午膳了，过去吧。”
　　我哦了一声，紧跟着他身后朝正厅走去。

　　吃完饭，胤裪说去温会书，意外的，苏茉儿说有事找我相商，请我到了她房里。
　　我在紫檀木椅子上坐下，苏茉儿给我上了茶，坐在我对面，看着我，也不说话，看的我心里毛毛的。
　　“麽麽找我有什么事啊？”我问。
　　苏茉儿开口说了一长串话，不是汉语，我仔细一听，有点像蒙古语还是藏语。
　　我不明所以的看向她：“麽麽？”
　　“格格。”苏茉儿轻轻的叫了一声，想了一下，从一个木匣子里拿出一块帕子来，打开，放在桌上，呈现在我面前。
　　帕子上写满了蝇头小楷，娟秀工整的字迹已经微微泛黄，看得出已经有些年月了。
　　我凑近细看，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只见那帕子上赫然写着：
　　我知道半夜的星星会唱歌
　　想家的夜晚它就这样和我一唱一和
　　我知道午后的清风会唱歌
　　童年的蝉声它总是跟风一唱一和
　　当手中握妆华心情却变得荒芜
　　才发现世上一切都会变卦
　　当青春剩下日记乌丝就要变成白发
　　不变的只有那首歌在心中来回的唱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天上的眼睛眨呀眨妈妈的心呀鲁冰花
　　家乡的茶园开满花妈妈的心肝在天涯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我不敢置信的看向苏茉儿，此时的她已经泪流满面。
　　我愣愣的看着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过了许久，苏茉儿才恢复情绪，缓缓的开口道：“这是我来到这里以后写下的，每次一想家的时候就一个人偷偷的唱，已解我的相思之苦。你大病一场后的性情与之前的洛翎格格大相径庭我就感到有些奇怪，但也没往别处去想，毕竟，像这样的遭遇我真的没想过还有除我以外的人碰上。”说到这里，苏茉儿露出一个苦笑：“昨天我看到你那个蛋糕，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震惊，在这个年代，有谁会懂得做生日蛋糕呢。”
　　我花了三分钟的时间才消化掉苏茉儿说的话，咽了咽口水，说：“怪不得。。怪不得。。历史上都评论你是个传奇人物，原来是一个21世纪的女性缔造的。”
　　“这话不完全对。”苏茉儿摇摇头，说：“历史书在我穿越过来之前就已经有了，所以我也至今想不明白，到底是历史成就了苏茉儿，还是苏茉儿成就了历史。”
　　“唉！好复杂哦。”我甩了甩头，又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突然发现我这话问的就跟问别人什么时候从上海到北京一样的。
　　“你穿越的时候是公元多少年？”苏茉儿问。
　　“2009年。”
　　“2009年？？”苏茉儿低下头思索了一会，恍然的说道：“我是2004年4月，去西藏旅行的时候，西藏发生地震，我一醒来，就到了这个时空，变成了苏茉儿，这一呆，就是几十年。”
　　苏茉儿的神情悲戚，望向窗外的天空，那双目光如豆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仿佛要透过那片天空看看她日思夜想的家乡。
　　我被她的情绪所感染，又想到她刚刚说的，在这里呆了几十年，不免也落寞起来，难道我也真的会像苏茉儿一样，在这里耗掉一辈子，甚至要老死在这里，客死异乡吗？
　　“麽麽。。。”我难过的低声呢喃。
　　“邱璇。”苏茉儿语带哽咽的说：“叫我邱璇，我的名字。”
　　“邱璇。。。”我叫了一声，苏茉儿已簌然泪下，我的眼泪也瞬间滑落。看着眼前的她，不禁想象多年前她也同我一样，来到这个已知的世界开始自己未知的人生，从一位有着花样年华的妙龄少女到垂暮老人，那份忐忑不安，那份无助彷徨，那份绝望，岂是能用言语概括得了的。
　　两个人静坐良久，平复了心情后，我开始好奇的询问她，穿越到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她也不在意，就像讲述比人的故事一样讲述着她在这个时空的一辈子，从她只是和我差不多大的女童开始，到成为孝庄的婢女，再到经历了数场宫廷斗争，再到现在的孤独终老。
　　我听得是咋口咂舌，啧啧称奇，时而惊讶，时而气愤，时而悲伤。
　　“历史上把你说的像个全能女天才，我还一度佩服的你五体投地呢，呵呵。”
　　“我在之前就是学历史的，穿越过来的那天正好是我毕业旅行的最后一天，我再怎么也没想到，我所学到的知识的实践却是发生在这里。”
　　“啊，那你穿越过来的时候是多大？才22岁？”
　　苏茉儿点点头，我叫道：“那你跟我一样大的呀？”
　　“可我现在可是如假包换的古稀老妇哦。”说着，苏茉儿布满皱纹的脸上难得的闪过一丝顽皮的神采。
　　“哦。。那我以后应该怎么叫你咧？”
　　“在别人面前还是叫我麽麽吧，我也叫你格格，私底下就没有关系了。”
　　“嗯！”我笑着点点头，伸过手去握住她的布满沧桑的手，心底又涌起一股心酸，说道：“真好，就像遇到了亲人一样，真好。”
　　“我到现在也像做梦一样，过了这么多年，回家的愿望已经一点一点的消磨殆尽了，万万没有想到，在我有生之年，我还能碰到同我一个国度的人。”
　　“这么多年，你都是怎么过来的呀？”我实在是无法想象自己能够在这样一个时代生活一辈子。
　　“既然你不能改变环境，就应该去适应环境。那个时候想，起码在我回家之前，我必须学会在这里的生存之道，至少，我必须也要让我的命运掌控在我自己的手中。”
　　“这样看来，我回家的希望也是很渺茫了。”我垂丧的低下头，苏茉儿反过来握住我的手，默默的安慰我。
　　“试着去忘掉过去的一切吧，重新开始，从心底里把自己当成洛翎格格，却接受这里的人和事，好好的活下去。”
　　我抬起头，看向苏茉儿，她眼神里的坚定似乎给了我一种无形的力量，是啊，既然明知是希望渺茫的一件事情，这样时刻惦记又有什么用呢？倒不如放平和心态，甚至做好最坏的打算，安安心心的在这里呆着吧，虽然还是会难过，但也许真的时间会冲淡的。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