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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的福缘不薄 车夫老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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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越来越大,上一刻还干着的长袍,转眼就淋了个半透。
魏伯阳一边拿手遮雨,一边向官道两侧张望,要是能找到荷叶大小的树叶,多少也能遮遮雨,但两侧清一色全是灌木小叶。
老车夫见马背上淋雨的少年可怜得紧,回头朝车里望了一眼。
自家公子今天有点奇怪,平日遇到这种情况,他都会叫外面的人进来避雨,可眼前的少年都淋成这样了他怎么还无动于衷?
于是问了一句:“公子,这少年再淋下去恐怕要感染风寒,不如叫他进来避避雨吧?”
老伯的好意魏伯阳当然是心领的,但他心想自己作为修道的人,应该也没有像对方说得这么弱不禁风吧?
当年重九雷劫都能随手挡过,这点小风小雨算什么。
正好车室里的那位还没有发话,魏伯阳于是回绝说:“不用了老人家,反正全身已经湿了,也不在乎淋多久。正好雨景不错,骑马赏雨也别具韵味。”
“叫他进来吧。”车室里的人声音平淡。
魏伯阳一脸诧异,朝马车车窗望去。
“我家公子都同意了,你就别强撑了。”老车夫偏过身,拉了魏伯阳的长袖一把,这么一拽差点把魏伯阳直接扯下马。
好在魏伯阳眼疾手快,踩在了木板上。
等回过神来,他一脑空白:我什么时候上的车?说话间扭头就要重新上马,可那小色马前一刻已经爬跨到白马乘风的背上,此时马背俨然是倾斜的。
“别愣着了,进去吧。”老车夫指着车帘说。
魏伯阳望着随车架一震一震的门帘,有一种被人刀架脖子,不得不为的感觉。
见魏伯阳愣愣地看着门帘,老车夫所幸推波助澜了一把,等魏伯阳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进了车室。
就在即将贴脸的时刻,魏伯阳手快一步,撑住了墙壁,但他很快就注意到,头颅正下方,盘腿坐着的沈钰正抬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魏伯阳僵了半天,说了句:“要不我还是出去吧。”
沈钰闭眼:“随你。”
这诡异的气氛让魏伯阳如芒刺背,他转身抬手扒开车帘刚抬起头,老车夫就回头望着他说:“你这匹马难驯不说,还不辨公母,屁股都抽打开花了,一直骑跨在我家乘风背上,就是不肯下来!”
魏伯阳无力地看了一眼动作浮夸的小色马,二度把头缩回车室里,随便找了个位置盘腿坐下。
现在头发、脸上全是雨水,身上的衣服也湿透了,紧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魏伯阳拧干袖口的积水时,不经意瞟见对面座位上一块叠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汗巾。
指着汗巾,魏伯阳说:“不用的话借我擦擦。”
沈钰闭目不言。
但凡不说话,魏伯阳一律当作默认,掸开汗巾就擦拭起面颊和头发来。
这时沈钰慢慢睁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魏伯阳的面颊。
“干嘛?”魏伯阳被盯得有些恼火。
沈钰看了一眼地面和座位上的水渍,抬眼说:“衣服,脱了。”
魏伯阳语塞,心说把衣服脱掉当然可以,但脱了之后穿什么?于是对沈钰说:“要是嫌我弄湿你的车撵,我运转罡气把水份烘干就是。”
某一刻,和小色马斗智斗勇的老车夫感觉脊背一热,猛地回头,发现车辇内正热气四溢,蒸腾的白汽“噗噗”地从车帘、车窗、车缝隙里挤出来。
从空中远远眺望,官道上的那辆马车,就像一个即将出炉的大蒸笼。
车室里,沈钰满脸通红,擦掉从侧脸上滚落下来的豆大汗珠,不太镇定地扒开车帘,拿绳固定上。
魏伯阳站起身,掸了掸皱皱巴巴的袍子,不屑地说:“这不就干了。”
沈钰低头看了一眼粘附在青衫上的水汽,面色阴晴不定,闭眼时不慌不忙说了句:“老余,把他给我撵出去。”
魏伯阳被沈钰很儒雅地请了出去。
这天气也蹊跷,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前一刻还倾盆瓢泼,像老天被捅了个口子,眼下却天朗气清,晴空万里。
魏伯阳掀开帘子走出车室,苍郁森林的上方,正顶着一桥斑斓的彩虹。
前室的木板上水渍未干,老余摘掉斗笠,将其翻转过来铺到地上,回头招呼说:“年轻人,坐。”
老余是粗人,干净和脏对他来说都一样,但魏伯阳在他眼里,是个体面人。
“我家公子平日不这样,今天大概是遇上了烦心事,你见谅。”
虽然和老余认识不到半天,但魏伯阳能感觉出来对方是个赤诚的人,于是蹲下身挪开斗笠,也学着对方坐到木板上,双脚悬空:“我从来不跟小毛孩儿计较。”
老余呵呵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老黄牙:“看来,你是个懂事的小毛孩儿。”
魏伯阳笑笑没有说话,双手撑地,抬头半仰着天空。
“叫什么名字。”老余问。
“魏……洵。”
“和当朝宰相同姓,”老余捻着胡须,慈霭地笑着:“那可不太巧了。”
“怎么个不巧法。”魏伯阳问。
“本以为你会和我家公子成为知交好友,这样看来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我家公子是袁国师的嫡传弟子。众所周知,国师和魏相是死对头。”
“两个人成为知交,只要彼此欣赏即可,关乎他人什么事。”魏伯阳说。
“那你和我家公子算彼此欣赏吗。”老余问。
魏伯阳回头看了一眼车帘,说:“道不同,无关乎欣赏。”
老余扬起缰绳:“年轻人总有几分骄傲的心性。但今天道路不同,明天呢?今天互不欣赏,明天呢?今天彼此嫌弃,明天呢?老余觉得啊,你和我家公子命理很合,要真如你所说‘两个人的关系无关乎外界’,你俩应当能成为知交。”
魏伯阳打趣说:“看不出来,老余你还懂命理。”
“粗懂《周易》,来,让我算算你的官运。”老余说完,从腰间掏出掏出三老三少共六个铜板,合在掌中晃动几下,逐一展开到木板上,统计完卦象,说:“如我所料,官运亨通。”
老余蹩脚的卜算手法在魏伯阳的眼里就是班门弄斧,他笑着把铜板逐一拾到掌心,亲自向老余示范一遍:“手法不对,算出来也肯定不准。让我来替你卜一卦,就算一算……你的寿命吧。”
“寿命不用算,老余我知道,肯定长命百岁。”老余说。
魏伯阳把五个铜板逐一排到木板上后,习惯性地摸了摸指尖最后一枚铜板的朝向,脸上的笑容猛然一僵。
“怎么样?是不是如老余所料?”老余两眼诚挚地盯着他。
魏伯阳把最后一枚铜板翻了个面,放到木板上,抬头的时候硬挤出一抹笑容:“哈哈老余,好人有好报,看来你前半生结下的福缘不薄!”
老余呵呵笑着,褶皱横生的眼眶里能看到几分反射的日光:“我给达官显贵做了一辈子车夫,劳碌诚恳一生,能换个好的结局,值了。”
在他眼中,天边红霞满天,云中雁影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