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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铁马秋风人去后,书剑寂寥枉凝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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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我不知是如何度过的,我只知道,每一秒于我而言,都是煎熬,怀渊,为什么,为什么?我要保住这天下不假,但绝不是以你为代价!你怎么可以就这样将我抛弃,我不允许,你听到了么?我不允许。
……
不知为何,居然连个宫女都没有,是被他支开了吧,怀渊,你说要我幸福,可如今的我,你叫我如何幸福?
终于开始有些知觉,我极力挣扎想要起来,却又重重地倒在床上,木犀清露,果然名不虚传。
我反手拔下发间的国色剑,狠狠刺入肩井穴 ,剧痛袭来,终于将药力暂时压制下去,我起身,还有些趔趄,曳地的长裙不时地绊住我,我顾不得别的,横剑将群摆割去一半,便往门外奔去。
我第一次恨这九重宫门,层层深宫。
“姐姐。”小梵拦住了我
“滚开!”我有些歇斯底里,千万,千万不能晚啊,怀渊,如果你敢死的话,馥雅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皇姐。”小梵又一次拦住我。
我毫不犹豫地抽出袖里的红颜,“让开!”
“皇姐,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我要去见他,现在!”
“迟了。”我想我是听错了。
小梵抱住我,一如每一个怕黑的夜,“迟了,姐姐,已经迟了。”
“不!”我从小梵坏力挣脱,“不,我不相信,我不要相信!”我踉跄后退,可我控制不住我的泪水,我有什么理由不信呢?这就是答案!“他怎么可以这样,他不可以这样的,不可以,他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扔下我一个人,还说澳门他爱我,他就是这样爱我的吗?他逍遥却将一切苦难推于我承担,孬种!懦夫!”可孬种又如何,懦夫又如何,无论怎样的他,都是我爱的他,这是我最真心的话,当我想说的时候,他却听不到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上天对我不珍惜他的惩罚,如果是,是不是太残忍了呢?
“姐姐,站起来。”小梵一把将我从地上拖起来,“你不可以这样,不可以消沉,我想,这也是他对你的期望,不是吗?”
“为什么不可以?”此刻,我觉得尤其好笑,“我就这样,我就消沉,反正我野蛮又任性,他凭什么命令我不可以消沉?他到底知不知道,没有他,我的生命已经没有意义,我振作做甚?”
“好,你消沉,现在他们已经到宫门口了,你就让你的仇人看到你消沉的样子吧,你就让唐家上下的血白白流吧,反正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
“什么?”我不由一惊,“你说什么?”
“昨天薄暮时分,唐家遭血洗,我接到禀报派了御林军,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除了小姐婉词不知去向,其余的,无一生还。”
“薄暮时分?薄暮时分,他……”
“他在您身边,姐姐。”
“婉词可有消息?”我闭眼问道,或者,我应该乞求上苍的怜悯,让我有一个赎罪的机会。
“目前还没有,不过,没有消息就好消息,姐姐莫要过于担心。”
“这是驸马留在御花园的。”赫然是昨天我给他的罗帕!
天底下能惹出馥雅的眼泪的,怕也只有他了。
自古英雄出少年,
似水红颜惹人怜。
今生情尽空悲切,
来世再续未了缘。
“我想见见他。”撷一朵素白菊花,今天的天,和它一样苍白。
“还是不用了吧,很惨!”
“惨?再惨能惨过阴阳两隔,能惨过我要眼睁睁地看着他送死却无能为力?那就是一堆枯骨,他也是我的怀渊,馥雅的驸马。”为什么我哭不出来了呢?
“也罢,我也想去看看。”
“你又去做甚?长这么大了,怕是还没见过血吧,小心吓着了。”我捏紧那朵菊花,任青绿的汁液染上手指,素白的花瓣零落。
“忠士之血,我有何惧?”蓦然回首,长风当立,广袖长襟,已隐隐有了帝王之风,梵儿,你总是能让我放心的。
我换上了那件我们初次见面穿的那件白纱羽衣,上面紫色的鸢尾依旧张狂,一如每次见面我的张牙舞爪,
“怀渊,我来看你了。”推开门,我看见了那袭飘落早尘土的白衣。小梵有些不安地握住我饿手。
我浅笑,“不用了。”真的不用了,你看,他就像睡着了一般,仿佛下一刻便会醒来,与我对酌,虽然,那已经变成了一个梦。
我将他的头托起,放在我的膝上,他的白衣上染了不少血迹,零落憔悴,“你看你啊,枉你一生自负风流,却死的如此狼狈。”我用罗帕擦去他脸上的血迹和额角的风尘,真像是睡着了啊,此刻的他,没有平日的城府,没有平日的懒散,没有平日的淡漠,没有平日的疲惫,更没有平日那若有若无所谓悲伤,眉眼间有着平日所没有的宁静平远。
我用点钻的玳瑁梳子给他梳头发,“你记得吗?以前,每一次比剑你都让着我,可是,这一次,你为什么不退一步,再让我一次,答应我的请求呢?还是因为馥雅太倔强,你要给 馥雅一个教训,才这么做的呢?可是,你要和馥雅开玩笑,也不应该拿这自己的命开玩笑啊,深情一眼,挚爱万年,可是,我们没有沧海桑田,没有海枯石烂,这是为什么呢?
我轻吻了他一下,泪水打湿了他的唇,可是不同于昨晚旖旎的烛光,他已经不能再拥我入怀了。
我伏在他胸前,怀渊,你是那么狠心,那么可恶,可是,为什么,我就是恨不了你呢?
门外已经隐隐有了金铁交击的声音,来得那么快么?
连找死都那么积极!
怀渊,和忸怩预料的一样,他们等不及了。其实,我又何尝等得及过?
怀渊,馥雅淘气,从来不曾听你的话过,今日,馥雅听你一次,不知是否来得及?
我摆弄着那个沉香木的小人偶,那是昨晚他塞在我的袖中的我自发间拔下国色剑,金珠有谁能想到令整个江湖变色的剑是眼前这琉璃玩器一般的晶盈?
打开门,秋日的阳光灿烂中有些清冷,刺的我有些睁不开眼。
我不敢看身后那袭沉睡的白衣,我怕再看一眼,我就舍不得走了,怀渊,原谅我的懦弱,馥雅这才发现,自己原来那么脆弱,等我……
“姐姐,我知道你会出来。”
秋日的风轻轻拂过,带来阵阵血腥,也吹皱了我的眉头,这么多的血,金殿前几乎成了一个血池,粘腻的红色液体有如火红的蛇吐着信子,张狂。
我平举双手,制止着这场杀戮。
“终于肯出来了啊,”小轿的软帘被掀起,果然,主角登场了。
“臣妾给长公主请安了。”
“托母妃的福。”我敛襟回礼。
“今儿我在玄武街见到了驸马,倒真真是一代好杰,一个忠臣,可惜了。”我向来是一个小气的人,但对于将死之人,我愿意大度一点。
“谢母妃夸奖,驸马怕是受用不起,不过,既然父皇已经赐婚,他便是我王室中人,并非臣下,母妃还是记住的好,莫要忘了,让天下百姓笑话!”我依旧淡然,“母妃这两年怎生不回长安看看,难道是临安暖风熏醉了,都忘了疼馥雅了?哦,对了,前些日子大哥哥身体不适,怎么这会子又站那儿吹冷风?”
“臣妾正要带皇儿进金殿坐坐。”切入正题了,不过,贤妃,你是不是太自信了呢?
“这却不能”我用国色剑有一下没一下地剔着指甲。
“哦?”她的声音一下子尖利起来,“凭什么?馥雅,现在你还有那能力说不么?你的军师没有了,你还能做什么?本宫劝你识相些,说不定,本宫一高兴留你个全尸。”哼,就这点耐心?如果让你如愿以偿老天对得起谁?
“有没有那本事不到最后怎见分晓?”我一拂衣袖,“看着便是。”
“哈~,好,本宫倒要看看你馥雅是有三头六臂不成?来呀,给我拔了这座皇宫,得馥雅公主,梵王子者,万金万户侯!”
“不自量力!”我冷笑一声,将那个小人偶放到眼前,“快了,怀渊,就快了,你在天上看这吧。”我翻转小偶人的手朝虚空做了一个极其凌厉的动作。
“娘娘。”在侍女的惊呼中,我终于,终于看到她倒下了,怀渊,你也看到了吧?
“昭儿?”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是的,她怎能不疑惑呢?她应该要疑惑。
我手一松,那个偶人跌落在地,七零八落。
而远处,我的昭哥哥也如抽掉线的偶人,跌落。
“母妃,母妃,怎么会这样?”看着自己手中母亲的血,他是迷惘的。
“昭,”我偕小梵走下台阶,“让你昏沉,是我的仁慈,是赏,让你明白,是我的残忍,是罚。”我举起双手,对着天空高喊,我相信,我的怀渊是去天堂的,“怀渊,你看到了吗?……”
那一天,在那一刻,下雨了,有着不属于长安的温柔,缠绵悱恻,一如他温柔迷离的眼神,我知道他看到了,别告诉我那只是巧合,我不相信!
动翩翩,风袂轻若惊鸿。
心似鉴,鬓如云,农清影,月明中。谩悲凉,岁冉冉。
瞬华潜改衰容,前事消凝。
久十年,光影匆匆,今云轩一梦,回首春空。
彩凤远,玉箫寒,夜悄悄,恨无穷,叹红尘埋玉
断肠,挥泪,东风。
“贤妃,你悔否?”是她,卷起了这漫天的血雨腥风,是她,让我失去了怀渊,可是,当我见到她,我却不恨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
怀渊,我怀疑,自己是否错了呢?或者,将这帝王冠冕与他,我们便可以泛舟五湖,逍遥自在?而你的死,又是否真的有意义?
“悔?不悔,成王败寇,天不助我罢了。”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贤妃的眼睛……
我忙忙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物拦在眼前。
……
我不由倒退一步,终于从那莫名的压力中解脱出来。那妖冶的目光,我想,我没猜错,那是摄魂,宫廷争斗,果然是无所不用其极啊,我一松手,铿锵落地,碎裂,那是平日梳妆用的菱花小镜,他说,这也是破解摄魂术的唯一方法。重伤之下,又中了自己的摄魂术,她怕是不行了。
“皇姊” 小梵扶住我,“没事吧?”
我笑了一笑,宫廷,这便是宫廷,我自是不敢说我是光明磊落的,她用了摄魂术,而我也用了南疆的傀儡之术。
成王败寇,无论他做错什么,这句话是对的。
历史,只是成功者的历史。
“来啊,给我捉住馥雅公主和梵王子!”
果然,连我的哥哥都等不住了呢,他呀我死呢,我闭上眼,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是什么时候呢,或者是上辈子了吧,我的哥哥们拿着从宫外带来的小玩具哄我开心,有毽子,有陀螺,还有树根挖的茶杯,石子穿的项链……
可是现在,他,要,我,死!!!
我不顾身后紧逼的士兵,转身,将国色剑刺入兄长的胸口,那是多少孤注一掷的一击呢?将小梵,将自己卖给了上千敌人,可笑的是,只为斩杀自己的兄长,不知何时,我都染上了怀渊的孤注一掷。
而那样的近距离的一剑,任何人都不能从馥雅手中逃脱!
“莫要怪我,皇兄。”直视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你们的错,就是杀了怀渊。”收手,居然有些木然,只是抽出手帕拭去剑上沾染的血渍,那是我至亲的血啊,难道我真的已经麻木?父皇,当您的在天之灵看到这一幕,是否会有心痛,有后悔?
回身面对逼近的士兵,没有主子的他们是蠢蠢欲动的。真是可怜啊,又是那么可笑!
倒转手腕,将国色剑放在眼前,水晶一般的剑身流转出清光万千,我食指点着剑柄,尾指点住剑脊,
慢慢吟出他最爱的那支曲子。
将军谈笑弯弓,秦王一怒击缶,天下谁与付吴钩,遍视群雄束手。
昔时寇,尽王侯,空弦断翎何所求?铁马秋风人去后,书检寂寥枉凝眸。
昔有朝歌夜弦之高楼,上有倾国倾城之舞袖
燕赵少年游侠儿,横行须就金樽酒,
金樽酒,弃尽愁,愁尽弃,新曲且莫唱别离,
当时谁家女,顾盼有相逢,中间流连意,画楼几万重。
十步杀人,慷慨在秦宫,泠泠不肯谈,翩韆影惊鸿。
奈何江山生倥惚,死生知己两峥嵘,宝刀歌哭弹指梦,云雨纵横覆手空
凭栏无语,低昂漫三弄。问英雄,谁是英雄?
问英雄,谁是英雄?
“太子殿下,请制止长公主。”
小梵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太复杂,我读不懂,有或者,只是我不想去懂而已。“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守住的东西,姐姐是,驸马是,我也是。”
那近乎是一场屠戮,我不知道将国色剑送入几个人的胸口,或者几百,或者一千,或者更多。
血一蓬蓬地在眼前绽开,有如洛阳进贡的牡丹,美艳不可方物,又如怀渊口中南疆那遍地彼岸花开,火红成一片,像岁月的红毯延伸至水天相接的那边……不知那边,我和他能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