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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空弦断翎何所求? ...

  •   历代正正史是很少为公主立传的,而馥雅似乎是个例外。
      “壬戌年冬,太子登极,改元永泰,是为仁帝,是日,长姊馥雅公主于朝堂之上呕血,乃系辅佐幼弟,鞠躬尽瘁,耗尽心力,乃至于斯,帝延天下名医于中宫请脉,然回天乏力,半月而薨,年仅双九。帝大恸,诏罢朝三月,大赦天下,为公主祈福,封德孝贤仁长公主。
      ——《唐书*馥雅公主本纪》
      历史,有的时候只是一面镜子。
      在历史上,我已经是一个死人。
      长安,长安回望绣城堆。我离开那儿有多久了呢?我几乎都记不清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在铭记中忘记。
      记忆中,长安的月色是空蒙的,照着三重禁城里的楼阁深宫。
      人说,侯门深似海,而最深的,莫过宫廷。
      宫廷的上空明明没有一丝暮云雾气,那轮玉盘却仿佛拢了一层薄纱般,朦胧绰约似近实远。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恍若隔世啊,我到临安已经五年了,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老了,毕竟,二十三已经不再年轻了,而当年嘤嘤哭泣
      的婉词也已经十八了,能让人不感慨,韶华已逝,岁月催人老?
      秋夜凉如水。
      不知何时,夏夜的流萤已经换成秋夜的流霜。月华清冷,披上斗篷,蓦然发现是那件石青刻丝银狐里子的,那是我从大明宫带来的,不由黯然……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
      初照人?临安和长安相距千里,而月亮却是同一个。
      我在一个错误的时间生在了一个错误的地方有了一个错误的身份——当朝公主,长公主!德孝贤仁,我如何担的起?
      而我的意愿,仅仅是执子之手,与子携游。跟千千万万的情侣一样,厮守到老,别骂我没出息。
      就算是这样简单的愿望,尊贵如我,却是永世不能企及,而唯一的缘由,却是我长公主的尊贵。
      我和胞弟梵是中宫之子,母后馨仪早逝,由于父皇的宠爱,失慈的我们并没有在宫廷倾轧中被吞没。有父皇的日子,大概是我最快乐的日子吧!
      由于父皇的溺爱,我是娇贵而专横的。我可以拿着父皇的朱批御笔涂鸦,也可以在父皇的龙椅上酣然入睡,甚至在我和梵儿生病的时候,父皇彻夜不眠地照顾我们。我不敢说是完全为了我们,总之,父皇没有册立新后。
      父皇对我的溺爱是无以复加的,在因循守旧的宫廷里,父皇允许我习武,在皇家史册里,我还是第一位不拿针线的公主吧。
      十六岁,我甚至可以不遵父母之命,可以自行挑选驸马,我让那些王侯公子头顶苹果给我当靶子,我让雪儿在他们头上拉屎……而父皇总是念着银须看着胡闹的我:“馨仪只给我留下了你们俩。为父若不能让你们幸福,又怎能于九泉之下见馨仪?”
      直到那一天,我在朝堂上见到了他,仿佛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那一刻,上天寄在我心中的那封信展开了。
      我在那一刻知道了什么叫作一见钟情……
      那是新科状元,洛阳唐家长公子,怀渊。议政毕,父皇忽然宣布赐婚,馥雅长公主下嫁唐家。
      “父皇啊!”我急得跳脚,“您这添的哪门子乱啊?”
      “哈哈~,我们馥雅也会害臊啊?怀渊,好好待馥雅,如若不然,以欺君之罪论处!”
      “真真越说越没正经的。”我一脚跺在父皇脚上。
      “馥雅,殴打天子,你可知罪?”满朝大臣俱是笑得前仰后合的,“不理您了。”我赌气离开,略一回首,却发现,玉牌后的他也看着我,满面通红……
      似乎一切都很美好,对景徘徊,顾影自怜。我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幸福里。
      而这时,命运给我狠狠的一巴掌,告诉我生活的真相!
      父皇病了,病来如山倒,我这才发现,一直宠我怜我的父皇已经那么老了,苍白而憔悴……
      终于在一天,父皇喊着母后的名字沉沉地睡去,再也没醒来……
      我知道父皇爱我,沉屙入骨,他还对我说:“我的小丫头还没出嫁!我舍不得死的。”可是,我更知道,这位老人更爱的,是我的母亲,只有我和梵而没有母后的天伦是不
      完整的……
      我知道这位老人的寂寞,三宫六院他不爱,我经常看到母后房里的灯直到天亮!
      父皇是想母后了,他是等不及了,等不到梵儿长大,等不到我出嫁,他便急急地去找他的馨仪,我的母后。
      我不让他们用白绸将父皇盖住,父皇是不会喜欢的。最后父皇带入棺中的,不是峨冠博带,不是奇珍异宝,我知道他想带什么,画卷上的母后很年轻,笑得很明媚,那才是他想要的。
      国不可一日无君,这永远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朝中众臣,四方将领的奏章便如雪花般飞入中宫,慷慨陈词,洋洋洒洒无非是请太子继位,可渐渐的,也有了不和谐的声音。而宫廷之中,更是暗流汹涌,自小,我便看惯了妃嫔之间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真正面对时,我还是那么力不从心,我不得不枕戈待旦,时时堤防,皇位只有一个,手却有好几双,这就是宫廷!
      又一个不眠之夜,我倚在软榻上小憩,轻轻覆在我身上的袷纱被让我惊醒,多日的提心吊胆让我有些神经质,袖间的红颜在那一刻滑出,我没有任何人可以信任!
      “怎么是你?”我堪堪收住剑,几乎伤到了他。
      那是我第二次见到他罢,想不到头榜状元郎居然乔装成小太监,我不由笑出声,“你就不怕我认不出你,叫人宰了你?”
      “怀渊参见公主。”没有了以前的羞涩腼腆,现在不是扭捏做态的时候。
      “罢了,不消多礼。”我示意他坐下,又把自己陷入软榻,我是太累了。
      “公主似乎很累。”废话,我在心里骂他,长脑子的都知道!
      “否则呢?”我一挑眉毛,“我把自己砍了给那些妃嫔贵人们送去?那是唯一轻松的方法。”我没好气。
      “我无所谓,可梵儿不可以,大唐江山不允许!”
      捧起密色瓷茶碗,不由叹气,“你是不知道,梵其实一直都是一个闲散淡慢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他不想当劳什子皇帝,兄弟相残,权势嚼蜡,有甚意思?而父皇如此安排,自有父皇的理由,那他会当一个好皇帝,你说,我如何能让大权旁落?”不知为何,我几乎忘了眼前这个人我不过见了两次,把一切的一切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总
      觉得,他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那有何必如此折磨自己,清个干净岂不痛快?”
      我看着他,我想知道他的真实想法。他却只是低眉抚着鬓旁的白玉流苏,清个干净?我不由眯了一下眼。是,我承认我有过这种想法,“哈~”我摇头苦笑,“谈何容易?没有
      借口,怎么清?殉葬?那也不过是三品婕妤以下无所出的女子罢了。”
      “拿不来还不能给吗?”他从我手中接过茶碗,呷了一口,“封侯,封王。封亲王,对于他们而言,哪儿都能作乱和分宫内宫外?于你而言,保住太子是当务之急,天天提心吊胆的做甚?还不如弄出去再灭。”
      “欲要取之,必先予之。”我沉吟良久,“计是好计,但我不敢,馥雅自问没有那个魄力和手腕约束裂土封王的他们。”
      “否则呢,你难道就这样守护太子一辈子?他们在宫里,你就只能疲于奔命,而主动出击的,只能是他们。”
      “你这是替他们伸手要权呐。”我冷笑,“我的驸马!”
      “你不相信我。”和他说话真的很轻松。
      “是。”我拂着袖子,轻纱上绣着紫色的鸢尾,鲜妍而热烈,而此刻的我却是那样的疲惫,“我没有任何人可以信任。”对不起,请原谅我的怀疑,我没有选择。
      “该当如此,”他负手,临窗而立,“宫廷争斗,本自没有朋友,没有手足,就算我是……”他不再说下去,拨弄着帘幕,低头浅笑。
      “什么?”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由反问。
      “驸马。”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是那么好看,一笑,仿佛漫天星辰都落到了他的眼睛里。
      “竖子无礼!”请相信,那一刻,我的心里是甜的,虽然我拍案而起。
      “臣知罪。”他略略欠身,罢罢罢,喜欢的不就是他的谈笑自若和不羁么,最讨厌那些王侯公子跟大家闺秀似的,细声细气地说话,天生该当女的!
      他自袖间取出一支金步摇,很是华丽,“红颜虽好,在这宫廷之中,到底不及国色趁手。”那是他给我的第一件礼物。
      国色,这把剑是配得上这个名字的,盈盈不足一握,华丽地超出了一把凶器该有的尺度。而我也从每想过,我会用这把国色改写历史。
      “依怀渊之见,该当何如?”
      ……
      第二天,我传召王子昭及其母妃贤贵妃,王子烨及其母妃惠嫔,王子颐及其母妃淑妃,王子安及其母妃萧昭仪于岚风阁欢宴。
      申时快到了,我看着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漏下去,我的心也随之一点点凉下去。攥紧罗帕,这是怎么了?他还没来,是我错了么,我不该相信他的。而申时的钟响的那一刻,我从失望变成了绝望,梵儿,是姐姐对不起你,姐姐选错了驸马,害了你,我想着各宫发难,那是我无法掌控的我居然让自己陷入了如此腹背受敌的境地!
      “公主,申时已经过了。”侍女伏在地上,恭谨而又有些犹豫,“主子们都在等着公主呢!”
      一边的侍从横起手臂,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么?我深吸一口气,罢罢罢,打落牙齿和血吞,走一步,是一步吧,抱着白玉匣子,我紧张地无以复加……
      当别人的手覆上我的手背,我几乎同时握紧了袖中的红颜,低眉扶着我的侍从侧了一下脸,怎么描述我的心情呢?天在那一刻亮了。是他,那居然是他,只是匆匆一瞥,但我确信那是他,他没有失信,他没有失信,我甚至忘了,在这深宫之中满载这巨大的政治旋涡之中,个人是那么微不足道,我只知道,他没有失信,对这个驸马,我甚至不知道何时有的依赖。
      ……
      我和梵在位置上坐定,他就站在我的身侧。
      “梵儿自知诸位母妃事务繁忙,无事自是不敢搅扰,今日请母妃和哥哥们前来,一是为了叙手足之情,天伦之乐,感谢母妃多年来对我们姐弟的照料,二来么,也着实是请母妃们有事。”我和梵而举杯。
      “太子和公主如此便见外了,臣妾诚惶诚恐,如何敢当?”
      “我和梵儿都是晚辈,诸事还劳母妃们提点,敬杯酒又值什么?”我笑道,“若母妃们执意不喝,馥雅只当是酒水浅薄,礼数不周,母妃们嫌弃了。”
      “臣妾不敢。”
      “那馥雅便先干为敬了。”我呷了一口。这才抱出白玉匣子,“馥雅这儿先恭喜哥哥们了。”
      我行了个礼,“馥雅先在这儿给哥哥们请罪,近日事忙,馥雅居然将此事耽搁了,着实该死。父皇遗诏,昭,烨,颐,安接旨!”
      “朕近日身体欠安,尔等尽心服侍,承欢膝下,朕着实欣慰,尔等皆朕之子,朕焉有不怜之理?今特诏,封皇长子昭为安亲王,加授江浙节度使,赐临安昭阳阁,二王子烨为武安王,加授闽南节度使,三王子颐为瑞安王,赐城东公主府为府邸,五子安为安逸王,钦此!“王侯冠冕自是不可少的,不知那华丽灿烂的假象能不能蒙蔽他们,哪怕只是暂时。
      除中宫太子,先皇还有四子,二皇子,五皇子的母亲出身寒微,怕是有心无力,无须忧心,淑妃的父亲是江淮节度使,官却不大,但江淮系鱼米之乡,怕是小觑不得,最棘手的是贤贵妃,论地位,后宫以她最高,而昭又是长子,若有个万一,只怕最便宜的就是他,更重要的是,贵妃是宰相的胞妹,家族庞大,与朝中重臣之间怕是盘根错节,所幸的是,双方矛盾由来已久,倒是有文章可作。”昨日,他是这么说的。
      不知为何,看到离去的他们,我反而冷汗淋漓,“总算完了么?”我想喝口水平定一下情绪,手却不听使唤地颤抖,干脆扔了杯子,瘫坐在椅子上。
      “不。”他看着退出去的他们,发出了让我抓狂的否认,我的心被他阴晴不定的眼神吊到了嗓子眼,而他的判决却让我绝望“公主,暴风雨前的宁静。”
      “什么?”意料之中却还是让我吓了不止一小跳,“可是,他们都已经接受了啊。”我绞着罗帕,“你不是说,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是让他们离开宫廷吗?”
      “这么浩大的队伍来参加一次宫中小酌,贵妃娘娘还真是给足了公主面子啊!”从镂金的白玉酒壶里倒出了一杯“笑红尘”,轻轻啜了一口,他的漫不经心却是我无比震惊。
      事实是,果不其然,他又对了,御花园的动静是对我最无情的宣判,“她……她要干什么!”我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不由尖锐起来。
      “宫变!”那一刻,有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把我劈成了半节朽木。
      “馥雅假传先皇旨意,欺人的太甚,我贤妃断断容她不得。”听听,这是贤妃在宣判我的罪行呢!
      “你背叛我,是也不是?”我控制不住声音中的颤抖,枉我这么信任他。
      红颜剑毫不犹豫地指向他,我恨他!
      “我若背叛你,又如何会在这儿?”他拨开剑锋,淡然。
      “那你作何解释?”我不依不饶,又将剑锋指向他。
      跟我来吧,他挽起我,轻轻转动着手里的酒杯,蓦然放手,玉碎的声音,还有的是门外刀剑落地的声音,斗转星移只是在刹那间,纵然是绝境中的她,依然让我目蚩欲裂,他反手按住冲动的我,“现在不是时候。”我略有不解,他淡淡一笑,“百足之虫!”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有谁能够告诉我,为什么什么事情都那么复杂呢?
      “贤妃,你说圣旨是假的?”我略略一顿,“本宫就告诉你,确实是假的。父皇没有遗诏,但这不是重点,不是么?梵是太子,你却依旧做出了这等犯上作乱之事,你眼中可曾有过圣旨?于今,你知道了真假,那又如何呢?你能怎样呢?你不能怎样!真真假假,于你而言,没有区别,不是吗?”我想我是气疯了,话都多了。
      “你是谁?”
      “我么?”怀渊施施然摘掉帽子,我不由笑出声来,真没想到他会在大庭广众下脱衣服,把内侍的衣服换了下来。
      不过轻袍缓带的,倒是更适合他。
      “唐氏怀渊,见过贵妃娘娘。”
      “唐家,唐家?可是洛阳唐家?”
      “娘娘见笑了。”
      “那便是了,难怪有此胆识手腕。”贤妃嘴角噙着让人难以琢磨的笑意,“唐怀渊,我记住你了。”
      “娘娘,现在不是你闲话家常的时候,领旨,谢恩吧。”我拨着发间的璎珞,“馥雅恭送贤母妃。”
      “娘娘今日便启程,你们还不快准备车马,若怠慢了些,你们有几个脑袋砍的?”怀渊叱道,嘿,这小子,还蹬鼻子上脸了?我不由笑地更欢。
      “臣妾告退。”你都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得多辛苦。
      这一波的进攻总算是退了……
      一入侯门深似海,更何况是九层宫阙?表面风平浪静实际暗流汹涌,在这奢华颓靡歌舞升平之下,又有着多少血腥和龌龊?怕是没人能懂。
      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萋萋,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说的又岂会是风云变换?更多的,是人心吧。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而我却已疲惫不堪。为什么会那么累呢?我是真的累了,皇家,宫廷,我甚至不知如何面对,而在这铁一般凝固的黑暗里,我奋力前进,所为者,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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