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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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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接天莲叶无穷碧,没有映日荷花别样红。有的只是秋风萧瑟,秋雨缠绵。
夏的葱茏翠绿碎成一地金黄,那是无数死亡构成的盛宴,那么盛大的死亡,是为了明年更加盛大的从生吗?
坐在湖畔的白石墩个子上,秋雨中,清凌凌地有些发凉,拘一捧西子湖水,不禁想起在这湖滨发生的故事,白娘子,梁祝,西子,那又是何等旖旎的风光,也只有西子湖的轻灵曼妙才能承载那么绮丽的故事吧。
一阵秋风过,宛若惊起一地枯蝶,漫天飞舞,然后,在秋雨中飘零,款款下落,不由信手拈了一片,却发现,不同于碎碎的一地金黄,红得那么倔强,寂寞着,美丽着……
“听说了么,湛碧楼的唐婉词姑娘离开了呢。”
“哪位婉词姑娘,可是……”
“还有几位婉词姑娘呢,牡丹真国色,花开动京城啊,听说湛碧楼主不放,还破了相呢,虽说是帘幕低垂,无幸得见芳容,但真真可惜了一个玉一般的可人儿。”
“正是,那琴棋书画四艺,怕是再没人能及了。”
“非也,非也,湛碧楼主黛夫人亲自坐阵,容貌才情,俱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话说回来……”
……
听到这些,不由地笑起来,是啊,再也没有牡丹真国色,花开动京城的唐婉词,洗尽铅华,又有谁知道坐在西子湖畔的唐婉词?姐姐,你是不是失策了呢,一定是的,我告诉自己。
……
于我而言,姐姐是亲近而神秘的,我不知道姐姐从何而来,在我最孤苦,无助的时候,姐姐出现,有如天外飞仙,姐姐处世冷淡,却手把手教我琴棋书画,姐姐片字不曾提及她的过去,但冥冥之中,我总觉得我和姐姐有着千丝万屡的联系……
……
“苏公子。”见到俊卿是在地二天清晨。
雨已经停了,太阳还没有升起,薄薄的雾笼罩这这个江南的城市,美地不可思议,我不能描述我见到他的心情,帘幕低垂,夜夜笙歌,缓歌慢舞凝丝竹的夜晚,我也未曾有过这份激动。
可是……
他给了我一个背影,背影,总是很简单,简单,是一种风景,背影,总是很年轻,年轻,是一种清明,背影,总是很含蓄,含蓄,是一种魅力,背影,总是很含孤零,孤零更让人记得清,我承认,我很喜欢他的背影,温暖而宽厚,我总是喜欢叫这他的名字,靠在他的脊背上,我总是喜欢靠在他的肩上,将我们的发丝缠绕,可是,请相信,此刻,我需要的不是他的背影。
我提起裙倨追赶这那个背影,他走得好快,,或者,是我走地太慢了。
整个城市都还在沉睡,我听地到巷子里我脚步的回音,秋天的晨雾是那么迷蒙,让人不由想起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可不,长发都有些潞潞的湿呢。
…
推开庭院的门,我已经气喘吁吁,真后悔当时没有跟姐姐学一些轻功,“俊卿,”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一步,只得靠在门槛上喊。
抬眼看时,哪有他,没有他!那他去哪儿啦?不,我明明看见他进了这个庭院的!可是,为什么呢?院子里只有一位姑娘背对着我梳头。仅此而已!
“姑娘,可曾看见一位公子路过?”顾不得礼节,我冒昧地问。
她仿佛未曾听见,只顾将长发一层层地拢上去。
“姑娘。”我心下焦急,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多年的教养又让我难以启齿追问,我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的无能,懦弱,我口口声声地说爱,但却不能为爱付出任何。我倚着门坐下,我心中是那么无力,就连,就连昨天我意欲自尽之时我都没有这么无力过。地上很凉,但我已经没有感觉了。
“词儿,为了他,当真值的你如此吗。”
“姐姐,”听地如此,不由抬头,及踝长发散落,可不是刚才梳头的女子,那是姐姐,我环顾四周,正是姐姐所住的别院!
“哈~,词儿,可叹你一心一意追他,居然连家都忘了。”秋风拂乱了姐姐的长发,我忘不了姐姐的眼神,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洞彻一切的悲悯。
“姐姐。”我低头,咬紧下唇以免那不争气的泪水涌出,“姐姐,我知道他来了,求你……”
“可他跑了,他不认你,他不理你。”我知道姐姐在说一个事实!可是又可是的是……
“不,也许,也许他是没认出我,他……”风月场上,哪有感情,可我还是极力为他辩解。
姐姐叹了一口气,用玉梳敲着盥洗的铜盆边缘,那分明是……
“雪儿,莫要伤了苏公子。”我忙忙喊道,姐姐养的雪鹞可不是吹的,野蛮地紧!
“嘎”是翅膀扇动的声音,“出去,出去。”真不是盖的,雪鹞用翅膀劈头盖脸地扇,说真的,从未见过苏公子如此狼狈。
“你没事吧."我拿出梳子替他整理被雪鹞弄乱的头发,“雪儿无礼。”我轻叱,对这只鸟儿我当真是哭笑不得。
我想他会说无妨,我想他会拥我入怀,会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伸手之间,面纱落下,“你的脸!” 那一道伤痕,从眉梢至颔角,纵然是最美的玉,有这一道伤痕,也不再迷人,何况我呢,我心刹那凉了大半.不,不会这样的,他说过,他说过的,他爱我,不会因为时光逝去,红颜老去而改变,我有些悲哀,难道都是假的?可抬头,却正撞上他温柔的眼神,是吓到他了吧,我告诉自己,毕竟,面对这么一道伤疤,谁都不能无动于衷.
“我们出去慢慢谈。”他一如既往地牵住我的手,一定是的,他不会因此而丢下我,一定不会!很可笑,有那么一刻.我居然认为我们会这样牵着手过一辈子,一辈子.
走至庭院的角门,他忽然回首:“黛夫人么?幸会。”
……
再见到姐姐是在朱雀街街角。
我真的累了。
金黄的银杏树叶款款落在我的衣襟,又无力滑下,它也累了吧,毕竟,蓄势待发了一个冬天,百花丛中艰苦争春的春天,烦躁难耐的一个夏天。那根紧绷的弦松了,断了,它,便落了。
不由喝起那首《虞美人》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课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于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悲欢离合总无情
悲欢离合
……
有人说,开始回忆的人便老了,我是老了吧!
我不知道姐姐是什么时候站在我面前的,伸手,也不催促,只是那么伸着。
……
“他说,他不能娶我。”
“他爹爹不会同意他娶一个青楼女子。”我低头,任泪水滚落在衣襟。
“他怎么可以这样。”
“他说,娶我是不可能的。那会玷污苏家门楣。”
“他说,他没有让我赎身,他爱的,是我的妖娆,妩媚,不同于大家闺秀的风姿。”
“他让我体会他的难处。”
“他要成亲了。”我的心碎了,“他要成亲了,门当户对,那才不会辱没了他苏大公子的身份。”
怪谁呢?只能怪自己一厢情愿,自作多情罢了。
“他嫌你是青楼女子?”姐姐用金步摇有一下没一下地松着蓝田玉盆中的泥土,与满目萧条的秋天不同,那盆花开得正鲜妍,明媚而妖娆,真不明白一向淡定的姐姐为何会
喜欢如此香甜而腐败的花朵。“他也配!”略一翻转,开得正艳的一支便应声倒下。
“当日洛阳唐家如何鼎盛,他苏家迎合尚且不及,只怕慢了,而今唐家小姐下嫁,他居然嫌弃,真真忘恩负义之人!”
“姐姐且莫要怪他,以往之事何必再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唐家?哪还来什么唐家,爹爹和哥哥死了,便没有唐家了,而今,词儿孤苦,湛碧楼内金尊玉贵不减
当日,奈何……”想起当日足灭,我不禁黯然,躲过那一劫的我,若不是遇上了姐姐,怕也是活不到今日。
“哈……”姐姐嘴角噙着一丝笑,“如果你不是青楼女子,他便娶了你,是也不是?”
“我想是的。”我不明白,为何心中忐忑。
“好,我帮你!”蓦然回首,姐姐眼睛有如鬼魅般妖异,“词儿,既然你不死心,姐姐便再助你一回!”
姐姐将那盆花抱至我面前。
“姐姐,我怎地有心情养花,”我推开那盆花,“莫要取笑词儿了。”
“我不是叫你养它,我是要你拔了它,挖出它的根吃了!”
“这……”
姐姐没有理会我,接着往下说,“有一个词叫作红颜祸水,这世上啊,越美的东西往往也就越毒。,我看着那盆水晶般晶翠欲滴的花朵,层层叠叠的花瓣轻纱一般团成一个个
小小的球,有如秋雨一般凄迷朦胧。
“这样的宝珠茉莉怕是世上都找不到第二株了。”
“没有人知道,这绝美的花有多么的毒。”
“其实,有的时候,死,反而是一种仁慈,活着,才是最痛苦的。生死轮回,鬼门关一圈,有什么呢?”
“你会死去一次,这世上,便不再有唐婉词了。而这是不是凤凰涅磐,浴火重生,却全在你。”
“它不会让你真正死去,它偏偏让人活过来,面对生活的残酷,你说,这是不是让人又爱又恨的花儿呢?”
“可是,可是,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拿什么来换呢?”我有些窘迫地低下头,“这么名贵的花,我……”
“用你最珍贵的东西来换吧。”
“最珍贵的东西?”我有写茫然。
“你会明白的。”仿佛想起什么,姐姐将手中的金步摇插在我的发间,“好好戴着它。”
“神会保佑你。”
姐姐不再理会呆呆伫立的我自顾倚窗看薄暮中的西子湖,轻轻哼着:
“云一涡,玉一梭,淡淡裳而薄薄罗,轻蹙双黛蛾。
秋风多,雨相和,庭外芭蕉三两棵,夜长人奈何,”
在掩上门的刹那,我听到姐姐说:“但愿是我错了,但愿,那小子真的值得你托付终生。”一定是这样,我告诉自己,只能是这样。
好难受,好难受,我有些痉挛地抓这自己胸口,空气越来越少,呼吸越来越困难,可是,俊卿,你为什么还不来,你为什么还不来?
四周都是漆黑的,黑得纯粹,怎能不黑呢?这是棺材里啊。
我徒劳地推着顶盖……
指甲断了……
手指磨出血来……
血腥味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
是没有空气了吧,我停止了徒劳的挣扎,心跳被扩到无限大。
可我的意识却渐渐地开始清晰。
最终,我还是错了,错了。
原来,他是真的只爱我的美貌。
原来,所有的甜蜜不过是逢场作戏。
姐姐,为什么到此刻我才明白,你是对的,为什么当我明白,黄泉路已近?
为了他的荣华,为了他的富贵,他终是下定决心舍弃他的爱情。
又或者,那根本不是爱情。
或者,我根本就未在他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我于他而言,只是一个青楼女子,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我拔下发间的金步摇,姐姐,你什么都说对了,唯一错的,是这劳什子救不了我,它不能保佑我……
金步摇,对,金步摇,当日这支金步摇略一偏转便斫断了那株宝珠茉莉,应是无上利器,姐姐说,它会保佑我,那岂不是……
我随手一划,有如削腐土一般,应声而开。
跪坐在墓穴旁,呼吸着新鲜空气,我却感觉到窒息,我不知如何描述此刻我的心情。
我远远没有想像中的坚强,纵然早已告诉自己真相,但我却依旧不能面对现实。
月亮洒下清冷的辉光,如同一只静谧的眼睛注视着苍茫大地。注视这我心里的阴暗面……
原来,死真的是一种仁慈。
原来,死真的是一种解脱。
原来。真的有生不如死。
爱情,是我的信仰,却也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幻觉。
哈~我听到了命运的嘲笑,他待我是当真好,里外三层棺材,材料南疆苍茫海中号称可比钢铁万年不腐的桫椤木!每一层用铆钉细细地钉了三遍。他从一开始便没打算来救我,他要杀我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