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陌生女孩的回信》百里虽

31、校园篇【第三人称】 三个愿望

　　早自习下课的铃声刚响起来，麦瑶弹射般从座位上站起，捧着收缴上来的作业送去英语组办公室，出来经过楼梯转角被人猛拽了一把，拖进一旁的厕所隔间。

　　吓得麦瑶差点叫出声时，那人捂住她的嘴，竖指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看她不再挣扎，才松开手。

　　“不好意思啊。”

　　态度倒是挺诚恳的，还有这脆生生的声音，麦瑶瞪大眼：“江適言？”

　　“是我。”某人开始扭捏起来。

　　弄得麦瑶反而不好意思：“怎么了吗？”

　　“那个……就是……”

　　江適言眼珠子滴溜转着，满脸羞赧难当，双颊绯红直至颈项，少女心事全写在脸上。

　　麦瑶心里猜到几分，环顾左右，屈起手指朝外示意：“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去外面吧。”

　　江適言默默跟着，到了连廊后头，实在忍不住，牵起麦瑶的手，小幅度地轻轻摇晃，像是在撒娇。

　　“昨晚的事……你能不能别告诉班主任啊。”

　　班里有同学谈恋爱，麦瑶是知道的，具体对象是谁，她没怎么留意过。恋爱是大家的自由，为这种行为兜底的应该是家长和老师，她无权过问，也没资格干涉。

　　麦瑶摆出严肃脸，模样一本正经。

　　“昨晚我什么都没看到。”

　　江適言眼睛噌地亮了：“那就好。”

　　麦瑶点头，刚想说让她放心，江適言咬唇，忍不住又道：“也别告诉别人。”

　　“嗯。”麦瑶的回应令江適言心安，她仿佛得了特赦，再也无所畏惧，那点不安一扫而光，甩开麦瑶的手，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但是……”麦瑶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有句话不吐不快。

　　“那个男孩儿不适合你。”

　　江適言脚步忽地顿住，幽幽转身，盯紧麦瑶的的眼，上下嘴唇打架，回答得十分吃力：“我知道。”

　　“你知道？”那还跟他在一起。

　　“我的朋友们也都这么说，但没办法啊，谁让我那么喜欢他。”

　　“他对你好吗？”

　　不太好。

　　人的嘴巴会说谎，眼睛却不会。

　　在麦瑶问出问题的这三十秒里，江適言的眼神先是向左偏移，继而缓慢下沉，再经过一番内心挣扎，缓缓抬升，最终目光定格在空中某处。眼看就要与她对视，却如同抵达顶端的海盗船一般，巧妙地避开了，辗转数圈，始终没有勇气直视她的眼睛。

　　如果真的好的话，她一定知无不言，自信满满地诉说着男友的贴心与爱意。

　　她没有，她连一个细节都说不出来，只是卑微地低下了头。

　　感情的事麦瑶也不太懂，终归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昨晚带给她的震撼太大，她没办法相信那人。

　　“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

　　“偶尔也会有的。”

　　“只是偶尔吗？”

　　“没有啦，大部分……大部分还是很开心的。”

　　“可是我看你的表情，不像是很开心的样子。”

　　“有这么明显吗？”江適言不语，笑容凝固在脸上，待她伸手抚上脸颊，触摸的不是皮肤，而是一层密密匝匝的自尊，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慌乱。

　　很短，但还是被麦瑶捕捉到了。

　　“我觉得他恐怕没有那么喜欢你。”

　　江適言隐隐有些不太高兴：“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麦瑶的声音放得极低：“喜欢的话就不会丢下自己的女朋友单独跑掉了。”

　　江適言一口气提不上来，别过脸，回忆起昨晚，丢的不只是她这个人，似乎还有她全部的颜面。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跟他分手。”

　　女孩子心思细腻，感情中任何一点细微的波动都会在内心掀起惊涛骇浪，麦瑶觉察到江適言眼里的纠结，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如果那个男生，带给你的只有负能量，没有任何正向激励，那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恋人，你们也没有必要继续交往下去。

　　“在他把你推开的时候，就已经自动为这段感情画上了休止符。如果你再不清醒，他恐怕还会做出别的事来伤害你。”

　　麦瑶边说边观察江適言的脸色，没有预想中的愠怒，才放心舒了口气。

　　她很少主动与人谈论情感话题，内心深处强烈的边界感使她有所顾忌，既担心介入别人的因果，又害怕自己的言辞可能会对别人造成冒犯。因此跟江適言聊天是鼓起一些勇气的，但愿她听了不要生气。

　　江適言并没有生气，神态反而更加放松，她大约是真的听了进去，开始重新审视这段关系，提前给麦瑶喂了一颗定心丸。

　　“我明白。谢谢你，麦瑶。”

　　麦瑶听到这话还有些不太好意思，微笑着摆手，说：“没事。”

　　刚好预备铃响，有同班女生从楼下跑上来看到她叫了声“学委”，麦瑶便招呼大家一起走。

　　“快上课了。”

　　两人并肩走回教室，各自找到位置坐好。

　　对于昨晚发生的事，默契地没有再提。

　　期中考试在下个星期举行，语数外加综合一共两天，完全比照的是高考的强度，手贴条形码，电子阅卷。

　　最后一门理综考完，大家回到教室，除了探讨复杂的题目，就已经在商量该去哪里玩了。

　　刚刚结束一场大考，人心难免有些浮躁。

　　学校要求这两天晚自习所有学生都必须参加，走读生们也不例外。

　　会学习的在哪儿都能学习，不爱学习的那批人，即使拘在教室里，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晚自习下课铃声刚响，同学们飞快窜出座位，几个胆大的悄悄提上书包，准备趁乱开溜。

　　麦瑶在讲台盯梢，看见可疑的就咳嗽两下。

　　有人怕她，丢盔弃甲。也有人无所畏惧，大摇大摆出了门。

　　麦瑶在笔记本上写下对方的名字，预备等上课时再点一次名，如果不在，就把名单报给老师。

　　班主任明确表示不允许任何同学早退，除了已经请假的宗文。

　　麦瑶看向台下空无一人的座位，心绪突然开始飘远，没留意，外头赫然响起一声巨响。

　　靠窗的同学支起脖子张望，好奇的眼神四处搜寻，嘴里不停地叨叨“怎么了？”“有情况！”“哪里炸了？”

　　预想的学校爆炸事件并未发生，只听“咻——”的一声响，随后，深邃如墨的夜空刹那间被点亮，绚烂的电子花束似星河般在苍穹绽放。

　　是烟花。

　　男孩子们“嗷”地叫了一嗓子。

　　“快看啊！放烟花啦！”

　　刺耳的尖叫被人群的喧闹声掩盖，又是“砰砰”两响，烟花冲天而起，金色流光瞬间撕裂夜空，天际线被染成赤白的颜色，满天星斗编织成网，仿佛银河倾泻。

　　离窗户较近的同学早把身体探出去，剩下的围拢过来，也只能看见外边夜空边缘微小一角。

　　教室的位置不占优势，大家只能飞跑出去，阳台、走廊、顶层挤满了前来蹭热闹的低年级学生们。

　　众所周知，附中有着一项悠久的传统，每年高考毕业季，若本科升学率能够达到90%，学校便会燃放烟花以示庆祝。

　　往年通常都在暑假，接档在高考放榜之后，趁热打铁，顺便宣传一下学校，拓展生源渠道。

　　今年不知怎么回事，升学率已经高达93%了，但烟花就是升不起来。

　　开学时大家都在猜，是不是经费不够，学校缺钱，还号召几个家里优渥的同学回家筹募资金。

　　方圆说起这个心里直乐，回来跟麦瑶打哑谜：“我让我爸赞助一点，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我爸说让他赞助可以，得等到明年，明年我毕业能上211，就给我放烟花，贵点没关系，放它个三天三夜都行。”

　　“那要花多少钱啊。”

　　“我爸说要得就是面子。”

　　麦瑶听得掩嘴笑，没把这件事放心上。

　　今天一看，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拉住方圆，问：“叔叔改变主意了吗？”

　　方圆也觉得稀奇，却还是拍着胸脯担保：“没有啊，他抠门得很，这个月连我的零花钱都削减了一半，怎么还有余钱来放烟花。”

　　麦瑶：“那就是学校特地安排的吧。”

　　方圆：“也有可能是高三的姐姐哥哥们问家长要的钱一起凑的吧。”

　　没人去管学校为何突然临时决定燃放烟花，大家只知道传统不可丢，都撒着欢儿地往外跑，站在任何可供观赏的角落翘首以盼。

　　盼着，烟花再大一点、再亮一点、再久一点。

　　盼着，自己也能金榜题名，考上心仪的大学。

　　麦瑶和方圆站在走廊的末端，被不断蜂拥而至的同学们推挤到贴上了墙，有同等遭遇的女生见状赶紧拉了她俩一把。几个女孩子当即抱作一团，居然也有苦中作乐的时刻，干脆举起手机自拍，留下一张大合影。

　　余下同学纷纷效仿，个个都把手机举起来，平时都要偷偷摸摸才能玩一阵，现在明目张胆地拍摄视频。

　　老师们看不下去，抓着他们的头往下摁，摁灭一个弹回一个，无穷无尽，跟打地鼠似的。

　　到最后，学生们还没累，老师自己先累了。

　　管是管不住，索性也就不管了。

　　好在烟花只有十分钟，十分钟后上课铃响，老师启动大喇叭强制撤离。

　　部分同学意犹未尽，直呼看不过瘾，跑去抢走老师的扩音器，冲着人群大喊：

　　“再来一个！”

　　不出意外挨了一记谩骂。

　　那人也不怵，嘻嘻笑着，勾起同伴的头，像篮球一样夹在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

　　谁知，身后突地爆发出一声闷响，又有烟花冲天而起，且比刚才的阵仗更大。

　　有人立即转身，朝着阳台奔去，三五成群聚在一块儿，发出狼人般的长啸。

　　麦瑶捂住耳朵想逃，被方圆拉回轨道按头安利。

　　“这个好看，大手笔啊，应该花了不少的钱。”

　　比起前面那些开胃菜，真正登场的盛宴可谓隆重得多，熬过迪士尼烟花秀前半场，剩下的则是不可错过的精华。

　　麦瑶想到学校的抠门程度，大概是拿不出这么多钱来挥霍的，只能是某个神秘人赞助，或者米奇米妮施展了魔法，才能将这美好带来人间。

　　越来越多的同学去而复返，加入狼人大军。

　　麦瑶想劝方圆回去上课，扯扯她的衣角。

　　方圆居然一脸兴奋的样子，双手握拳，闭眼，口中念念有词。

　　“我要许个愿。”

　　麦瑶骇一跳：“灵吗？”

　　“不知道哇，我瞎编的。”

　　“哦。”

　　“哎呀，试试嘛。”

　　“可是……”不觉得很幼稚嘛。

　　“心想事成，说不定就灵验了呢。”

　　“都是哄小孩子的，我不信。”

　　“试试又不少块肉。”

　　“那好吧。”麦瑶学着方圆的模样，双手合十，闭眼许愿。

　　“希望家人朋友都能健健康康。”

　　“希望我可以顺利步入大学。”

　　最后一个愿望，她要留给特别的朋友。

　　“希望熊猫同学身体早日康复。”

　　也许是上天感应到她的祈愿，麦瑶在回家后上传完烟花照片的下一秒。

　　收到了来自对方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