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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都市篇【第一人称】 是个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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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知道自己所住的疗养院的具体位置。
有好几次询问丈夫,依旧没有得到准确的回复。
他的意思是:“如果有想买的东西,告诉我,我来安排。如果想要朋友们过来探望,等你身体好些了再说,现在你需要静养,实在不方便有人过来打扰。”
地址的事,我便没有再提。
直到竹子小姐问我。
「在哪家疗养院呢?我能过去看望一下吗?」
我才开始正视这个问题,有意向丈夫打听。
并做出小小的试探。
“这附近可以点外卖吗?”
“这边比较偏,外卖不好进,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让人去弄。”
他似乎一刻都不愿离开我,只管把活儿交给保姆,我有几次突发兴致想要去花园走走,被他千阻万拦,就是不肯应允。
理由自然正当无比,说是天气太冷,怕我感冒,担心我病上加病,所以不得已限制我出门。
“就听宗文的吧。”
连妈妈和爸爸也都这么说。
我除了发几句闹骚之外根本别无他法:“你连门都不让我出,会不会太残忍了。”
丈夫为限制我的自由而向我道歉,可在照顾我这一件事上,他寸步不让:“想出去吗?是不是房间里太闷了。出去走走可以,但是必须要有人陪,我不在的时候就找护士,不能自己一个人,知道吗?”
“嗯。”我答应丈夫,做好安心养病的样子。
隔日便找了个借口让他回家,帮我把iPad拿来。
丈夫开始还很疑惑:“不是有笔记本吗?”
我说我想看剧,用平板更方便。
他有疑虑,但还是照做,都不用我催促,拿上车钥匙就离开了。
我总算得空出去透气,跟护士打听到地址,第一时间发了邮件。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也不确定她会不会来,更加不清楚她来了之后我应该对她说些什么。
但我还是无所保留地将自己的秘密公开了。
公开给一个世俗意义中被称作“情敌”的女人。
我的丈夫曾经爱过的女人。
我非常明白今天的举动有多冒险,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根本就不适合见客,但身体始终有个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我,告诉我要这么做。
也许是出自一份信任,源自于丈夫的信任,和对她天然的亲切感。
我不觉得我们会是敌人。
有没有丈夫,我们都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我放下心,开始等。
等到丈夫回来,拿给我一台全新的iPad,连包装都没拆,连着纸袋一起递过来的。
我好奇,问:“家里不是有吗?干嘛又买新的。”
丈夫说:“回家太耽搁时间,一来一去至少要三个小时,我不放心离开你这么久,想早点回来看你。”
男人爱欲上头时总爱吐露几句甜言蜜语,调情的话如泼洒的牛奶一般往往不经大脑。
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夹杂在荷尔蒙中的情浓意浓本没有多少信度可言。
但在我们朝夕相处的两年内,他对我的温情丝毫不曾减退,反而在我生病之后愈加浓烈。
以至于我没办法忽略这些细枝末节。
我认真了,伸展双臂去拥抱他,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无不感叹地说:“谢谢,有你真好。”
丈夫微微怔住,唇角轻扬,漾开一抹温柔笑意,拾起枕边的木梳,替我梳理打结的长发。
“你不应该感谢我。”
我听不明白,这语意似是而非,我侧目看他,视线受阻,仅能看见他突出的喉结,宛如一颗圆润的水珠,正中我的心脏。
丈夫垂首,目光投注在我身上,我抬眸与他对视,他无言地轻吻我的眉心:“该说感谢的应该是我才对。”
“是吗?”
“嗯。”他再度颔首,滚烫柔软的鼻尖擦过我的眉骨,我闭紧双眼,等那一枚吻掠过,睁开,与他四目相对。
他轻声低笑,笑声中隐含泪意,我们彼此凝望,目光交融,近在咫尺,我却无法参透他此刻的心绪。
“谢谢你,老婆。”
没一会儿,他又说:“对不起,我爱你。”
奇奇怪怪,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轻蹭他下巴新冒出来的胡茬,正在感慨他这样注重形象与细节的人怎么这么冒失,他忽然收拢臂膀,将我拥得更深。
我头枕在他胸口,耳畔是密集的心跳:“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
“我想尽我所能为你提供更好的生活,但我能力有限,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很好了……”我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回答这个沉重的话题,出口的言语似乎有些过于苍白无力,“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他笑得勉强,也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问起我。
“还疼吗?”
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可身体上的疼痛远没有结束,我时常感到疲惫,周身酸软乏力,时不时会冒虚汗,腰也痛,胯也痛,不是什么大问题,尽是些小毛病,像是满地的芝麻,捡也捡不完。
“不疼了。”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吗?”
“你指哪方面?”
“还有很多方面吗?”他似乎格外紧张。
我也不想骗他:“来例假了,可不就是不舒服嘛。”
他松开揽我肩膀的手,干燥粗粝的掌心贴上我的腹部,那里有蓬松柔软的脂肪,被他捂热传来阵阵的痒意。
我双颊泛红,听他呢喃:“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有闻到。”他的眼神不加掩饰,“你身上的味道。”
身上的味道?
那岂不是有很浓的血腥味。
我忽然将他推开,转身回去沙发坐好,为自己身体的变化感到高兴,却不愿意和丈夫讨论太多这些私密的话题。
他挨着我坐下,为我理了理外套:“你觉得我会介意这个?”
我低头没吭声。
他笑着把我的长发择去耳后,靠近我,使我能够听得更清楚些:“不要胡思乱想,不要把话憋在心里,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知道吗?”
我不知怎么突然就很想哭,泪腺似乎在生病之后变得更发达了,刚做完手术,情绪尤其不受控制,常常被丈夫三言两语弄得涕泗横流。
说出来矫情,不说又觉得委屈。
我深吸口气,刚要转过头,门“哐哐”响了两声。
丈夫推门出去,领着管家进来,后面跟了八名送餐员,把饭菜依次摆放在客厅的餐桌上。
脆皮鸭、海鲜粉丝煲、虾仁豆腐蒸蛋、金汤巴沙鱼、鲜炒时蔬、羊肚菌龙骨汤。
一日三餐,下午茶、夜宵和甜点,流水一样塞进肚子里,连吃了快一个月,就算山珍海味,也有些腻了。
我想念妈妈做的家常菜,想念爸爸亲手熬制的排骨汤,想到嘴里泛起淡淡的苦涩,捧着瓷碗迟迟没有动筷。
丈夫耐心劝说:“吃点吧,吃了才能把身体养好。”
道理是没错,食物端上来也不应该被随意浪费。
我小口吃着,吃完又看了会儿电影,没过多久困意袭来,我跟丈夫说了声我想睡觉,他为我掖好被子,带上门出去了。
窗外下起小雨,溅起惊雷阵阵,我在一片落花声中闭上了眼。
耳边有风声传来,我似乎又回到了两年前。
刚决定和宗文交往的时候,某日,他突然提出要带我回家正式面见父母。
这是一个完全临时的计划,事前都没有跟我商量。
天晓得,我有多紧张。
我的恋爱经历本来就少,又没有见家长的经验,和男友的关系刚刚确定,属于彼此还在了解的阶段,连热恋都算不上,他却突然要我往前大跨一步,实实在在把我整糊涂了。
我联系朋友取经,上网找攻略,把网友的建议念给宗文听,被他一一否决:“你肯来我们家,我爸妈已经很高兴了。你放心,她们一定会非常喜欢你的。”
我有一瞬间讶异,觉得他是有心安抚我,故意说的这些漂亮话,根本就没在意。
反而去专柜买了条新裙子,顺手提了个新包,抓起熟悉的柜姐给我撸了套新妆。
去见宗文的途中,还在纠结要带什么礼物,他却早已准备妥当,笑着牵过我的手,把我摁上副驾驶坐好。
“还是那句话,你只要露个面就行,剩下的完全不用操心。”
我提着宗文准备的礼物,走进别墅的那一刻,是阿姨亲自开的门,她好温柔,温柔得如同拂面而来的春风,连空气都浸润着青草被洗涤后的清新气息。
“坐车辛苦了,家里有点远,早知道就在你单位附近订个饭店了,免得你特地跑一趟,上班本来就累。”
我把礼物腾在桌上,微笑着说没有关系,第一次见面,我又是晚辈,理应上门拜访。
阿姨笑问,语气十足得自来熟:“好久不见你了,出国这么多年,还好吗?”
出国的事我没有告诉过宗文,他是如何得知的我并不知道,我惊奇的是,这件事连他的父母都听说了,看来我在他家,真的是一点秘密都没有。
叔叔解释:“宗文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就把什么事都告诉我们了,家里一直都盼着你能过来,跟他提过好多次,总算没有白费力气。”
是吗?我扭头去寻宗文,捏了把他的后腰,暗暗吐槽“你这点事都不告诉我”,被他羞怯的笑容掩饰过去。
保姆过来添菜,我挨着宗文坐下,有话题我就接,没话题我就耐心听着。
好在阿姨和叔叔都不是聒噪的人,我也不必费心讨好。
一顿饭吃完,我准备起身告辞。
阿姨留住我,说:“喝杯茶,醒醒脑,现在天还早,待会儿回去也不迟啊。”
我不好意思拒绝,求助于宗文,他点点头,示意我遵循内心的想法,如果不愿意,现在就送我离开。
我想着平时能见阿姨一面也不容易,点头应下了:“好。”
阿姨领我去花园,给我煮了她最爱的茶,说了好多话,听得我昏昏欲睡之时,她突然猛拍了下大腿。
“我这里还有宗文小时候的照片呢,上小学之前的,你肯定没见过,我这就拿给你看。”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我添了一杯新茶,她又风风火火地回来。
果然是好厚一本相册,据阿姨说,叔叔极其疼爱孩子,每年生日都会邀请摄影师上门来给宗文拍摄写真,从周岁起直至成年,几乎已经成为宗家的传统。
我打开相册一一翻过,听阿姨讲解“这是两岁,在香港。”“这是三岁,给他办的生日派对。”“已经五岁了,看起来跟现在很像,对不对?”
每张照片,以及照片背后的故事,阿姨皆如数家珍,我不仅能够想象得到,宗文幼时承欢父母膝下的模样,还能推断得出这是怎样一个温暖治愈的家庭。
我想,宗文真的很幸福。
事实上,我也的确这么说了。
“不只是他很幸福,我和他爸爸也同样感到幸福。”阿姨眼底是一片抹不开的温柔,随着话题的逐渐深入,唇角的弧度变换得愈加突出,“做父母的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安健康,我不一样,我还要他能够过得幸福。”
我似乎理解到了,却没完全听懂她内心的声音,直到她最后一句话重重落了下来。
“因为你,他有了新的幸福。”
我听得呆愕,一时手足无措,不太理解长辈话里的深意,是接受我的意思吗?是同意我与宗文继续交往,且赞成我们结婚吗?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这么重的担子挂在我身上,实在令我难以承受。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能给宗文带来幸福,我连婚姻大事都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解释能让阿姨满意呢。
我只能抿着唇,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我明白的,阿姨。我会好好爱他,像叔叔阿姨那样对他好,这个你不用担心。”
“你能这样想,就真的太好了。”她拢过我的手叠在自己的掌心,一声接着一声地叹息,“看来他这么多年的等待也都值得了。”
我不解:“什么?”
“你恐怕不知道。”
她目光炯炯直视我的眼睛,好半晌才吐露出一句话。
“他啊……喜欢了你好多年。”
心脏一瞬间骤缩,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呼吸着,等到情绪平复,扯下被子独坐起来。
天已接近黄昏,太阳欲坠不坠,大片澄澈的光柱透过白色纱帘折射洒入卧室,我眺望远处城楼上的雪山,看凌乱的尘埃在空气中飞舞。
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梦到和丈夫回家见父母的场景,我,婆婆最后的话反复在我脑中浮现。
我想找个机会问问丈夫。
他回来了,怀里却抱着一个婴孩,不由分说,非要给我亲近亲近。
我木讷接过,却没一丝没有带孩子的经验,身体是僵的,手脚邦邦硬,既胆战又害怕,心跳得仿佛雷鸣,丈夫教我楼抱,教我怎么哄睡。
我趁他不备,偷偷掀开襁褓看过一眼。
真好,是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