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维子之故, ...
-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君子,中心养养!”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君子,不瑕有害!”
陈通道“这故事真令人伤心。”
“我倒是敬佩两位公子的君子气度。”
陈朗敬佩君子,也是一位君子。
无论从才干还是人品,陈朗都是众望所归的皇位继承人,但陈维却并不喜欢他,他一心要让自己和萧阔的儿子即位,他被邓隐控制了一生,不想在这件事上还被她控制。
这种渴望化作浓烈的杀意,在他眼里,只有萧阔和陈珩,他的叔达和阿瞒,只有他们三人才是一家人。
他派人在陈朗的饮食里下毒,沈氏察觉了异常,她代替陈朗先行走上了黄泉路。
“姨母!”
陈朗惊惧地接住倒下的沈氏,她目光留恋,嘴里吐出大口大口的黑血。
“是谁下毒?是谁要加害于你?!”
沈氏摇头“朗儿……不要追究……”
她阖上眼,陈朗忽然明白了。
他来到重华殿,三拜九叩,对面是他的父亲,他的君王。
“沈氏死了?”陈维笑道“她不该死。”
他玩弄着手中的酒杯,语气很轻“不过死了,也没什么。”
“父皇——”陈朗遥望着他,悲痛难以自抑“父皇究竟把儿臣当成什么?”
陈维冷冷道“你挡了阿瞒的路。”
“原来如此……”陈朗痛极反笑“如君如父,如君如父,可原来我的君父,从未把我当儿子看过……”
从出生到现在,十七年来,陈维从未抱过他、哄过他,他只是当了一枚怨恨的棋子。
“君要臣死……如果父皇想要我死,我自当听命,只是父皇,如果我死了,兄长和玄儿都会好好的。”
“朕答应你。”
陈朗走出宫外,他的魂魄已似被踩碎散尽,然而陈通向他迎面走来。
“朗儿!”
陈通兴高采烈“朗儿,我听说今年上元灯会很有意思,不如我们带玄儿一块出宫去看灯会吧。”
陈朗听着,心中悲切不能抑止,只故作高兴,向陈通告别。
他回到东宫,遣散了东宫宫人,案上摆着一壶鸩酒。
日光下彻,风拂得人心都乱了,陈通本已走到宫门处,却忽然想起上元节的事情,于是他又折回去,想到东宫找陈朗再交代一下。
然而一路之上,寂寥无人,但沉浸在喜悦中的陈通并没有发觉异常,他径直来到陈朗宫里,高声道“朗儿!你在哪里!”
陈朗听到他的声音,生生咽下一口心血,强行压制着毒性,微笑道“怎么了?”
“就是上元节的事,我想再和你说一下。”
陈通笑着,看见案上那壶酒,眼睛一下子亮了“有酒!?”
他说着,伸手去够那壶鸩酒,陈朗见状急急喝道“别碰那酒!”
陈通回头看他,这一喝之下,陈朗气血上涌,再也抑制不住,猝不及防地吐出血来。
“朗儿!”
陈通扶住他,陈朗的血涌得越来越多,染红了襟袖,陈朗含泪看他,血泪混合在一块,互相交融,不分彼此“你不该……”
他想说什么,但一开口,便又是止不住的血。
“别说了!”
陈通心如刀绞,他抱起陈朗“别说了,朗儿,我们去找太医,我去叫太医!”
他横冲直撞,眼前昏暗,几乎不明方向,陈朗抓紧了他的衣襟,泣声道“不要……走出东宫……”
陈通登时站定,他抱着陈朗,一步往前,便要跨出宫门,宫外空空荡荡,风吹得草木飘零,万物萧瑟,世间一切都暗了颜色。
他哀哀地问“为什么?”
陈朗颤抖着哭泣,却不愿回答。
这时,一世糊涂的陈通忽然明白了“是他。”
陈朗已经意识涣散,陈通看见他的眼睛,很美的眼睛。
“不要去……不要找他,好好活下去……”
他的手渐渐松开了陈通的衣襟,最终滑落下去。
陈通怔了好一会儿,风吹过他的发梢,他却什么也感受不到,只有陈朗渐渐变冷的身体。
“昭明有融,高朗令终。”
陈通道:朗儿,这就是你名字的来历?
陈朗点头:是啊。
陈通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陈朗看着他,笑着道“善良的人,会得到善终。”
他抬头看天,天空阴沉一片,他终于埋首在陈朗脖颈,止不住放声痛哭。
七日后,陈朗和沈氏出殡的日子,陈通冲进陈维宫里,他双目赤红,怒发冲冠,质问陈维为何要杀陈朗。
“他是你的儿子,你的太子,你为何要致他死地!!”
然而陈维给出的答案让他寒心。
他奋力上前,陈维大惊失色,一众侍卫上来拿他,却都被他挣脱,陈通有万夫不当之勇,恍惚间,竟如同楚王再世。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
陈通忽的大笑,拔剑自刎,血溅于大殿之上,随陈朗一同赴死。
几日之内,两位皇子、一位妃子纷纷惨死,父子相残,这件事在朝野引起了极大的震动,一时间,陈维威望大大下降,皇位几乎不稳。
市井小儿歌曰“彼苍者天,殁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萧阔回到洛阳时,听见路旁小孩纷纷传唱,萧阔大惊,他来到陈维宫里。
陈维见到他,扑到他怀里“叔达,你终于回来了。”
“你在就好了,其他人算什么东西,我只要你和阿瞒。”
萧阔只觉得自己的血都冷了,他推开陈维,细细看着他,陈维仍然很美,可是如今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沾满了血腥。
陈维见他如此,便已明白了,他道“他们骂我,她要废我,叔达,你也不要我吗?”
“我如何要你!”
陈维瞧了一眼萧阔横在他脖子上的剑,道“叔达,你想杀我么?”
萧阔颤抖了眼,颤抖了手。
“你不舍得杀我,对吗?”陈维无情的眼专注地看着他“我们是夫妻,我们还有阿瞒——”
“大错特错!!!”
萧阔指力一震,将剑折断。
陈朗、陈通发丧那天,举国哀悼,陈维不情不愿地在未央宫前宣读悼文,愁云惨淡,群臣心里清楚,害死两位皇子的人究竟是谁。
“昏君!”
这一声大喝,有如平地惊雷,袁术目眦欲裂,在殿上大骂陈维“太子仁德,大皇子忠勇,却都无罪陨身,你这昏君不顾父子君臣情义,枉为君父,枉为天子,定当不得好死!”
他揭开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剩下的便是血淋淋的白骨与赤条条的真相。
陈维大怒,唤得左右便要将他就地斩杀,萧阔却突然出列“陛下,请网开一面,留他一命!”
“他要我死!”
萧阔双目赤红“他是羽林郎,请陛下饶他性命!”
陈维身子颤了颤,不由后退一步,直直看着萧阔,萧阔也望着他,故人依旧,故心已远,他们之间已变得陌生。
群臣窃窃私语起来。
更漏又过了一刻,陈维终于妥协。
他把萧阔留下时,大臣们经过萧阔身边,千万道异样的目光刺穿了萧阔的身心。
“你原谅我了,是吗?”
陈维竟开始欣喜,他的眼闪着光,疯狂地吻着萧阔。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原谅我的。”
萧阔一动不动,就像一尊老去的石像,陈维去牵他的手,他的手冷的像冰。
萧阔看着陈维,若说他对陈维的爱是一团火,焚烧以后,现在也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
“我们分开罢。”
陈维猛地抬眼看他,右眼流下清泪。
萧阔的眼睛竟似也变成灰色,他转身离开。
身后的陈维开始发脾气,他似乎要把这宫里的一切东西全都砸碎。
萧阔跨出殿门的那一刻,陈维却忽的安静了,他颓然地坐在一堆碎片之中,止不住地大哭。
“你以为他是真的爱你这个人?”
萧阔想起从前邓隐对他说的,这个疑问他也想过,他不知道陈维是真的爱他,还是只是执着于当年给予他的温暖和安全,他曾经很认真地想过,但是后来陈维那么依恋他,他就以为陈维是爱他的。
他抬头望天,秋高气爽,日光那么冷。
陈维哭了三天三夜,从一开始的号啕大哭,到后来哽咽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连哭声也难以发出,眼里却还在不住掉泪。
邓隐必须要给出一个交代,这一次,她废了陈维的帝位,立三皇子陈玄为帝。
但典礼却迟迟未能如期举行,因为当她派人打开重华殿的殿门,陈维的眼只能看见模糊的白影。
太医说,太上皇的眼睛险些瞎了。
邓隐让他不要再哭,陈维漠然,他也流不了泪了,再哭,流的便是血。
他被搬到了泰安宫,李皇后和沈氏都死了,他的妃嫔都成了太妃太嫔,最后陪伴他的,只有高蕤。
高蕤常常与他说些琐事,只有在谈到陈珩的时候,他才会稍稍有所触动。
陈维身上乖张的气息都不见了,他谈到萧阔,只是说“我好像把一生的眼泪都给了他。”
他好似忽的变了一个人。
高蕤费尽心思找到萧阔“他是真的爱你。”
萧阔眼里无限悲凉,只余感慨“我抛弃了家族,抛弃了道义,我一直自欺欺人,对自己说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会变好的,就像从前,他小时候一样,可是这么多事发生过后,我连自欺欺人都已经做不到了。”
不久,陈珩夭折,陈维听闻,左眼流下血泪,他病态地笑了“一定是她。”
他执意认为爱子的死是邓隐干的,他没法拿邓隐怎么样,却可以教她心痛。
李奕接到毒酒时,面色沉静如水,他举起酒杯,礼数周全,举止有度,一饮而尽。
他想起年少时第一次见到邓隐,她鲜衣怒马,意气风发,从此成为那道最夺目的风景,他已十恶不赦,只是……
“此生已矣,无可悔也。”
尽管他一生苦难,皆是因她而起,拜她所赐。
邓隐精神恍惚,上朝时蓦地咳出一口血来。
陈维害了疯病,据太医说,太上皇小时候便已种下病根,只是这么多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正常人。
再不久,邓隐派人毒杀了陈维。
“太上皇最后,可说了什么?”
陈维饮了鸩酒,忽的不发疯了,他笑了一笑,脸上现出纯真又安然的神色,他说,母亲。
邓隐忽然间头痛欲裂。
青殿森森,影影绰绰,红尘凡世,迷雾重重。
萧阔迷迷糊糊地睁眼,看见三生石上,奈河桥边,有一个风姿卓绝的白衣少年,他咯咯笑着,坐在秋千上,晃荡着双脚“萧哥哥!”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他的萧哥哥也是一个十足英俊的少年,听见他唤他,笑着小步跑过来。
那白衣少年偷偷地抬头看他,手边的诗集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一句。
萧阔终于看见了。
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萧阔不知不觉地潸然,他道“维儿。”
那少年转过身来,变成了他与他分开时的模样,只是神色安静又温柔,唯有一双美丽的眼眸,变成了一团白雾。
萧阔心里一阵抽痛,他轻轻地道“维儿,你的眼睛怎么啦?”
陈维静静地,然后道“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他笑了,淡淡道“我放过你了。”
数十载爱恨恩怨,瞬间化作尘土。
萧阔听闻陈维死讯,率羽林军谋反,最后兵败,在狱中自杀身亡,死时却是笑着的,邓隐因为当年高祖赐给萧氏免死的诏书,最终没有牵连萧家其他人。
高蕤向邓隐请求到寺中修行,终此一生,长伴青灯古佛。
邓隐来到狱中,萧阔面色沉静,只口中喃喃。
她道“你说什么?”
“洛阳的宫阙那么恢宏,却不是他的家。”